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父范母态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如同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在南城那些嗅觉敏锐的圈层中迅速传开。随之而来的,是更具体、更汹涌的暗流。
起初,还只是与范家、苏家交好或有生意往来的一些家族、企业,通过范家或苏家,辗转表达对刘智和范晓月新婚的祝贺,并试探性地询问是否需要帮忙,或者含蓄地表示希望届时能到场观礼,送上一份心意。
但当某位在南城颇有能量的地产大亨,亲自带着厚礼登门苏家拜访,指名道姓希望能“拜会刘神医”,并“略表寸心”恭贺新婚,却只在苏文那里喝了一杯茶,连刘智的面都没见到,只得到苏文一句“刘先生伤势未愈,需静养,不便见客,心意已代为转达”的回复后,关于刘智“背景深不可测”、“连某某总的面子都不给”的传闻,便如同插上了翅膀,在南城的上层圈子里不胫而走。
这位地产大亨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在离开苏家后,对身边人感叹“刘神医果然非常人,苏总招待周到,是某唐突了”,态度反而更加恭敬。这更坐实了外界的猜测。
一时间,苏家庄园东院之外,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整个南城,乃至周边地区某些消息灵通人士目光聚焦的中心。每日前来“拜访”、“祝贺”、“送礼”的人,络绎不绝,几乎要踏破苏家的门槛。
这些送礼者,身份五花八门。有本地的富商巨贾,有医疗界的名流泰斗(其中不乏曾对刘智的“年轻”和“无背景”颇有微词者),有与范家、苏家或远或近的亲戚故旧,甚至还有一些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背景深厚的特殊人物,也或亲自、或派心腹,送来了贺帖和礼物。
礼物更是琳琅满目,价值不菲。有名贵的野山参、灵芝、雪莲等滋补圣品;有顶级的美玉、古董、名家字画;有直接奉上不记名银行卡或支票的(当然,这种最直接被苏文婉拒);甚至还有送来某处风景绝佳别墅钥匙或豪车钥匙的……其热情和“诚意”,令人咋舌。
苏文作为东道主和“联系人”,这几日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同时也深感压力巨大。他一方面要小心接待,不能轻易得罪这些前来示好(或者说试探、巴结)的各路神仙;另一方面,又要严格执行林清薇的吩咐和刘智本人的意愿,将这些纷至沓来的“好意”妥善挡在门外,不能让他们打扰到刘智和范晓月的静养与婚礼筹备。
“王总,您太客气了,刘先生伤势需要静养,实在不便见客,您的心意我一定带到……”
“李院长,感谢您专程前来,贺帖我代刘先生收下,但这礼物实在太贵重了,刘先生有言在先,只收祝福,不收重礼,还请见谅……”
“赵老板,您这……这别墅钥匙还请收回,刘先生和范小姐婚礼从简,暂无置业打算……”
“周老,您德高望重,能得您墨宝祝贺,已是蓬荜生辉,这方古砚实在是……受之有愧,受之有愧啊!”
苏文感觉自己把一辈子婉拒人的好话都说尽了,脸上笑容都快僵硬了。他心中也是暗暗叫苦,同时也对刘智和林清薇的背景能量有了更深的认识。能让这些平时眼高于顶的人物如此放下身段,甚至有些卑躬屈膝,那位林殿主的威慑力,以及刘智所展现出的潜力,实在是惊人。
东院,临湖小厅。
这里仿佛成了风暴眼中唯一平静的角落。窗明几净,窗外湖光潋滟,桂香隐隐。厅内,刘智和范晓月正对坐着,面前摊开红纸,两人手持毛笔,正在一笔一划,认真地书写着婚礼请柬。
刘智左臂的绷带已经解开,只是动作仍有些不便,执笔的右手却稳健有力,字迹清隽挺拔,带着一股内敛的锋芒。范晓月的字则秀气温婉,如她的人一般。两人不时低声商量着某个字的写法,或者对请柬上措辞的细节,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晕开一片宁静温暖的色泽,与院墙外隐约传来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苏晴坐在一旁,托着下巴看着,时不时帮忙递个剪刀、研个墨,嘴里叽叽喳喳:“刘智哥,晓月姐,你们都不知道,外面现在可热闹了!我爸都快成门房大爷了,从早到晚都在会客,脸都笑僵了!光是退回的礼物,都快堆满一间客房了!”
