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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明年的“大考”

    2019年12月16日,星期一,上午九点。

    深圳,默石资本,会议室。

    科创板运行已近五个月。年底的气氛总是复杂的——既有对一年成绩的盘点,也有对来年未知的忐忑。但今天,会议室里的凝重不是因为年终总结,而是一个更具体、更紧迫的问题:解禁。首批25家科创板公司上市已满五个月,按照规则,控股股东和实际控制人持有的股份,在上市后三十六个月内不得转让;但其他股东——比如IPO前入股的财务投资者、员工持股平台、以及部分小非——锁定期只有十二个月。2020年1月22日,首批科创板公司将迎来第一个解禁小高峰,涉及市值超过1000亿。

    陈默坐在会议桌一头,面前是一份厚厚的《科创板首批公司解禁压力分析报告》。这份报告是沈清如带着研究部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完成的,内容包括每家持仓公司的解禁股东结构、解禁股份数量、历史减持记录、以及减持意愿的定性评估。

    沈清如站在大屏幕前,调出了第一张图——解禁时间轴。

    “2020年1月22日,首批25家公司中,有21家将迎来限售股解禁。解禁股数总计约30亿股,解禁市值约1200亿。其中,解禁压力最大的三家公司,解禁市值均超过100亿。”

    她切换到第二张图,是默石持仓公司的解禁明细。

    “我们目前持仓的三家科创板公司——苏州晶芯半导体、华特半导体、以及特种电子材料公司——都在解禁名单中。其中,苏州晶芯的解禁规模最小,解禁市值约15亿,占总股本的比例是12%。华特半导体解禁规模中等,解禁市值约25亿,占比18%。特种材料公司解禁规模最大,解禁市值约40亿,占比25%。”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方远问:“这些解禁股东,会不会减持?”

    沈清如翻到下一页。“这正是我们要分析的核心。我们把每家公司的解禁股东分成了三类。第一类,控股股东和实际控制人。他们的锁定期是三十六个月,不在本次解禁范围内。所以,这次解禁的主力是第二类和第三类——IPO前入股的财务投资者,以及员工持股平台。”

    她指着苏州晶芯那一行。“苏州晶芯的解禁股东中,财务投资者占比70%,员工持股平台占比30%。我们逐一分析了这些财务投资者的背景和持股成本。大部分是产业资本和长期基金,持股成本在发行价的50%左右,浮盈约200%。他们的减持意愿,取决于对公司的长期信心。”

    陈默问:“你有没有直接联系过这些股东?”

    沈清如点头。“我们通过券商渠道,间接了解了其中几家主要股东的意向。有两家表示‘暂无减持计划’,有一家表示‘可能减持一部分’,还有几家没有明确表态。总体来看,苏州晶芯的减持压力可控。”

    陈默又看向华特半导体。“华特呢?”

    沈清如翻页。“华特半导体的解禁股东中,财务投资者占比80%,员工持股平台占比20%。其中有一家财务投资者是知名PE机构,持股比例较高,市场担心它会减持。我们通过中间人了解到,这家PE的基金存续期即将到期,有退出压力。但它的持股成本极低,即使减持,也可能会通过大宗交易方式,减少对二级市场的冲击。”

    “特种材料公司呢?”

    沈清如顿了顿。“这家的情况最复杂。它的解禁股东中,有多个自然人股东,持股分散。其中一位是公司早期的天使投资人,持股比例3%,市场传闻他可能会减持。我们没能联系上他本人,但通过其他渠道了解到,他的投资回报已经超过十倍,减持动机较强。”

    周寻插话。“陈总,我觉得我们需要区分两种情况。一种是‘能减持’,一种是‘会减持’。很多股东虽然解禁了,但未必会卖。尤其是那些对公司长期看好的产业资本,他们不急于套现。”

    陈默点头。“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猜测谁会卖,而是评估‘如果都卖了,市场能不能接住’。”

    他看向沈清如。“流动性分析做了吗?”

    沈清如调出一张新图。“做了。我们对每只持仓股票做了压力测试,假设所有解禁股份都在一个月内卖出,测算对股价的冲击。结果:苏州晶芯,日均成交额约5亿,解禁市值15亿,如果分散卖出,冲击有限。华特半导体,日均成交额约3亿,解禁市值25亿,压力较大,但可以通过大宗交易缓解。特种材料公司,日均成交额只有1.5亿,解禁市值40亿,如果集中卖出,冲击会很明显。”

    陈默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数字。“所以,最需要关注的是特种材料公司。”

    方远说:“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提前减仓?”

