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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藏在角落里的“隐形冠军”

    2019年10月14日,星期一,上午八点。

    江苏,镇江。

    车窗外是一片典型的江南工业园景象——低矮的厂房、纵横的管道、偶尔闪过几辆集装箱卡车。没有高楼,没有商圈,没有星巴克。这座城市以醋闻名,但陈默今天来,不是为了醋。

    他坐在后排,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招股书摘要和星海平台的评分报告。沈清如坐在副驾驶,正在手机上查路线。司机是默石在江苏合作的一家调研服务机构派来的,对镇江的路很熟。

    “前方右转,第三个门。”沈清如说。

    司机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拐进一条支路。路边是一家接一家的化工厂、材料公司、精密制造企业。目的地到了——江苏华特半导体材料有限公司。门头不大,一块灰色石碑上刻着公司名称,字是金色的,低调但沉稳。电动门缓缓打开,车子驶入厂区。院子不大,左边是一栋四层的研发楼,右边是两栋标准厂房。研发楼的外墙是灰白色的涂料,干净但朴素。厂房的外立面是浅蓝色的压型钢板,窗户擦得很亮。

    陈默下车,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没有化学品的刺鼻味,反而有一种雨后泥土的清新。他看了看手机上的定位——这里离镇江市中心还有十几公里,周围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工厂。

    “这种地方,能有机构来调研才怪。”沈清如也下了车,环顾四周。

    陈默没说话,径直走向研发楼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五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穿深蓝色工装,胸口绣着公司的logo。头发花白,梳得整齐。脸型方正,颧骨微高,眼窝略深,目光沉稳。他就是创始人赵总。没有西装,没有领带,没有秘书。一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一个等着带客人参观车间的车间主任。

    “陈总,欢迎。”赵总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带着镇江口音的普通话。他伸出手,握手力度适中,掌心干燥。

    “赵总,打扰了。”陈默说。

    沈清如也走过来,与赵总握手。赵总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

    “先看车间,还是先聊?”他的问话方式和苏州晶芯的李总如出一辙。

    陈默想了想。“先看车间。”

    赵总转身带路。研发楼的一层是展厅,但展厅里没有花哨的灯光和巨幅宣传海报,只有几块展板,上面印着公司的发展历程、核心产品和主要客户。展板的内容很克制,没有“全球领先”“颠覆性技术”之类的夸张词汇,只是平实地介绍。

    穿过展厅,后面就是生产车间。车间不大,但很整洁。地面是环氧地坪,漆成浅灰色,光可鉴人。生产线上的设备有些是进口的,有些贴着公司自己的铭牌。工人不多,但每一个都很专注。没有嘈杂的聊天声,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

    赵总在一台设备前停下。设备有两米多高,外壳是不锈钢的,贴着各种仪表和参数铭牌。

    “这是我们的核心产品——半导体级高纯特种薄膜材料。用于芯片制造过程中的化学气相沉积工艺。”赵总指着设备内部的反应腔,“国内能做这个的,只有我们一家。之前全靠进口,日本和美国的两家公司垄断。我们的产品通过了几家头部晶圆厂的验证,已经开始小批量供货。”

    陈默凑近观察窗。设备内部的结构很复杂,各种管道、阀门、传感器层层叠叠。

    “技术壁垒在哪?”他问。

    赵总想了想。“纯度。半导体材料对纯度的要求极高,杂质含量要达到ppb级——十亿分之一。我们的产品纯度已经做到了与进口产品相当的水平。核心是纯化工艺和检测技术,这两块都是我们自己研发的。”

    “国外会封锁吗?”

    “会。我们买不到最先进的纯化设备,所以自己造。检测设备也是自己开发的。这个过程花了五年。”

    陈默点头。他转身,看到生产线尽头有一块白板,上面画着甘特图,标注着各个客户的订单进度。他走近看了一眼——客户名单上有国内几家头部晶圆厂的名字,订单排期已经到了明年年底。

    “订单饱满。”他说。

    赵总点头。“产能是瓶颈。我们正在扩建二期厂房,明年中投产。新厂房的产能是现在的三倍。”

    沈清如站在一台正在运转的设备前,看着操作工人熟练地操作。她问赵总:“下游客户的认证周期一般多长?”

