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源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并未有回答阿良的话,而是眺望着星光璀璨的天空,似乎也已经想起了曾经的先生。
如今先生已经不在了,说再多也没有任何用处。
阿良此刻也是有些喝醉,踉跄地站起身,道:“我去山上一趟,陈平安,你在这里陪着这群孩子吧。”
“至于秦源……你和我共同前去吧。”
秦源也没有拒绝,跟随阿良朝着后山走去,此时的星辰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乌云密布,随后便见倾盆大雨倾泻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林间枝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不多时便汇成细流,顺着青石纹路蜿蜒而下。
山间风大,吹得两人衣袂猎猎作响,秦源那一头银白色长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颈侧,却依旧身姿挺拔,步履平稳,仿佛这天地间的风雨,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阿良则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酒葫芦挂在腰间,任凭雨水浸透衣衫,脚步虚浮却方向坚定,一路朝着后山最高处的那块断崖走去。
两人一路无言,只有雨声与脚步声交织。
秦源素来话少,阿良此刻也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眉宇间多了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沉郁。
直到登上断崖,风雨更盛,视野豁然开阔,能俯瞰整座山林,也能望见远处山脚下那一点微弱的篝火。
那是陈平安他们扎营的地方,在这滂沱大雨里,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辰。
阿良扶着一块被风雨冲刷得光滑的巨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酒意被风雨浇醒了大半。
他转头看向身旁静立的秦源,声音被风雨揉得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你在想齐静春,对不对?”
秦源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远方沉沉的夜色里,淡淡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藏着旁人听不懂的思念。
“我认识他很久了,久到我自己都快记不清年月,说起来,曾经的齐静春还想要和我仗剑天涯呢,如今回想往昔,还真是悲痛于心呢。”
阿良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自嘲似的笑了笑,道:“世人都说他是天地间屈指可数的大修士,是能以一己之力扛天道规矩的强人。
是小镇里那群孩子的指路明灯,尤其是对你,对陈平安,他掏心掏肺,把能给的,不能给的,全都塞给了你们。”
阿良单手背在身后,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怅然:“齐静春是一个极好的先生,可他偏偏,不是一个好弟子。”
秦源终于侧过脸,看向阿良,银白色的眉梢沾着雨珠,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疑惑。
他跟随先生多年,只知道先生强大,温柔,无所不能,却从未听过这样的评价。
阿良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靠着巨石缓缓坐下,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像是在诉说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
“他这一生,对旁人,对天下,对你们这群被他护在羽翼下的晚辈,仁至义尽,问心无愧。”
“他为陈平安铺好了前路,为你藏好了机缘,为小镇挡下了无数因果,甚至为了这方天地,甘愿以身入局,扛下本该不属于他的劫数。”
“做先生,他做到了极致。耐心,温柔,周全,舍得,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你们,把所有的黑暗都挡在了自己身后。”
“陈平安的本心,你的道途,甚至李宝瓶,林守一,李槐这帮小崽子的未来,全都被他细细打磨过,生怕你们走歪一步,受苦一分。”
说到这里,阿良忽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欢喜,反而满是唏嘘:“可他对自己的师尊,对自己的师门,对自己该守的本分,该尽的孝道,他一塌糊涂。”
“他生来便是天纵奇才,被那位无上存在亲自收入门下,寄予厚望,本该顺理成章承接师门大道,光耀门楣,安安稳稳登顶大道之巅。”
“可他偏不,他偏偏要逆着天道走,偏要护着一群微不足道的凡夫俗子,偏要为了一群与他毫无血脉关联的晚辈,与整个天地规矩为敌。”
“师门劝过他,师尊点过他,同门拦过他,可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把师尊的期许抛在身后,把师门的安排视作束缚,把自己该走的坦途,硬生生走成了一条绝路。”
“他为了你们,为了这人间烟火,弃了师门恩,负了师尊望,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最叛逆,最不合格的弟子。”
雨势越来越大,冲刷着断崖上的草木,也像是在冲刷着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
秦源站在风雨中,指尖微微蜷缩,先生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
“他不是不懂,他比谁都懂。”
阿良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知道逆道而行会万劫不复,知道违背师命会被师门舍弃,知道护着你们这群小娃娃,会把自己拖进无边无尽的因果里。”
“可他还是做了,义无反顾,头也不回。”
“对你们而言,齐静春是天底下最好的先生,是靠山,是明灯,是退路。”
”可对齐静春的师尊而言,他是最让人心寒的弟子,是最不听话的孩子,是亲手打碎了所有期待的逆子。”
秦源沉默不语,风雨打在脸上,有些微凉,脑海中忽然想起,先生偶尔在深夜独坐时,望着远方天空的眼神,那不是强者的淡然。
那眼神中,藏着一种深藏的愧疚与无奈。
“他这一生,都在为别人活。”阿良抬手拿起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水混着雨水从嘴角流下。
“为陈平安活,为你活,为小镇活,为这天下苍生活,唯独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没有为师尊活过一日,没有为师门尽过一份本分。”
“做先生,他无可挑剔,千古难寻。做弟子,他一败涂地,无可辩驳。”
秦源单手背在身后,任由雨水拍打自己的脸颊,轻声说道:“我始终相信先生,先生也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