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刚蒙蒙亮,祖昭便起身了。
昨夜睡得晚,却睡得很踏实。那件新棉袍盖在身上,暖烘烘的,梦里都是师娘温婉的笑容。
他洗漱完毕,穿戴整齐,推门而出。
院中薄雪未消,空气清冽。韩潜已经站在院中,正活动着手脚。
“师父早。”祖昭走过去,郑重跪下,磕了一个头,“弟子给师父拜年。愿师父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韩潜笑着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走,去给你师娘拜年。”
正堂里,秦氏已经准备好了茶点。见祖昭进来,她连忙站起身,脸上带着笑。
祖昭走到她面前,跪下磕头:“师娘新年好。愿师娘岁岁平安,事事顺心。”
秦氏连忙扶起他,塞过一个红布包。
“昭儿,这是师娘给你的压岁钱。拿着,买些自己喜欢的。”
祖昭一愣,连忙推辞:“师娘,弟子都十七了,怎么还能拿压岁钱……”
秦氏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十七也是孩子。拿着,听话。”
祖昭看着手里的红布包,心里暖暖的,不再推辞,郑重收下。
韩潜在旁边看着,嘴角含笑。
“昭儿,去吧,今日该去你叔父那边拜个年。你叔父家就在同一条街上,走几步就到。”
祖昭点点头,向韩潜夫妇告辞,出门往东走去。
祖约的府邸离韩府不过两百步,同样是三进院落,格局相似。门前也挂着大红灯笼,贴着新桃符。
祖昭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孩童的笑声。
他心中一暖,敲了敲门。
门房见是他,连忙笑着往里请:“公子来了!将军和夫人正等着呢!”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刚进二门,一个小小的人影就冲了过来。
“昭哥哥!昭哥哥!”
那是个三岁多的娃娃,虎头虎脑,穿着一身新做的红棉袄,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正是祖约的幼子祖霖。
祖昭一把将他抱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逗得他咯咯直笑。
“霖儿又长高了,也重了。”
祖霖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道:“昭哥哥,我想你!”
祖昭心里一软,亲了亲他的脸蛋:“昭哥哥也想霖儿。”
正堂门口,祖约和妻子张氏并肩而立,看着这一幕,满脸笑意。
祖昭放下祖霖,走过去,跪下磕头。
“侄儿给叔父、婶娘拜年。愿叔父婶娘福寿安康,万事如意。”
祖约连忙扶起他,笑道:“快起来,地上凉。”
张氏也上前,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着。
“昭儿又长高了,也结实了。这大半年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
祖昭笑着摇头:“不苦。婶娘放心,侄儿好着呢。”
张氏点点头,拉着他往里走:“快进屋,外头冷。今日就在婶娘这儿吃饭,让你叔父好好陪你说说话。”
正堂里烧着炭盆,暖意融融。案上摆着各色点心果品,还有新煮的羊肉汤,热气腾腾。
祖霖赖在祖昭身边不肯走,一会儿让他抱,一会儿让他讲故事。祖昭也不嫌烦,耐心陪着他,给他讲屯田时见过的野兔、山鸡,听得小家伙眼睛发亮。
祖约和张氏在一旁看着,相视而笑。
聊了一会儿,祖昭从包里掏出两个布包。
“叔父,婶娘,这是侄儿的一点心意。”
祖约接过打开,是一方好墨,乌黑发亮,带着淡淡的松香。墨身刻着四个字——“叔父亲启”。
张氏那边打开,是一对银镯子,雕着简单的纹路,素雅大方。
祖约看着那方墨,点了点头:“好。这墨,叔父收了。”
张氏拿着银镯子,眼里带着笑,当即戴在手腕上,左右看了看,很是喜欢。
祖霖仰着头问:“昭哥哥,我的呢?”
祖昭笑着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祖霖打开,里面是一个木雕的小马,巴掌大小,雕得活灵活现,四条腿蹬着,仿佛要跑起来。
“哇!”祖霖眼睛都亮了,抱着小马不撒手,“昭哥哥,这是给我的?”
祖昭点点头:“是昭哥哥自己刻的。喜不喜欢?”
祖霖使劲点头,抱着小马就跑去找他娘显摆。
祖约看着儿子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又看向祖昭。
“这孩子,就跟你亲。”
午宴摆上时,窗外飘起了小雪。
炭火烧得更旺,屋里暖如春日。祖约让人烫了一壶酒,给祖昭斟上。
“昭儿,今日过年,陪叔父喝一杯。”
祖昭端起酒盏,喝了一口,还是觉得辣,却比上次顺口了些。
祖约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十七岁了。
这孩子从四岁起就没了爹,是韩潜和他一手拉扯大的。如今长成这般模样,能文能武,能打仗能治民,比他亲爹当年也不差什么。
他心里既欣慰,又有些感慨。
酒过三巡,祖约忽然开口。
“昭儿,你今年十七了吧?”
祖昭点头:“是,十七了。”
祖约看着他,缓缓道:“十七,不小了。寻常人家男子这个年纪都已经娶妻生子了。”
祖昭一愣,隐约猜到了什么。
祖约继续道:“叔父想问你,心里有没有中意的姑娘?”
祖昭连忙摇头:“叔父,侄儿没有。侄儿还小,想先在军中历练几年,等建功立业之后再考虑成亲的事。”
祖约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真的没有?”
祖昭正要开口,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江边,杨柳依依。一个少女站在不远处,风吹起她的裙角,她看着自己,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嫱。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他摇了摇头,把那画面甩开,认真道:“叔父,真的没有。侄儿现在只想跟着师父多学本事,将来能打回中原去,完成父亲遗愿。”
祖约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神色坦然,不像说谎,便点了点头。
“好。你有志气,叔父不拦你。只是你要记住,成了家,才能立大业。别拖得太久。”
祖昭点头:“侄儿记住了。”
张氏在一旁笑道:“将军,昭儿才十七,急什么?再等两年也不迟。”
祖霖抱着小马凑过来,仰着头问:“昭哥哥要娶媳妇了吗?”
众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祖昭笑着抱起他:“昭哥哥不娶媳妇,昭哥哥陪霖儿玩。”
祖霖高兴了,又缠着他讲故事。
窗外,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把整条街都染白了。
午宴散时,雪还没停。
祖约把祖昭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昭儿,这里就是你家,什么时候想来,随时来。”
祖昭点头:“侄儿知道。”
祖约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口道:“昭儿,韩将军那边……他前年失了孩子,心里一直不好受。你多陪陪他们,叔父这边,你不用惦记。”
祖昭心中感动,郑重道:“侄儿明白。”
他冒着雪,走回韩府。
走出祖约家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门里,张氏正抱着祖霖,朝他挥手。祖霖举着那只小马,使劲晃着。
祖昭笑了笑,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雪落在肩头,凉丝丝的。
他想起刚才脑海中闪过的那个画面,那个站在江边的少女。
王嫱。
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甩开。
她只是妹妹,和霖儿一样。
对,就是这样。
他加快脚步,推开韩府的门。
院中,秦氏正在扫雪,见他回来,笑着迎上来。
“昭儿回来了?冷不冷?快进屋,师娘给你煮了姜汤。”
祖昭心里一暖,跟着她往里走。
雪越下越大,把整座寿春城都笼罩在一片洁白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