    “一年到一年半。”赵总说,“一旦通过认证,客户不会轻易更换供应商,因为更换材料需要重新做工艺验证,成本很高。所以我们的客户粘性很强。”

    陈默和沈清如对视了一眼。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护城河。

    参观完生产线,赵总带他们去了研发楼四楼的实验室。实验室比车间更安静,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在操作各种分析仪器。赵总指着其中一台像冰箱一样大的设备说:“这是我们自己开发的高纯材料杂质检测仪。进口的要三百万,我们自己造花了八十万。精度完全一样。”

    陈默问:“研发团队有多少人?”

    “三十二个。其中博士六个,硕士十五个。核心团队跟了我十年以上,没有一个人离职。”

    “为什么没有离职?”

    赵总沉默了一秒。“因为他们知道,这件事有意义。国内半导体材料被卡脖子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能做一点是一点。”

    座谈会安排在研发楼二楼的会议室。会议室不大,能坐十来个人。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和一盘切好的水果——和苏州晶芯一样的接待规格,朴素但周到。

    赵总坐在会议桌对面,身后是一块白板,上面还写着上次会议留下的化学方程式。

    陈默翻开笔记本。“赵总,我们看了招股书,也看了星海的评分。数字很好。但我们想听您讲——不是讲故事,是讲实话。”

    赵总点头。“好。”

    “公司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产能。不是订单,是产能。市场需求来得比我们预期的快,扩产的速度跟不上。二期厂房明年才能投产,这期间,我们可能失去一些订单。但这是幸福的烦恼。”

    “最大的竞争优势呢?”

    “技术。我们的产品,国内没有第二家能做。国外的竞争对手短期内不会大幅降价,因为他们觉得我们构不成威胁。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的下一代产品也出来了。”

    “管理层的稳定性呢?”

    赵总看了一眼窗外。“核心团队跟了我十年以上,没有一个人离职。我们不是靠高薪留人,是靠事情本身。”

    沈清如翻开笔记本。“赵总,招股书里披露,公司从未接受过媒体采访。为什么?”

    赵总的目光收回来,看着桌面。沉默了几秒。“事情还没做成,说什么?等做成了,也不用说。”

    这句话,和苏州晶芯的李总说的几乎一模一样。陈默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字:同类。

    午饭后,陈默和沈清如在厂区里走了一圈。研发楼后面是一片空地,堆着建筑材料——那是二期厂房的地基。远处,有几个工人正在搭建钢结构。

    “这家公司,和苏州晶芯很像。”沈清如说,“技术扎实,创始人低调,不擅长讲故事。市场看不懂,所以股价破发。”

    陈默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厂房。“但它的赛道比苏州晶芯更细,天花板可能没那么高。”

    “对。但它的产品是国内唯一可替代进口的,护城河更深。”

    陈默想了想。“先买。仓位比苏州晶芯低一些。”

    “重仓?”

    “重仓。但不是一次买完。分三个月,慢慢建仓。”

    沈清如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好。”

    回程的车上,陈默一直在看手机。他在读华特半导体的招股书——第四遍了。沈清如侧过脸,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在想星海。它给了72分,A-。但如果加上‘国内唯一’这个维度,我觉得应该再加5分。”

    “77分,A?”

    “对。A。”

    “可惜星海读不懂‘国内唯一’。”

    “所以星海是工具,我们才是决策者。”

    车窗外,镇江的郊区在倒退。农田、厂房、高压线塔、远处的城市轮廓。陈默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

    “清如,你说,为什么好公司总是在不被关注的地方?”