    陈默想了想。“不急。先看看大股东有没有锁仓承诺。”

    沈清如翻到最后一页。“苏州晶芯昨天发布公告,控股股东及核心高管自愿承诺,将锁定期再延长三年。这是最强的信心信号。华特半导体目前没有公告,但创始人赵总在和我们交流时表示,他个人不会减持。特种材料公司没有任何承诺,创始人甚至回避了这个问题。”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拿起马克笔,写了几个字:解禁——风险还是机会?

    “市场现在很担心解禁。有些分析师说,解禁潮会压垮科创板。有些散户说,大股东要跑路了。但我们的分析显示,解禁压力因公司而异。有核心竞争力的公司,大股东不愿意卖;没核心竞争力的公司,大股东抢着卖。”

    他转过身。“解禁本身不是风险,风险是公司本身不行。如果公司基本面扎实,即使有减持,也会有新的资金接盘。如果公司基本面不行,没有解禁也会跌。”

    他放下笔。“所以,我们的策略不变。继续持有苏州晶芯和华特半导体。特种材料公司,密切跟踪,如果减持压力超出预期,再考虑减仓。”

    他看向方远。“不加杠杆。解禁期间市场波动可能加大,杠杆会放大风险。”

    方远点头。“明白。”

    2019年12月20日,苏州晶芯半导体发布公告:控股股东、实际控制人及全体核心管理人员,自愿将所持股份的锁定期延长至上市后六十个月。这是科创板首例“自愿延长锁定期”的案例。公告发出后,股价次日上涨5%。沈清如看到公告时,正在办公室里读华特半导体的三季报。她拿起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苏州晶芯锁仓三年,我们猜对了。”

    陈默回复:“不是猜,是判断。李总那个人,不会跑。”

    2019年12月23日,华特半导体没有发布锁仓公告,但创始人赵总在接待另一批机构投资者时公开表示:“我没有减持计划。公司的路还很长,我不会在这个时候卖股票。”虽然没有公告,但口头承诺也给了市场一定信心。股价小幅上涨。

    2019年12月25日,特种材料公司依然没有任何表态。股价在解禁预期下连续阴跌,一周内跌幅超过10%。陈默在晨会上说:“这家公司,创始人的态度已经说明问题了。他不敢承诺锁仓,说明他对公司的信心不足。或者,他本来就想卖。”

    沈清如问:“那我们要不要清仓?”

    陈默想了想。“不急。它的基本面没有恶化,只是减持压力大。等解禁后,如果股价跌得太多,反而可能是买入的机会。但现在,不加仓,也不清仓。持有观察。”

    2019年12月30日,科创板解禁倒计时23天。市场对解禁的担忧达到顶峰,多家券商发布研报,提示“解禁风险”。有媒体甚至用了“千亿解禁潮来袭,科创板能否扛住?”这样的标题。

    陈默在办公室里读这些报告,表情平静。他拿起电话,打给沈清如。

    “清如,你写一篇内部文章,题目就叫《解禁:风险还是机会?》。把我们的分析逻辑写清楚,发给客户。不要让客户被市场情绪带着走。”

    沈清如说:“好。但有些客户可能不会看。”

    “不看是他们的事。写不写,是我们的事。”

    2019年12月31日,跨年夜。陈默和沈清如没有参加任何庆祝活动。他们坐在书房里,面前是科创板解禁压力分析报告的最终版。窗外,深圳的夜空偶尔有烟花绽放,但书房里很安静。

    “明年1月22日,科创板解禁。”沈清如说,“你觉得,市场会怎么反应?”

    陈默想了想。“短期会有波动。有些投资者会提前卖出避险,有些会趁机抄底。但长期看,解禁不是决定股价的因素,基本面才是。”

    “如果我们的判断错了呢?如果苏州晶芯的股东也减持呢?”

    陈默沉默了几秒。“那就认错。投资不可能永远对。我们只能基于信息做判断,剩下的交给运气。”

    沈清如看着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觉得自己永远对。”

    陈默笑了。“以前年轻。现在老了。”

    “不是老,是成熟。”

    陈默握住她的手。“清如,你说,我们为什么能在科创板活下来?”

