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坊里霎时静了下来,连炉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方才还热络讨论的两人,此刻都是一脸凝重。
公输木愣了一下,赶忙擦了擦手上的煤灰,跪下接旨,动作虽仓促,却也不失恭谨,膝盖磕在地上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奉太上皇口谕,公输木即刻回京,不得延误。”
诏书宣读完,那太监也不多留,交代了几句便翻身上马,匆匆而去,连口水都没喝,倒是把李恪和公输木两人都晾在了原地,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屋里只剩炉火噼啪作响,炉子里的铁水还在无声地翻滚着,方才那场热闹的讨论,此刻竟像是一场没做完的梦。
李恪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一脸的莫名其妙。
“这……”
“皇爷爷不是特意让我来向公输先生讨教吗?怎么这才聊了半日,一道诏书就把人给召回去了?”
公输木也是一头雾水,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苦笑一声:“老夫也不知道,太上皇的心思,向来是猜不透的,兴许是京城里有什么要紧事,需要老夫回去搭把手。”
“老夫这些年伺候太上皇的差事,什么稀奇古怪的召唤都遇上过,也不差这一回,说不定是又琢磨出什么新鲜物件,急着要老夫去打造。”
“这可怎么好,铁船的事,还没个头绪呢。”李恪有些急了,望着案上那沓还没研究透的图纸,满脸不舍。
伸手又摩挲了两下那卷边的纸角,心里盘算着,这一别,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凑到一处,把这事情敲定下来。
“殿下莫急。”公输木倒是想得开,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宽慰道,手脚麻利地把工具一件件归置好。
“左右这铁船的事,急不得,老夫这边一时半会儿也办不成,等回京把太上皇交代的事办完,老夫寻个空当,去江南寻殿下便是。”
“到时候咱们再细细研究,也不迟,铁疙瘩又不会自己跑了。”
一边说着,一边还不忘把作坊里几件要紧的家伙什用布仔细包好。
“当真?”李恪眼睛一亮,方才那点失落一扫而空,脸上重新绽开了笑容。
“老夫这把年纪,还能诓骗殿下不成。”公输木哈哈一笑,把那沓图纸仔细卷好,塞进李恪怀里:“这个先给殿下留着,殿下若是得空,自己也琢磨琢磨,等老夫到了江南,咱们接着聊,到时候老夫再带上几个趁手的徒弟,人手齐全了,办事也快,殿下也不必在这上头操心太多。”
李恪连忙起身行礼:“公输先生放心,我在江南等您,船坞那边的场地,我提前给您留出来,海边风大,我再给您备一处避风的作坊,保管您用着顺手,工匠也一并给您配齐。”
公输木转身翻翻找找,找出两个小册子:“殿下回了江南,得空的时候,先弄两个高炉出来,图纸都在这了,打铁少不了高炉。”
李恪接过册子,点了点头,又朝着公输木行了一礼。
“行了,殿下莫要行礼了,老夫这就走了,江南见。”公输木说着,挎上小包,出了门。
送走了公输木,李恪转身去寻尉迟宝琳,两人许久未见,一见面便是一阵拳头招呼,笑骂了几句,勾肩搭背地找了处阴凉地方坐下。
倒了两碗粗茶,就着矿场的煤灰味儿叙起旧来,那茶碗上还带着几道磕碰的豁口,也不讲究。
尉迟宝琳这院子里,除了几件粗陋的家什,也没什么讲究的摆设。
“殿下这一路辛苦了,快坐,喝口水歇歇脚。”尉迟宝琳招呼道,一边说着一边把一旁的凳子拖了过来,动作利落得很。
“这几年在这山沟沟里,倒是把你晒成这副模样了。”李恪打量着尉迟宝琳,感慨道,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触手都是结实的腱子肉。
“当年在长安的时候,你壮实归壮实,可是白净得跟个姑娘家似的,成日里跟程处默打架,如今这一身腱子肉亮的发光,倒真有几分你爹当年的影子了,我这刚见着,差点没认出来。”
“晒是晒了点,可这心里头,踏实。”尉迟宝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端起粗茶碗猛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角,粗布短打上还沾着好几处新旧不一的煤渍。
“当初我还怨太上皇把我打发到这鬼地方,夜里躲在被窝里骂过不知多少回,如今再看,这山西道的煤窑,一年比一年红火。”
“远了不说,现在整个大唐,有大半地方冬天能烧上蜂窝煤,也有我这份功劳,值了,值了,这份差事,别人抢我都不给。”
“你倒是想得开。”李恪笑着感慨,想起自己在江南督造海船那几年,何尝不是一样的心境。
两人虽隔着千里,做的却是同一样的事,都是把皇爷爷随口一句话,愣是干出了名堂,倒也算是同病相怜,如今相对而坐,倒比在长安时更能说到一块儿去。
“殿下这是要往江南去?”尉迟宝琳问道,随手抓了把炒豆子塞进嘴里,又推了一把给李恪,那炒豆子也不知放了多久,嚼起来还带着几分陈味,却也是这矿场里难得的零嘴。
“正是,公输先生说了,等他忙完,也去江南寻我,要一块儿研究个新鲜玩意儿。”李恪卖了个关子,没细说,只是眼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什么新鲜玩意儿,这么神神秘秘的。”尉迟宝琳好奇地追问,凑近了些,被李恪笑着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
