聊城商会,门前积雪被清理出一条小道,一队身影沿着小道直奔商会大门。
“嬲你妈妈别,这天冷得邪门。”
陈锋抖了抖身上的雪粒子,一进正堂大门就脱了军大衣,甩在椅背上,搓着冻僵的手往炭盆跟前凑。
“曼淑!我回来了!有没有姜汤啊?给兄弟们暖暖身子。”
等了十几秒,没有回应。
他呼出一口气,站起来转过身,咧着嘴大喊。“曼淑..........”
只喊出了两个字就戛然而止,原来身后一个身影早已站在了他身后。
陈曼淑站在桌后,脸色铁青。
她穿着件灰蓝色的棉袍,头发挽成髻,插着根银簪。眼眶下面有两圈淡青色的阴影,显然好些天没睡好了。
陈锋僵僵地勾起嘴角,“哈哈....曼淑,你吓我一跳。你冷不?我去给你弄碗姜汤。”
他妈的!哪个混蛋惹曼淑生气了?净他妈给老子找事。
陈锋侧身绕到陈曼淑身后,就要往外溜。
“陈锋。”陈曼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但是嗓子眼里那股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了。
陈锋知道躲不掉,顿住了脚步。“曼淑!程特派员那边的事办妥了,咱们——”
他话没说完,一个厚厚的账本“啪”地拍在了桌上。“你看看账目。”
“啊?这是咋了?”
陈锋讪笑着往桌边挪了两步。
“咋了?”陈曼淑坐到了桌后。“我听说你又给人许诺了?要交出去一半兵工厂产能?”
“程老那边……我也没办法。”
陈锋停了一下。
“不分一半产能给上级,何应钦那边扣下的物资拿不回来。橡胶和冲床配件一断,兵工厂那边的研发进度就得停摆。再说我也不是白交......”
陈曼淑也不听陈锋的解释,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条,一张一张往桌上拍。
“这是你打给我的欠条。到现在,一共是三十七张。”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对着陈锋晃了晃。
“山地营换装借款。镪水和铜材的借款。”
“还有这张是你说要给新收编的伪军发安家费——”
“停停停。”
陈锋抬手。
“你说这些我都知道。但这不是……都打了欠条吗?”
陈曼淑盯着他。
“欠条有什么用?”
她把那叠纸条往桌上一拍。
“陈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手底下有多少人?”
陈锋愣了一下。
“三万六……这几收编了多少,我还没问。”
“四万零三百人。”
陈曼淑打断了他。
“截止到昨天晚上的点名数字。”
她翻开最上面那本账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四万零三百张嘴。”
“每天吃掉的粮食,一千二百石。”
“棉衣还缺八千套。”
“骡马草料每天消耗四百捆。”
“兵工厂那边,铁轨钢存量还够用四十天,铜材见底了,镪水还剩下最后三桶。”
她抬起头。
“你告诉我,这账怎么算?”
陈锋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咽了一下口水。
“那个……军统不是给了二十万大洋吗?还有松井那边——”
“二十万大洋?”
陈曼淑冷笑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现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粮食?”
“日本人封了铁路,商路全断了。我托了十几个掌柜的去临清、德州、济宁,能收上来的粮食加起来不到五千石。”
“五千石够干什么?也就够你这四万多人吃六天。”
她翻到下一页。
“棉衣?布料?”
“整个鲁西北的织坊都被日本人烧了。我托人去河南、河北找货源,人家一听说是给你们这支‘武装’供货,转身就走。”
“骡马草料倒是能买到,但运不进来。冀南那边的路全让鬼子封死了。”
陈曼淑合上账本。
“陈锋,不是我不给你办事。”
“是你这摊子铺得太大了。”
“现在不是缺钱的问题。”
“是有钱买不到东西。”
陈锋站在桌前,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沉默了几秒。
“那……还能撑多久?”