    沈清如想了想。“因为被关注的地方,太贵了。人人都知道的好公司,股价已经反映了它的好。只有不被关注的地方,才有预期差。”

    “所以,我们的工作就是——去不被关注的地方,找到那些真正的好公司。”

    “这就是研究创造价值。”

    2019年10月21日,默石资本开始建仓华特半导体。买入价格24.5元,较发行价28元破发12.5%。第一次买入5000股,成交金额12.25万元。很小的一笔,但这是开始。之后每周买入一到两次,每次金额不大,像蚂蚁搬家。

    2019年11月,华特半导体发布三季报。营收增长35%,现金流转正,净利润增长40%。股价小幅反弹至26元。默石继续买入,平均成本25.2元。

    2019年12月,华特半导体公告,获得某头部晶圆厂的长期供货框架协议,合同金额2亿元,相当于公司当年营收的80%。股价跳空高开,收于32元,首次站上发行价。

    陈默看到公告时,正在办公室里读另一家公司的招股书。沈清如推门进来,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行新闻标题:“华特半导体获头部晶圆厂大单,股价大涨20%。”

    陈默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沈清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这是它应得的。”

    沈清如在他对面坐下。“我们买入的平均成本25.2元,现在32元,浮盈27%。仓位已经建到计划的60%。”

    “继续买。不急。等回调。”

    “你不怕它一直涨?”

    “不怕。好公司,涨了还会涨。但我们要的是安全边际。不追高。”

    2020年1月,华特半导体股价在30-35元区间震荡。默石继续建仓,平均成本抬升至28元。仓位达到计划的80%。

    2020年2月,疫情爆发,市场暴跌。华特半导体股价从35元跌至28元,回到发行价。默石抓住机会,完成最后20%仓位的建仓,平均成本29元。

    2020年3月,市场企稳反弹。华特半导体率先修复,股价突破40元。默石持仓浮盈超过30%。

    2020年6月,华特半导体发布半年报,营收增长60%,净利润增长80%。二期厂房投产,产能翻倍。股价突破60元。默石持仓浮盈超过100%。

    沈清如在做半年复盘时,把华特半导体的K线图投影在大屏幕上。那条曲线从破发时的24元,到现在的60元,像一把斜插向上的利剑。

    “这家公司,从我们第一次调研到现在,九个月。股价涨了150%。”她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成就感。

    陈默看着那条曲线。“不是我们眼光好,是它自己争气。”

    周寻插话:“但如果没有我们的研究,就不会在破发的时候买入。市场当时根本看不懂它。”

    陈默摇头。“市场迟早会看懂。我们只是比别人早了一点。”

    沈清如合上笔记本。“那接下来,继续持有?”

    “继续持有。它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2021年,华特半导体股价突破100元。2022年,突破150元。2023年,突破200元。从破发时的24元,到200元,四年,八倍。它不是科创板涨幅最大的股票,但它是默石持仓中,最让陈默安心的一只。因为它的每一分涨幅,都有业绩支撑;每一次上涨,都不是炒作,是价值兑现。

    2023年底,陈默在年度复盘会上,把华特半导体的案例单独拎出来,讲给团队听。

    “这家公司,我们在2019年10月第一次调研。当时它破发,市场没人关注。我们为什么敢买?因为它的产品是国内唯一可替代进口的,已经通过头部晶圆厂认证,订单可见度高。这些信息,都在招股书里,都在调研记录里。市场不是看不懂,是没去看。”

    他看着会议室里的年轻研究员们。

    “所以,研究创造价值。不是靠内幕消息,是靠比别人更早、更深、更准地看懂一家公司。”

    他顿了顿。

    “华特半导体,是藏在角落里的‘隐形冠军’。这个市场里,还有很多这样的冠军,等着你们去发现。”

    他合上笔记本。“散会。”

    窗外,深圳的冬雨绵绵。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在雨雾中若隐若现。陈默站在窗前,看着那座他看了无数遍的城市。他想起1992年,自己在上海虹口区的营业部门口抄下认购证公告。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隐形冠军”,什么叫“护城河”。他只知道,那些没人要的“废纸”,后来变成了金子。

    现在,他懂了。隐形冠军,不是那些天天上头条的公司,是那些在角落里默默做事、从不讲故事、但产品谁都离不开的公司。它们不被关注,所以被低估。被低估,所以有机会。

    而他,就是那个在角落里寻找它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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