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过半，梧桐叶子开始黄了。
校园里的银杏还绿着，但有些早熟的叶子已经镶上金边。风一吹，沙沙作响，像在提醒人们，秋天真的来了。
苏晴变了。
准确地说，是从那天晚上之后，她变了。
那天晚上她在自己房间里，对宋启明说“等你们回来，我们订婚”。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盒子。
从那以后，她不再躲了。
周一的早晨，阳光很好。
苏晴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散下来，背着书包站在宿舍楼下等宋启明。他走过来时，她直接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交扣。
宋启明愣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
“走啊。”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走过梧桐道，走过操场，走过那排银杏树。一路上有学生侧目，有认识的打招呼，有不认识的偷偷看。
苏晴一概不理。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走得不紧不慢。
走到第三教学楼门口，正好碰见王浩和赵磊。
王浩看见他们牵在一起的手，眼睛瞪得老大。
“哟——这是官宣了？”
苏晴点点头。
“嗯，官宣了。”
王浩看看她，又看看宋启明。
“行，恭喜恭喜。”
赵磊在旁边起哄。
“什么时候请客啊？”
苏晴想了想。
“周末吧。”
她看向宋启明。
“行吗？”
宋启明点点头。
“行。”
两人走进教室。
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苏晴拉着宋启明，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们常坐的位置。
她让他先坐下，然后自己挨着他坐下。
手还握着。
前面的同学回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旁边的同学也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假装看书。
但那些偷偷瞄过来的目光，苏晴全当没看见。
她只是握着宋启明的手，翻开课本。
教授走进来，开始讲课。
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宋启明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她的手很软，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她的手心有一点汗，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热。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被什么东西霸占了。
被一个人霸占了。
被一个他愿意让她霸占一辈子的人霸占了。
他轻轻握紧她的手。
她转过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好看。
下课铃响。
教授收拾讲义离开，教室里热闹起来。
李婷婷第一个冲过来。
“苏晴！你俩这是——官宣了？”
苏晴点点头。
“嗯。”
李婷婷看着他们还握在一起的手，啧啧两声。
“行啊，以前偷偷摸摸的，现在直接公开了。”
张晓也凑过来。
“苏晴，你这是陷进去了啊。”
苏晴的耳尖红了。
但她没有松手。
“陷就陷了。”她说。
几个女生笑起来。
王萌在后面说：“那得让宋启明请客啊。”
李婷婷立刻附和。
“对对对，请客！必须请客！”
张晓说：“官宣这么大的事，不请客说不过去。”
王萌补充：“还得是顿大餐。”
几个女生你一言我一语，把苏晴说得脸都红了。
她看向宋启明。
宋启明看着她。
“想吃什么？”他问。
李婷婷抢答：“火锅！”
张晓说：“不行不行，火锅太普通了。得吃好的。”
王萌想了想：“海鲜？”
李婷婷眼睛一亮。
“对对对，海鲜！龙虾！螃蟹！”
苏晴笑了。
“你们还真不客气。”
李婷婷说：“客气什么，又不是天天吃。”
她看向宋启明。
“宋启明，你说行不行？”
宋启明点点头。
“行。”
他顿了顿。
“周末晚上，我请客。”
几个女生欢呼起来。
王浩在后面听见了，也凑过来。
“我们也去。”
赵磊和刘阳也跟着起哄。
“对对对，我们也去。”
宋启明看看他们，又看看苏晴。
苏晴笑着点点头。
“好。”宋启明说，“都去。”
周末傍晚。
滨海市老城区，一家叫“海天阁”的海鲜酒楼。
这是滨海比较有名的餐厅之一，装修很上档次，门口停着不少好车。平时学生们路过也只敢看看，没人真敢进去吃。
宋启明带着一群人走进来。
李婷婷、张晓、王萌、苏晴，还有王浩、赵磊、刘阳——七个人，热热闹闹的。
服务员迎上来，打量了一下他们——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穿着普通的衣服，不像有钱的样子。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几位？”
“八位。”宋启明说。
服务员看了看，明明只有七个人。
但她没说什么，领着他们进了一个包间。
包间挺大，一张圆桌能坐十个人。窗户对着外面的街景，霓虹灯已经开始闪了。
服务员拿来菜单，放在桌上。
“几位点菜。”
几个人拿起菜单，翻开。
然后都愣住了。
李婷婷看着那价格，小声说：“这……这也太贵了吧……”
张晓也皱眉头。
“一盘炒青菜八十八？”
王萌翻到海鲜那页，倒吸一口气。
“波士顿龙虾……八百八十八一斤……”
王浩把菜单放下。
“要不咱们换一家？”
赵磊也说：“对啊，这太贵了。”
刘阳看看宋启明。
宋启明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拿起菜单，翻了翻。
然后他开始点菜。
“波士顿龙虾，三斤的来一只。”
服务员愣了一下，赶紧记下。
“帝王蟹，四斤左右的。”
“清蒸东星斑一条。”
“椒盐皮皮虾，两斤。”
“葱烧海参，一人一份。”
“蒜蓉粉丝蒸扇贝，一人两个。”
他点了一串，全是贵的。
服务员的手都有点抖了——这单下来，得上万。
点完菜，宋启明看向服务员。
“酒水单。”
服务员把酒水单递过来。
宋启明翻了翻。
“这两瓶红酒。”他指着最贵的两瓶，“拉菲。”
服务员彻底愣住了。
她看了看这群学生，又看了看宋启明。
