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3月15日,星期四,晚上十一点。
深圳,默石资本,技术部实验室。
整层办公楼只剩下技术部的灯还亮着。林枫坐在他的工位上,面前是三块屏幕,每一块都显示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图表和数据流。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但精神很好——那种在探索未知领域时特有的、带着兴奋的专注。
陈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一杯放在林枫桌上,另一杯自己端着,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还不走?”
林枫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马上。有个东西想给你看。”
他转过身,面对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文档,标题是黑体大字:
《“默石先知”计划:下一代基于深度强化学习的自适应投资系统构想》
陈默凑近屏幕,一行一行地看。文档很长,有一百多页,分成了十几个章节。他快速浏览了目录:一、现有系统的局限;二、深度强化学习的基本原理;三、从结构化数据到非结构化数据;四、自主发现规律与策略生成;五、动态进化与自适应;六、风险与挑战;七、实施路径与资源需求;八、伦理与治理。
他放下咖啡,靠在椅背上。
“林枫,你用一句话告诉我,这个‘默石先知’和我们现在用的系统,有什么区别?”
林枫想了想。
“现在的系统,是人类告诉机器该怎么做。‘默石先知’,是机器自己发现该怎么做。”
陈默沉默了几秒。
“继续说。”
林枫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拿起马克笔,画了两个圆圈。左边一个,里面写着“人类规则”;右边一个,里面写着“机器发现”。中间一个箭头,从左边指向右边。
“现在的默石Alpha系统,本质上是人类投资逻辑的算法化。我们研究基本面,提炼出因子;我们复盘历史,总结出规律;我们设计策略,编写成代码。机器负责执行、优化、风控,但所有的‘智慧’都来自人类。机器是工具,不是创造者。”
他在右边的圆圈里画了几条线。
“而‘默石先知’,是让机器自己从数据中发现规律、生成策略、动态进化。我们不给它任何预设的规则,只给它目标——比如‘在控制最大回撤不超过15%的前提下,最大化长期收益率’。然后,它自己去学。读财报、读新闻、读研报、读卫星图、读供应链数据、读社交媒体情绪……从所有能获取的数据中,发现人类从未发现过的规律,生成人类从未想过的策略。”
陈默盯着那个右边的圆圈。
“你是说,它可能会做出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投资决策?”
“对。这就是‘黑箱’问题。深度神经网络的中间层,是人类无法直接解读的。机器可能发现了一个极其有效的策略,但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有效。它可能利用了某个我们从未注意过的微弱信号——比如某家公司的CEO在财报电话会上的语气,或者某个工厂停车场的车辆密度,或者某条供应链上的某个节点库存变化。这些信号,人类可能永远发现不了。但机器能。”
“这听起来很诱人。”陈默说,“也很可怕。”
“对。诱人,是因为它可能带来我们从未见过的超额收益。可怕,是因为我们可能无法理解它在做什么。”
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拿起马克笔,在右边的圆圈外面画了一个框。
“风险是什么?”
林枫走回屏幕前,调出了一张清单。
“三个风险。第一,‘黑箱’更深,难以解释。现在的系统,虽然也是算法驱动,但每个因子、每个策略都有明确的逻辑。研究员问我‘为什么买这只股票’,我可以回答‘因为它的估值低、质量高、动量强’。但如果是‘默石先知’买的,我可能只能说‘因为机器觉得应该买’。这个答案,客户不接受,监管不接受,我们自己也不接受。”
他顿了顿。
“第二,可能产生人类无法理解的‘诡异’策略。机器没有道德感,没有价值观,没有常识。它可能会发现一个极其有效的策略,但这个策略利用了市场的某个漏洞或者制度的某个缺陷。比如,它可能会在财报发布前的毫秒级窗口内套利,或者利用某个衍生品的定价错误进行高频交易。这些策略,虽然在法律上可能没问题,但在道德上、在监管导向上,可能有问题。”
“第三,我们是否准备好将最终决策权让渡给算法?现在的系统,最终决策权在ACC。系统给出建议,人做决定。但如果‘默石先知’的胜率远远高于人类,我们会不会不自觉地放弃最终决策权?会不会有一天,我们连问‘为什么’的勇气都没有了?”