    沈清如想了想。“因为我们不赌。我们不赌政策,不赌消息,不赌市场情绪。我们只赌公司。只要公司基本面没变,我们就持有。”

    陈默点头。“解禁也是一样。我们赌的不是市场会涨还是会跌,我们赌的是苏州晶芯和华特半导体,五年后、十年后,会比现在更值钱。只要这个判断是对的,解禁的波动,只是噪音。”

    窗外,新年的钟声隐约传来。2020年到了。

    2020年1月2日,新年第一个交易日。科创板整体低开,市场对解禁的担忧仍在发酵。但苏州晶芯和华特半导体双双收红,特种材料公司继续阴跌。

    方远收盘后走进陈默办公室。“陈总,特种材料公司又跌了3%。要不要设一个止损线?”

    陈默摇头。“不止损。我们买入的逻辑是基本面,不是技术面。只要基本面没变,就不卖。”

    “如果它继续跌呢?”

    “那就继续持有。等市场情绪稳定,它会回来的。”

    2020年1月10日,科创板解禁倒计时12天。苏州晶芯发布业绩预告,全年净利润增长超过80%,超出市场预期。股价跳空高开,收涨8%,创出历史新高。华特半导体也发布预告,净利润增长60%,股价涨5%。特种材料公司业绩预告增长20%,低于预期,股价跌2%。

    陈默在晨会上说:“看,这就是分化。好公司,解禁也挡不住上涨。差公司,没有解禁也会跌。”

    他看向沈清如。“特种材料公司,我们可能看错了。它的成长性不如预期,减持压力又大。要不要认错?”

    沈清如想了想。“再等等。它的基本面没有恶化,只是增速放缓。如果三季报后还没有起色,再考虑减仓。”

    陈默点头。“好。”

    2020年1月22日,科创板解禁日。市场出乎意料地平静。没有恐慌性抛售,没有千股暴跌。苏州晶芯微跌0.5%,华特半导体平收,特种材料公司跌1.5%。解禁股东中,大部分选择了持有,只有少数小非减持。那些提前卖出的投资者,发现自己卖在了低点。

    陈默在收盘后对沈清如说:“市场总是这样。担心的时候,没事;不担心的时候,出事。”

    沈清如问:“那下次呢?下次解禁,还会不会恐慌?”

    陈默想了想。“会的。因为人性不会变。但我们的方法,可以不变——研究公司,而不是研究市场情绪。”

    他翻开笔记本,写道:“解禁,是科创板的第一场大考。我们通过了。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我们提前做了分析,区分了‘能减持’和‘会减持’,判断了哪些公司值得持有,哪些需要回避。苏州晶芯和华特半导体,用业绩和锁仓承诺证明了自己。特种材料公司,表现平平,但也没有暴雷。这就是投资的常态——不是每次都对,但只要对的时候赚得多,错的时候亏得少,长期就能赚钱。”

    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

    窗外,深圳的冬夜安静而深邃。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灯光在夜色中闪烁。他知道,解禁只是科创板漫长旅程中的一个小站。未来还有更多的解禁,更多的波动,更多的恐慌。但只要他们坚持研究公司,而不是研究市场情绪,就能走得远。

    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明亮。他经过技术部,陆方还在开发“稀缺性指标”。他经过研究部,沈清如还在读特种材料公司的年报。他经过交易室,方远还在整理明天的交易计划。

    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安静的,专注的,有条不紊的。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数字从18跳到1。叮。门开了。

    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保安在值班。

    “陈总,今天这么早?”保安问。

    “嗯。今天早点回去。”陈默点头,“辛苦了。”

    他走出大楼,深吸一口冬夜的冷空气。一月的深圳,终于有了冬天的味道。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收音机自动打开,传来一个声音:“……今日科创板平稳度过首个解禁日,多数公司股价未受明显冲击。市场人士认为,解禁压力被市场提前消化,优质公司依然受到资金青睐……”

    他关掉收音机。不需要听这些。他早就知道。解禁不是风险,公司不行才是风险。只要公司好,解禁只是噪音。只要公司不好,没有解禁也会跌。这个道理,他用了二十七年才真正明白。

    他挂上倒挡,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南大道的车流。前方,是夜色中的深圳,灯火辉煌,但行人稀少。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光河,流向远方。

    他不知道这条河的尽头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都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不是因为他能预测未来,是因为他相信——好公司,值得长期持有。解禁,只是路上的一个小坑。

    他加速,驶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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