她犹豫了一下。
“先生，”她说，“这桌菜加上酒，要三万多。您确定……”
她没有说完，但那意思很明显。
你们这些学生，付得起吗？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李婷婷的脸涨红了。
王浩皱起眉头。
苏晴看着那个服务员，眼神冷下来。
宋启明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刷卡。”
服务员看着那张卡——黑色的，上面印着一些她不认识的标志。
她拿起来，出去拿POS机。
很快，她回来了。
宋启明输了密码。
小票打出来。
三万四千八。
服务员看着那张小票，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她把卡还回来，声音都软了。
“先生，菜马上上，您稍等。”
她退出去。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婷婷爆发出一阵笑声。
“宋启明！你刚才看见她的脸没有？”
张晓笑得直拍桌子。
“她肯定以为咱们是来吃霸王餐的。”
王浩也笑了。
“宋启明，你也太低调了。平时看你穿得普普通通，谁知道你这么壕？”
赵磊说：“对啊，这卡一刷，那服务员脸都绿了。”
刘阳竖起大拇指。
“牛。”
苏晴坐在宋启明旁边，看着他。
她没说话。
但她的手在桌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自豪，是另一种更深的情绪。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
“我在公司签的战亡受益人，就是你。”
那些钱，是拿命换的。
她忽然不想笑了。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宋启明感觉到她的情绪。
他轻轻回握了一下。
“没事。”他低声说。
苏晴点点头。
菜很快上来了。
龙虾、帝王蟹、东星斑、皮皮虾……摆了满满一桌。那两瓶拉菲被服务员小心翼翼地打开，倒在醒酒器里。
几个人刚开始还有点拘谨，吃了几口就放开了。
“这龙虾真好吃！”
“帝王蟹的腿也太嫩了！”
“这鱼……我的天，怎么这么鲜？”
宋启明不怎么吃，只是看着他们吃。
苏晴给他夹了一筷子鱼肉。
“你也吃。”
他低头吃了。
李婷婷看见了，又开始起哄。
“哎呀，苏晴，你对宋启明真好。”
张晓说：“那当然，人家是男朋友。”
“来，咱们先预祝宋启明和苏晴，恋爱快乐！”
几个人都举杯。
苏晴也举起杯，喝了一口红酒。
她的脸很快就红了。
宋启明看着她。
她的脸红扑扑的，像染了晚霞。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软，更——可爱。
他忽然想，如果每天都能这样看着她，该多好。
一顿饭吃到快九点。
大家都有点醉了——主要是红酒喝了不少。苏晴脸红红的，靠在宋启明肩上，有点迷糊。
“我去下洗手间。”她站起来。
李婷婷也站起来。
“我陪你去。”
两个女生走出包间。
宋启明靠在椅背上，看着门口。
王浩凑过来。
“宋启明，你那些钱，怎么挣的？”
宋启明看了他一眼。
“打工。”
王浩愣了一下。
“什么工能挣这么多？”
宋启明没有回答。
王浩识趣地没再问。
包间里几个人继续聊天，等着那两个女生回来。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苏晴和李婷婷回来了。
但苏晴的脸色不对。
刚才还红扑扑的脸，现在有点发白。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起，眼底压着一团说不清的愠怒。
李婷婷跟在后面，也是一副憋着气的表情。
宋启明站起来。
“怎么了？”
苏晴摇摇头，没说话。
她坐回他旁边，低着头。
宋启明看向李婷婷。
李婷婷憋不住了。
“刚才碰见一个喝多的男的，”她压低声音，“在洗手间门口堵我们，说什么让苏晴去陪他们那桌喝一杯，还动手想搂苏晴的肩膀……”
宋启明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但李婷婷感觉到了。
她赶紧补充：“苏晴躲开了，没让他碰到。苏晴还踢了那个男人一脚，额……挺狠的，然后我们马上就回来了。”
宋启明看向苏晴。
她低着头，不说话。
他的手在桌下轻轻握成拳。
他站起来。
苏晴一把拉住他。
“别去。”她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担心。
“算了，”她说，“没碰到，我还踢了他，我们回来了就行。别惹事。”
宋启明看着她。
看了几秒。
然后他慢慢坐回去。
“哪个包间？”他问。
苏晴摇头。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握住他的手。
“别去。”
宋启明沉默着。
苏晴看着他，眼睛里的担心越来越浓。
“宋启明，”她轻声说，“答应我，别去。”
宋启明看着他们交握的手。
过了几秒，他点点头。
“好。”
苏晴松了一口气。
她靠回他肩上。
“继续吃饭吧。”她说。
但气氛已经变了。
大家都没了刚才的兴头，匆匆又吃了点，就准备散了。
结账，出门。
夜风很凉。
几个人站在酒楼门口等出租车。
苏晴挽着宋启明的手臂，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红酒的后劲还在，她有点迷糊，但更多的是刚才那件事带来的后怕。
王浩站在路边招手。
出租车没来。
远处却来了一群人。
七八个男人，从酒楼旁边的小巷里走出来。有的穿着花衬衫，有的光着膀子，身上露着纹身。他们手里拎着棍棒，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
苏晴认出了他。
那个在洗手间门口堵她的男人。
他的脸在路灯下扭曲着，眼睛里全是恶狠狠的光。他死死盯着苏晴，像盯着猎物。
几个混混加快脚步冲过来。
李婷婷尖叫一声。
王浩几个男生下意识挡在前面，但脸色都白了。
苏晴的酒一下子醒了。
她紧紧抓住宋启明的手。
宋启明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
然后他轻轻抽出手。
把她往李婷婷那边推了推。
“站远点。”
他向前走了一步。
一个人。
迎着那群冲过来的混混。
苏晴在后面喊：“宋启明！”
他没有回头。
夜风里，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瘦，却像一堵墙。
堵在她和那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