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星告别的时候,海面已经和来时完全不同。
灰蓝色的天光透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点银光。海水清得能看见深处的珊瑚和游鱼,那些凶相毕露的妖物早已褪去了戾气。水母妖又变回了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蹲在浅水边的礁石上,两只小脚丫泡在水里,歪着头看众人。她唱了最后一支歌,还是那三句词,可调子变了,又轻又软,像从海底深处浮上来的光。她唱完,朝众人挥了挥手,然后一转身,钻入水中,只留下一串极细的气泡浮上水面。众人站在礁石上,目送那些气泡一个个破裂,海面重新归于平静。清澜收剑入鞘,对众人道:“走了。”
飞船升空,从水星的灰蓝色天幕中穿过。回望时,那颗星球已经不再是一片死气沉沉的深青,而是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晕,像被谁从海底点了一盏灯。那光不亮,却稳,不散,像在说:这里还有人在。飞船调转方向,朝下一颗星球驶去。欧阳力给火蚀星的简报上写着:“全星球地壳极薄,地底熔岩上涌,地表常年处于高热状态。大气中充满火山灰和硫化物,户外活动需极高灵力护体。异星法则压制极强,灵力不足者慎入。”简报最后一行加了一句:“建议携带足够耐热装备。”
飞船抵达火蚀星轨道时,众人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舱内温度开始不受控制地攀升,温控系统全力运转仍压不住。舷窗外那颗星球红得发黑,像一块被烧透了的旧炭。飞船进入大气层时,整艘船都在震颤,船壳外层的隔热涂层一片一片剥落。清澜抓住扶手稳住身形,转头看向众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压迫——比之前任何一颗星球都强。灵力被压得几乎无法运转,四肢发沉,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费力。阿沐扶着墙壁,脸色发白,达直接蹲了下去,铁木咬着牙把仪器塞回包里,霓光、霓影、霓波三姐妹同时捂住心口。阿芜把火栗抱紧,那小家伙身上的火苗被压制得几乎看不见了。冰原狼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喘气,灰豆和苔团缩成一团。小鳄的皮肤变得又干又烫,不安地扭动。清澜看了看黯,黯的脸色也不太好,但他站得还稳。镜灵站在舱尾,一手扶着舱壁,面色平静,可眼底那层碎金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了。
只有敖征,站在舱门口,面色如常。
他伸手推开舱门,一股热浪灌进来,众人被逼得后退几步。可敖征只是眯了眯眼,回头对众人说:“还好,比我们霸王星的熔岩区凉快。”他第一个跳下飞船,靴子踩在滚烫的红色岩面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清澜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他在霸王星胜者为王试炼场上硬扛三倍重力仍然出招如常的样子。霸王星的重力是普通星的三倍,那里的武者从出生起就在极端环境下淬炼。火蚀星的高温对普通人来说难以忍受,对敖征而言,只是换了一种极端环境而已。
众人陆续下了飞船,各自撑着灵力护体,勉强维持着行动。清澜感觉自己的灵力被压到了不足两成,韩昌教的剑法再精妙,没有灵力支撑也只是普通的刀剑。黯的短刀也慢了,他试着挥了两下,刀风连地面上的火山灰都吹不动。霓家姐妹的感知范围缩到了极小,连百米外的动静都探不到。阿芜的草药在高温下迅速枯萎,她只得把剩下的收进贴身的玉瓶里。火栗喷出的火比平时弱了不止一半,急得它直转圈。冰原狼彻底趴窝了,连尾巴都懒得动。球猫们倒是会变色,把自己伪装成了岩石的暗红色,趴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只有敖征和镜灵还能正常行动。敖征凭的是霸王星打熬出来的肉身底子,镜灵凭的是老君丹炉里炼出来的那点仙根残余。两人一左一右走在队伍两侧,把众人护在中间。敖征背着达的背包,手里还拎着铁木的工具箱,走得虎虎生风。镜灵走在另一侧,步子不快不慢,偶尔抬头扫一眼前方的路。他面色平静,可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显然也在消耗。但他没有吭声。
火蚀星的地表像一片被火烤过的旧伤疤。红色的岩面布满裂缝,裂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那是地底熔岩映上来的。偶尔有岩浆从裂缝中涌出,顺着低洼处缓缓流淌,像一条条火红的溪流。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臭鸡蛋味,呛得人眼睛发酸。远处有火山在喷发,灰黑色的烟柱直冲天际,在半空中散成巨大的蘑菇云,被高空风吹得斜斜飘向远方。脚下地面时不时震动,远处的山体上不时有碎石滚落。敖征走在最前面,用铁剑探着地面的裂缝,遇到岩浆溪流便找窄处跳过去,再回头拉众人。他的手掌被烫得发红,却连嘴角都没咧一下。镜灵在后面守着,偶尔出手帮阿芜拎一下滑落的背包,或者在火栗的火苗快要熄灭时,用指尖轻轻一弹,给它续一点光。
走到一处熔岩湖附近时,地面忽然裂开一道大口子。一头通体漆黑的火兽从裂缝里爬出来,身上披着冷却后形成的黑曜石甲壳,甲壳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它体型不大,只有一头小牛犊大小,可动作极快,一出场便朝最弱的达扑去。达连退数步,短刀砍在石壳上,只崩出几点火星。敖征一步跨过去,铁剑横挡,硬生生架住了火兽的前爪。火星四溅,敖征的虎口被震得发麻,可他手脚下纹丝不动。他反手一推,把火兽逼退两步,然后回头朝镜灵喊了一声:“左边!”镜灵已经动了。他身形一掠,从侧面切入,指尖在火兽甲壳缝隙里一点,那层暗红色的光被他的仙根之力压了一瞬。敖征抓住这个空当,铁剑从缝隙里刺入,直没至柄。火兽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上的光迅速暗下去,最终蜷缩成一块普通的黑曜石。
众人围着那块石头看了一阵,达蹲下来用短刀敲了敲,感慨道:“你们两个,一个靠肉身扛,一个靠仙根压。我们这些靠灵力的,在这里跟废人差不多。”敖征把铁剑拔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说得漫不经心:“我从小就在三倍重力下练剑,这种地方,还行。”镜灵收了,没说话,只是站回霓漪身边。霓漪伸手在他袖口上轻轻捏了一下,他低头看她,她仰头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众人继续往前走。火蚀星的天是暗红色的,没有日升月落,永远是黄昏将尽的那一瞬。敖征走在最前,镜灵走在最后,中间夹着清澜和其余人。两个守护者一前一后,像两根钉在滚烫地面上的桩子,把整支队伍牢牢地夹在中间。阿芜走在队伍里,看着敖征的背影。她想起霸王星那个在胜者为王试炼场上耍赖的星主之子,想起他在心魔道场外那个不太自然的鞠躬,想起他在奇亚大陆上被毒虫咬得满腿是包也不吭声的样子。他变了很多,可他自己好像从来不说。阿沐走在阿芜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敖征,低声说:“他挺厉害的。”阿芜点头,嗯了一声,没再多说。队伍在暗红色的天幕下继续前行,脚下的土地越来越烫,远处的火山轰鸣越来越密。敖征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清澜说:“前面有个洞窟,进去歇歇,里面温度低些。”清澜点头。众人鱼贯而入,走进那片暂时没有火光与硫磺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