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催款电话
2008年10月28日,星期二,上午十点二十分。
陈默正在审核运营总监发来的月度现金流预测表,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来电显示:招商银行深圳湾支行,个贷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没有立刻按下。
这是他本周收到的第三个银行电话。前两个来自公司基本户的开户行,催的是即将到期的短期流动资金贷款——金额不大,三百万,但账上现金已经划给了等待兑付的赎回客户,腾挪空间几乎为零。运营总监还在和另外两家银行谈续贷,但对方的回复越来越含糊:“形势不好,总行风控收紧,再等等吧……”
再等等。
等什么?等市场回暖?等客户不再赎回?等媒体忘掉那篇《从明星到“陨石”》的报道?
陈默按下接听键。
“您好,请问是陈默先生吗?”对面是年轻女性标准的职业嗓音。
“是我。”
“陈先生您好,我是招商银行深圳湾支行个贷部的李经理。关于您名下在南山区的两套房产,我们系统显示……”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房产A:招商海月花园一期,12栋602,建筑面积128平方米,当前抵押状态为‘无’;房产B:招商海月花园一期,12栋603,建筑面积95平方米,当前抵押状态为‘无’。”
她顿了顿:“陈先生,这两套房产是您和沈清如女士联名持有,对吗?”
“是。”
“好的。我们注意到您的公司账户近期资金周转压力较大。想向您介绍一下我行推出的个人经营性抵押贷款产品,利率优惠,审批快速,以您的房产资质,额度可以做到评估价的七成。您看是否需要我为您安排客户经理上门沟通?”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透过办公室的玻璃隔断,看见沈清如正坐在研究席上,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整理资料。她侧脸的轮廓在晨光中很柔和,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陈默知道,她知道他在接谁的电话。
“谢谢,”他说,“我会考虑。”
挂断后,他握着手机,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这两套房子,是2007年牛市顶峰时买的。
招商海月花园,深圳湾最早的优质社区之一。2007年5月,他们以每平米两万二的价格买下12栋602和603,打通后成了一百二十多平米的大三居。装修时陈曦刚学会走路,沈清如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趴在地上画家具摆放图。
他们计划在这里住到陈曦上中学。等市场再稳定些,再把父母接来深圳。阳台朝南,冬天阳光很好,可以给老人种点花草。
一年半过去了。
装修的油漆味早就散尽,陈曦有了自己的公主房,阳台上的绿萝爬满了半边栏杆。而此刻,这些用二十年积蓄换来的砖瓦水泥,正安静地躺在银行的评估系统里,等待被兑换成——
现金。
用来支付下个月的办公室租金。
用来发放剩下十七个员工的工资。
用来应对赵峰那边可能发起的法律诉讼赔偿。
用来让这家已经名存实亡的公司,再多喘一口气。
陈默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他在沈清如身边停下,弯下腰,在她耳边轻声说:
“出来一下,有件事和你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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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间里,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这是公司目前唯一能保证绝对私密的角落——没有摄像头,没有窃听器,不会有人突然推门进来汇报工作。
陈默靠着墙壁,把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沈清如安静地听完。
“评估价现在是多少?”她问。
“我问过了。”陈默说,“市场不好,银行给的评估价大概只有去年的一半。两套房子加起来,评估值约五百二十万。七成贷款,能拿到三百六十万左右。”
三百六十万。
够公司再撑五个月。
如果这五个月内,市场没有好转,客户没有回流,公司没有找到新的收入来源——那么这三百六十万,连同那两套房子,会一起沉入深渊。
“你怎么想?”沈清如问。
陈默沉默了几秒。
“我不想动。”他诚实地说,“那是我们的家。是曦曦长大的地方。是我答应过要给你的……”
他说不下去了。
沈清如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
“好。”她说,“那我们抵押。”
陈默抬起头。
“你确定?”
“你刚才问我怎么想。”沈清如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我的想法是: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还在,房子可以再买。但如果公司现在倒了,那些还相信我们的客户怎么办?周明、张浩他们走了,但小吴他们还在。我们得对留下的人负责。”
她顿了顿:
“而且,你说过,你是最后一个离开这艘船的人。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划船。”
陈默看着她。
这个从1999年就和他并肩站在黄浦江边的女人,此刻站在深圳湾一栋写字楼的楼梯间里,决定用他们唯一的家,为他的船续上最后一桶燃料。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反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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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招商银行深圳湾支行个贷中心。
陈默和沈清如并肩坐在贵宾洽谈区的沙发上。对面的客户经理姓李,三十出头,干练的短发,说话语速很快。但当她看到陈默递过来的身份证时,手指明显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认出“名人”的惊讶,有看到昔日明星陨落的唏嘘,有职业性的克制,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同情。
“陈先生,”她很快调整表情,“您这套房的评估报告我们已经收到了。招商海月花园12栋602、603,合计建筑面积223平方米,当前市场评估总价五百一十万元。按照我行个人经营性抵押贷款政策,最高可贷评估值的70%,即三百五十七万元。贷款期限最长五年,年化利率7.2%,按月付息,到期还本。”
她停顿了一下:“请问您对额度、期限、利率是否有其他要求?”