陈默沉默了很久。他端着咖啡,走到窗边。窗外的深圳夜景,一如既往地璀璨。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他想起2015年,净值跌破清盘线的那天晚上。他问林枫:“我们的模型还能信任吗?”林枫说:“模型只是工具,信任不信任,是人决定的。”
现在,林枫在问他:如果工具进化到比人更聪明,人还应该做决定吗?
他转过身。
“林枫,你的这个计划,我批准。但有两个条件。”
林枫拿起笔,准备记录。
“第一,任何由AI生成的策略,必须经过‘逻辑翻译’。不是要你完全打开黑箱——那是做不到的。但至少要有一个‘近似解释’——用人类能理解的语言,描述机器为什么这么做。比如,‘机器发现,当某家公司的供应链库存下降、同时社交媒体情绪上升时,股价在接下来三个月上涨的概率超过80%。’这个解释,虽然不完整,但至少让人类知道机器的逻辑是什么。”
林枫点头。“可以。现在的‘模型可解释性’研究,已经有一些方法了——比如LIME、SHAP,可以近似解释深度神经网络的决策。”
“第二,任何由AI生成的策略,必须经过极端压力测试。不是用历史数据回测,是用我们设计的极端情景——2008年、2015年、甚至更极端的场景。如果策略在这些场景中崩溃,就不能上线。”
“第三,ACC拥有最终否决权。即使‘默石先知’说‘买’,ACC说‘不买’,听ACC的。人是最终责任人,不是机器。”
林枫放下笔。“这三个条件,我接受。”
陈默走回座位,坐下来。
“好。那我们就干。预算多少?”
林枫调出一张表格。“初期投入:硬件(GPU服务器、存储、网络)约2000万;数据采购(卫星图、供应链数据、舆情数据等)约1000万/年;团队(深度学习专家、数据工程师、量化研究员)约1500万/年。合计第一年约4500万。”
陈默看着那个数字,没有犹豫。“批了。”
林枫愣了一下。“你不考虑一下?4500万,不是小数字。”
“不用考虑。”陈默说,“2015年,我们因为没有准备,差点死了。那次教训告诉我,在技术进化面前,犹豫就是死亡。4500万,买的是一个未来。值。”
林枫深吸一口气。“陈总,谢谢你。”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如果不是你这些年把系统做得这么扎实,我不会信任你去做AI。”
林枫笑了。“那我明天开始招人。”
“今天就开始。时间不等人。”
凌晨一点,陈默走出技术部。
走廊里,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他经过研究部,空无一人;经过交易室,空无一人;经过客服部,空无一人。只有技术部的灯还亮着——林枫已经开始写招聘启事了。
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
电梯门关上,数字从18跳到1。
叮。门开了。
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保安在值班。
“陈总,今天这么晚?”保安问。
“嗯。有点事。”陈默点头,“辛苦了。”
他走出大楼,深吸一口春夜的冷空气。三月的深圳,温暖而湿润,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花香和青草混合的味道。
远处,平安金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收音机自动打开,传来一个声音:“……今日财经新闻,默石资本宣布成立AI实验室,进军人工智能投资领域。公司首席技术官林枫表示,这将是下一代投资系统的核心……”
他关掉收音机。不需要听这些。他知道,这是一条漫长的路。AI不是魔法,不会一夜之间改变世界。它需要数据、算力、算法、人才,以及最重要的——时间。
但他不怕。因为他的团队,已经准备好了。不是因为他们能预测未来,是因为他们愿意为每一种可能做准备。
他挂上倒挡,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南大道的车流。
前方,是深夜的深圳,灯火辉煌,但行人稀少。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光河,流向远方。
他不知道这条河的尽头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的团队都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
不是因为他们能预测未来,是因为他们相信——在技术进化的长河中,不进化,就死亡。
身后,默石资本的办公楼在夜色中渐渐模糊。技术部的灯还亮着,林枫还在加班。
那盏灯,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座灯塔。
照亮未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