陈曼淑看了他一眼。
“半个月。”
“半个月以后,粮食见底。兵工厂也得停工。”
她顿了一下。
“到时候,你这四万多人,要么散伙,要么和以前一样变成民兵。”
“嗯——我想想.....”
陈锋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到窗口,点了根烟。
烟雾在冷空气里打了个旋儿,飘散了。
“嬲你妈妈别。”
他低声骂了一句。
陈曼淑盯着他的后背。
“陈锋,我知道你想干大事。但你得算账。”
“你现在拥兵四万,暴露在外,看起来威风。可在这种情况下,走到哪里都被卡脖子,处处掣肘,你养不起。”
她站起身。
“我这几天跑了十几个商号,能借的都借了。但这不是长久之计。”
“你必须想办法。”
陈锋没说话。
他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半晌。
他转过身。
“曼淑,我知道你不容易。”
“这摊子事,要不是你,早散了。”
他停了一下。
“我会想办法尽快打通冀南通道的。”
陈曼淑闭着眼睛,紧绷地肩膀松了一些。
“多久?”
“一个月吧。曼淑,我不瞒你,冀南的通道我已经在布局了。”
“一个月?”陈曼淑声音沙哑。
陈锋沉默了两秒。“嗯。”
陈曼淑睁开眼,她盯着陈锋。
“好。我想办法再拖一个月。我在联系一下天津那边的人,看看还有没有办法。这几天我准备回山西碛口一趟.....找我爹想想办法。”
陈锋愣了一下。
“现在?”
“对。”
陈曼淑擦了一下眼角。
“我爹手里有些商路。我得回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想办法运过来。”
陈锋皱着眉。
“好。我派人送你回去。”
“不要太多人。”
陈曼淑打断了他。
“不然太扎眼了。”
她顿了一下。
“聊城这边,你得给我找个人。”
“什么人?”
“懂算账的。”
陈曼淑指着桌上那摞账本。
“你看看这些账。”
“四万多人的吃喝拉撒,每天都有新的开支。粮食、棉衣、骡马草料、兵工厂的流水——”
“太杂了。你得给我找个帮手。我不在时候,找个人帮着刘叔记账就行。”
她抬起头。
“要会打算盘,识字,手脚麻利。”
“最好是干过账房的。”
陈锋沉默了两秒。
“行。我去办。”
……
一个时辰后。
聊城城门口。
一张告示被贴在了城门左侧的墙上。
告示上写着:
“鲁西北抗日纵队招募账房一名。”
“要求:识字,会算账,手脚麻利。”
“月俸:二十五块大洋。管饭。”
“有意者到城北指挥部报名。”
告示下面,围了十几个人。
有推独轮车的,有挑担子的,还有几个穿长袍的读书人模样。
“账房?二十五块大洋?”
一个挑担子的汉子啧了一声。
“这钱不少啊。”
“哼。”
旁边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冷笑了一声。
“给陈锋干活?不要命了?”
“日本人哪天打过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们。”
“到时候你这账房,跟着一块儿完蛋。”
“也是……”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了一阵,渐渐散了。
告示在墙上贴了一整天。
没人敢揭。
这乱世,多的是明哲保身的读书人。
……
黄昏。
隔离营。
安占江站在草棚门口,抱着包袱。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灰蓝色棉袄,黑色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在脑后。
露出一张干净利落的脸。
眉骨高挑,眼窝略深,刀裁下颌线。
她站在栅栏门口,等着放行。
一个卫兵拿着登记册,一个一个核对名字。
“安红。”
“到。”
安占江应了一声。
卫兵在册子上划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行了。走吧。”
安占江走出栅栏门。
她在门口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隔离营。
那个蹲在墙根底下抠脚的矮胖流民还在。
他抬起头,冲她咧嘴笑了一下。
安占江收回视线。
转身往城里走。
她走得不快。
经过城门口的时候,她的目光扫过墙上那张告示。
停了一秒。
然后她走过去。
伸手。
把告示揭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