陈默正想开口,沈清如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李经理,”她平静地说,“利率还能再谈吗?7.2%太高了。我们之前和贵行合作多年,公司账户和个人账户的流水都很健康。”
李经理犹豫了一下:“沈女士,原则上这个利率是系统根据当前风险定价自动生成的。不过……我可以帮您申请一下。目前市场环境特殊,总行对经营性贷款的风控标准确实收紧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另外,陈先生,有个情况我需要向您说明。我们后台系统查询到,您名下的默石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近期有……负面舆情。虽然这属于公司层面的信息,但个人经营性贷款的用途是‘补充公司流动资金’,风控部门可能会关联审核。如果领导问起……”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陈默看着她。
“您需要我解释吗?”他问。
李经理犹豫了几秒,然后轻轻摇头:“不用。您的个人征信和资产状况都很好,符合贷款条件。我只是……提前告知一下。”
她低下头,开始录入资料。
但陈默看见了。
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神从“专业”变成了“复杂”。
那种复杂,他已经越来越熟悉了。
那不是敌意,不是鄙夷,甚至不是幸灾乐祸。
是看一个从高处坠落的人时,那种本能的、难以言说的……唏嘘。
曾经的“明星基金经理”,现在要抵押自己的房子,才能让公司再活五个月。
而他曾经管理的资金,超过五十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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填表、签字、按手印。
陈默握着笔,在抵押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贵宾室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2007年5月,也是在这家银行,同一个窗口,同一个李经理(那时她还是柜员),满脸笑容地说:“陈先生,沈女士,恭喜你们!这套房的首付比例是四成,贷款审批已经通过了!”
那天,沈清如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陈默抱着刚会爬的陈曦,签字时手都在抖——不是怕,是兴奋。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而现在,他在同一张合同纸上,签下“同意抵押”。
李经理接过合同,一项项核对,最后一页盖章。
红色的印章“咔哒”一声落下,像一道无法撤回的判决。
“陈先生,沈女士,”她站起身,双手递过回执,“贷款审批预计三个工作日完成。资金到账后,您会收到短信通知。”
陈默接过回执,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几个“谢谢”了?
对周明说谢谢,感谢他四年的付出。
对小吴说谢谢,感谢她愿意留下。
对001号客户说谢谢,感谢他只看标题。
现在,他对一个陌生的银行客户经理说谢谢。
谢谢她没有追问那篇报道。
谢谢她没有流露出太明显的同情。
谢谢她只是公事公办,让他保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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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银行大门时,深圳十月的阳光依然刺眼。
陈默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适应光线。沈清如在他身边,手里攥着那份抵押合同回执,指节微微发白。
“后悔吗?”他问。
“后悔什么?”
“把房子押进去。”
沈清如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回执,然后抬起头,看着对面那栋他们住了才一年半的招商海月花园。
阳光照在楼体上,米黄色的外墙反射出温暖的光。
“后悔2007年没多买一套。”她说。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最近一个月,第一次笑。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
“你认真的?”
“认真的。”沈清如说,“如果当时买了三套,现在就能贷五百四十万,多撑两个月。”
陈默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那些细密的、被这大半年熬出来的细纹,在光线下像某种勋章。
他忽然想起1999年那个傍晚,在外滩渡轮上,江风吹起她的长发,她问:“你以后想做些什么?”
他说:“想做一个不用为生存而交易的人。”
那时他不知道,这条路会这么长,这么陡,这么冷。
但他更不知道,这条路上,会一直有她。
“走吧。”沈清如把回执收进包里,“曦曦快放学了。今天答应陪她去游乐场的。”
“好。”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
走了几步,沈清如忽然停下。
“陈默。”
“嗯?”
她转过身,看着他。
“以后,”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们不要再分你的责任、我的责任了。”
陈默看着她。
“公司是我们的公司。”她说,“房子是我们的房子。风险是我们的风险。”
她顿了顿:
“所以,抵押房子这件事,不是你在动用我的资产,是我们一起动用我们的资产。”
陈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在人流不息的银行门口,在深圳十月的阳光下,他抱着她,抱了很久。
她没有哭。
他也没有。
但他们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正在同一个节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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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欢乐海岸游乐场。
陈曦坐在旋转木马上,骑着一匹雪白的小马,笑得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门牙。
沈清如站在围栏边,举着手机拍照。陈默靠在一旁的灯柱上,看着她。
夕阳把整个游乐场染成金红色,音乐喷泉随着旋律起舞,孩子们的笑声像碎银一样洒了一地。
手机震动。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是运营总监发来的消息:
“陈总,招商银行的抵押贷款审批通过了。三百五十七万,后天到账。办公室租金和本月工资,有着落了。”
他没有回复。
收起手机,他继续看着旋转木马上那个小小身影。
一圈,两圈,三圈。
木马转个不停。
陈曦在马上朝他挥手,喊着:“爸爸!看!高高!”
他用力挥了挥手。
这一刻,他什么也没想。
没有净值曲线,没有赎回压力,没有法律纠纷,没有那篇该死的报道。
只有旋转木马的音乐。
只有女儿的笑脸。
只有沈清如站在夕阳里的侧影。
船还在下沉。
燃料只剩最后三百五十七万。
前方还有多远,没人知道。
但此刻,在这个金红色的傍晚,在这个有旋转木马、有音乐喷泉、有妻子和女儿的地方——
他是幸福的。
这幸福很脆弱。
像夕阳一样,随时会被黑夜吞没。
但它真实存在过。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