范晓月闻言,笔下微微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看向刘智。刘智却神色如常,继续认真地写完一个“谨”字的最后一笔,才放下笔,拿起一旁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淡然道:“意料之中。苏伯伯辛苦了。”
“辛苦是辛苦,但我爸说了,这是应该的。” 苏晴吐了吐舌头,“那些人啊,以前可没见他们这么热情。现在倒好,一个个跟闻到花香的蜜蜂似的。不过刘智哥,晓月姐,你们真厉害,说不收礼就不收礼,那么多好东西,我看着都眼热呢!”
范晓月轻轻笑了笑,看向刘智的目光充满了信任和依赖:“小智说过,我们的婚礼,只想收到真心实意的祝福,不想被这些外物扰了清净。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些礼物,看着贵重,背后说不定藏着什么麻烦呢。我们不要。”
“晓月姐说得对!” 苏晴用力点头,“还是这样好,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对了,刘智哥,我听说,王浩他们家也派人来了,送了一份厚礼,说是替王浩道歉,祝贺你们新婚,希望你能不计前嫌。”
王浩?范晓月的前男友,那个曾经仗着家世想要横刀夺爱,最终在范家宴会上被刘智“点拨”后灰头土脸,后来似乎也遭遇了些麻烦的家伙。
刘智眉头都没动一下,语气平淡:“礼物退回,话带到即可。我和他之间,没什么前嫌可计,本就无甚瓜葛。他的祝福,我不需要;他的礼物,我更不会收。”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既表明了态度,也划清了界限。
苏晴眼睛亮了亮,她就喜欢刘智哥这种干脆劲儿。
正说着,管家又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恭敬和一丝无奈,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拜帖和一份礼单。“刘先生,范小姐,门外又来了两位客人,说是从邻省专程赶来,一位是济世堂的孙老,一位是仁心医院的陈院长,都是杏林前辈。他们坚持要见您一面,说是……仰慕您的医术,特意前来道贺,并有些医学问题想要请教。” 管家顿了顿,补充道,“礼物不算太重,是两株品相极好的老山参和一些古籍医书的手抄本,说是给刘先生补身和闲暇翻阅的。”
济世堂孙老,仁心医院陈院长,这都是周边省份中医界响当当的人物,德高望重,平时想见一面都难。如今却联袂而来,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礼物也投其所好,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刘智沉吟了片刻。对于真正醉心医术、心怀仁心的前辈,他内心是尊敬的。而且对方以请教医术为名,礼物也算不上“重礼”,更多的是心意和学术交流的意味。
“请他们到偏厅稍坐,奉茶。我稍后便到。” 刘智对管家道,然后又对范晓月笑了笑,“我去见见,这两位老先生口碑不错,是真的做学问的。你继续写,我很快回来。”
范晓月温柔点头:“嗯,你去吧,别累着。”
刘智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虽然左臂仍有不便,但身姿挺拔,气度沉静,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如今体内余毒已去了七七八八,伤势也好了大半,只是“青囊经”修为又有精进,气息愈发内敛。
来到偏厅,两位白发苍苍、精神矍铄的老者早已起身等候。见到刘智进来,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惊异,显然刘智的年轻还是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但随即便是更深的郑重。他们并未因刘智年轻而有丝毫怠慢,反而拱手为礼,态度十分客气。
“老朽孙济民(陈仁心),冒昧来访,打扰刘先生静养,还望海涵。” 两位老者齐声道。
“二位前辈客气了,快请坐。” 刘智连忙还礼,请二人坐下。
寒暄几句后,孙老便开门见山,言辞恳切:“刘先生,实不相瞒,老朽二人此番前来,一是听闻先生与范小姐喜结连理,特来道贺;二来,更是听闻先生医术通神,于疑难杂症、尤其解毒一道有独到之处,心向往之,故不揣冒昧,前来请教。日前苏家之事,我等虽未亲见,但也偶有耳闻,对先生之能,佩服不已。”
陈院长也接口道:“我二人钻研医道数十载,自以为略有所得,然近日偶遇一古怪病症,与古籍所载‘千机百变散’之毒发症状颇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尽相同,百思不得其解,甚是棘手。听闻刘先生对此道颇有研究,故特来请教,万望先生不吝赐教。” 说着,竟真的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了一叠厚厚的病历和化验单,双手奉上。
刘智心中了然。这两位,是真的医者,是冲着医术交流来的,而且显然对“古毒门”或者类似的奇毒有所了解,甚至可能接触过相关病例。他们带来的“老山参”是补身之物,“古籍手抄本”更是无价的知识财富,这份心意,与那些纯粹攀附、投资性质的厚礼截然不同。
他没有立刻去接病历,而是正色道:“二位前辈谬赞了。医术之道,博大精深,晚辈所学不过皮毛,当不起‘请教’二字。苏家之事,乃机缘巧合,晚辈也是侥幸。至于这‘千机百变散’……” 他略一沉吟,想到林清薇交给他的、关于古毒门奇毒的克制思路记录,心中有了计较。
“此毒变化多端,诡谲难防,晚辈也只是略知一二。二位前辈带来的病例,晚辈可一同参详,若有愚见,必不敢藏私。只是此事涉及一些隐秘,还望二位前辈能保守秘密,勿要外传。”
孙老和陈院长闻言,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惊喜和郑重之色。刘智不仅没有因年轻而倨傲,反而态度谦和,更愿意分享可能涉及隐秘的医术心得,这份心胸气度,让他们更是心折。
“刘先生放心,医者本分,救死扶伤,此事关乎病患安危与医道隐秘,我等必守口如瓶!” 两位老者郑重承诺。
接下来的时间,刘智与孙老、陈院长就在偏厅中,就着那古怪病例,以及“千机百变散”等奇毒的特性、解毒思路,进行了深入的探讨。刘智并未藏私,将林清薇记录中一些不涉及核心、但极具启发性的思路,结合自己对“青囊经”的理解,深入浅出地讲解出来,往往寥寥数语,便让两位行医数十载的老者茅塞顿开,击节赞叹。
两位老者也是倾囊相授,将毕生积累的一些疑难杂症治疗心得,尤其是解毒方面的偏方、验方,与刘智交流。三人相谈甚欢,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临走时,孙老和陈院长再三道谢,对刘智的医术和人品赞不绝口,坚持将那两株老山参和手抄本留下。“此非重礼,乃是我二人一点心意,给刘先生补补身子,闲暇翻看,或许能博君一笑。他日若先生有暇,还望能莅临敝处,再叙医道。”
这一次,刘智没有拒绝。他收下了这份带着敬意和学术交流意味的“薄礼”,并亲自将二位老者送到偏厅门口,约定日后有机会再聚。
这一幕,落在一直关注着东院动静的某些人眼中,又引发了新的解读和议论。刘神医并非不近人情,只是不喜俗礼,只与真正有道之人相交。济世堂孙老和仁心医院陈院长何等身份,能与他平辈论交,畅谈医术,这刘智的医术,恐怕比传闻中更加了得!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试图以“探讨医术”、“请教问题”为名前来拜访的人更多了,其中真伪混杂。刘智让苏文仔细甄别,只接待那些确实在医学上有建树、口碑良好、且带着真诚求知态度的医者,与之交流心得,但一律不收重礼,只接受一些书籍、药材等不涉及贵重钱财的馈赠。对于那些明显是攀附、打探、甚至别有用心的,则一律婉拒。
即便如此,东院的“门槛”依旧被各式各样的“心意”和拜访者“踏”得不得安宁。刘智和范晓月想要的简单温馨的婚礼筹备,还是受到了不小的干扰。
最后,还是林清薇得知情况后,淡淡地说了一句:“聒噪。”
次日,苏家庄园外,多了两名身穿普通布衣、但气息沉凝、目光锐利的中年人。他们如同两尊门神,往东院入口处一站,虽未言语,也未阻拦真正前来商议婚礼事宜的范家人、刘智父母(已被接来)或苏家下人,但那些试图以各种理由求见刘智、或想方设法往里面递礼帖、送礼物的人,无论身份高低,在接触到那两人平淡无波的目光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心头一凛,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递出的礼物也仿佛重若千钧,最终只得讪讪退去。
有不信邪的,想要硬闯或理论,结果还未靠近三丈之内,便觉一股无形无质、却令人窒息的寒意笼罩全身,仿佛被洪荒猛兽盯上,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逃离,再不敢靠近半步。
自此,东院之外,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真心前来祝福的亲友,才能踏入那道无形的界限。
而刘智“只收祝福,不收重礼”、“淡泊名利,唯重医道”的名声,却不胫而走,在南城乃至更广的范围内传扬开来,反而为他赢得了更多的尊重。
送礼者踏破门槛,世间百态尽显。然,真心与假意,在时间的淘洗和绝对的实力面前,终究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