也不恼,只当他是卖关子,转而又聊起了旁的话题。
两人又闲话了半个时辰,聊起长安城这几年的变化,聊起各自这几年吃的苦头,聊起儿时在长安一块儿逃课去校场看薛万彻比武的旧事。
那时候两人都还是半大的孩子,如今再提起,倒有几分恍如隔世的感慨,说到兴起处,都忍不住哈哈大笑,倒把方才那点因诏书而起的仓促给冲淡了不少。
尉迟宝琳还非要塞给李恪几包自家窑口新出的蜂窝煤,说是路上取暖用得着,推让了半天,李恪拗不过他,只得收下,又从自己包袱里翻出两包长安带出来的烧鸭回赠。
两人这一来一往,倒像是当年在长安城里街边讨价还价的模样,惹得旁边看着的矿工都笑了,纷纷说这两位殿下倒是没什么架子。
日头渐渐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李恪起身告辞,翻身上马,朝着江南的方向去了,怀里那卷图纸被他仔细收进了贴身的包袱,一路上还不时伸手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尉迟宝琳站在矿场口,一直目送到看不见人影,才转身回去继续督工,嘴里还念叨着。
“这殿下,说走就走,跟当年一个样,风风火火的。”
“不过看他,开朗不少……”
长安,太极殿。
朝会照旧,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奏事的声音此起彼伏。
李渊照旧坐在殿门边上,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身后还摆着个小杌子,随时能歇脚。
只是今日他怀里多了个小豆丁,正是许久没抱出来透气的小兕子,用一层薄毯裹着,只露出一张粉嫩嫩的小脸,倒是给这满殿的庄严添了几分意外的生气。
小兕子许是被这满殿的阵仗新鲜到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东瞧瞧西看看,丝毫不见寻常孩子在这般肃穆场合该有的怯生。
殿内那些个绯袍紫袍、朝笏玉带,在她眼里都成了新奇的玩意儿,小手时不时朝着某个方向指一指,时不时还咿咿呀呀地说上几句。
谁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偶尔兴致上来了,还会咯咯笑出声来,惹得离得近的几个大臣都忍不住偷偷侧目。
“臣以为,此事当从长计议。”一名御史正说得慷慨激昂,小兕子却在这时候冲着他呀了一声,吐了个泡泡,那御史一时噎住,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说,愣是站在原地僵了好一会儿。
李渊也不管,只顾低头逗弄怀里的孩子,时不时用胡子蹭一蹭她的脸颊,惹得小兕子又是一阵咯咯直笑,声音清脆。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那御史继续说,目光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坐在门边的一老一少。
李世民都没说话,其他人也没敢说什么,只当是没听见,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生怕自己没忍住笑意,失了朝仪。
那御史清了清嗓子,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方才的思路,继续把话说完,声音里却也带上了几分憋笑的颤音,倒惹得旁边几位同僚偷偷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都在心里暗道这位小殿下委实不怕生,也不知随了谁的性子。
朝会议了小半个时辰的塞北军情,李渊听得倒是比谁都专注,怀里的孩子闹归闹,他的耳朵却一点没落下,该皱眉的时候皱眉,该点头的时候点头,倒是一心二用得游刃有余。
一手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哄着,一手还能随时按住她乱抓的小手,生怕她抓花了自己的朝服,这份本事,倒是这些日子带孩子练出来的。
“陛下,塞北那边突厥余部近日又有异动……”一名兵部官员正禀报着,见李渊怀里的孩子又开始不安分地扭动,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下朝的时候,魏征疾步追了上来,手里还捧着一卷文书,脚步匆匆,官袍下摆都带起了风,几个同僚见状纷纷让开道路,都知道这位谏议大夫一旦认准了要办的事,脾气执拗得很,谁也拦不住,一个个都识趣地加快脚步,不去搅这个局。
“太上皇留步。”魏征拱手行礼,官帽下的额头都渗出了细汗,“氏族志一事,臣近日又核对了几处,有些旁支末节,想请太上皇过目定夺。”
“若是耽搁久了,怕误了后续修订的进度,这几家的排位牵扯甚广,不敢轻易自专。”
“说来听听。”李渊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问道,怀里的孩子这会儿也安静了下来,睁着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胡子花白的老臣。
小手还不安分地在空中挥了挥,像是也想凑个热闹,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魏征胸前那把花白的长须。
魏征刚要展开手里的文书,怀里的小兕子却忽然伸出小手,一把薅住了他那把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胡子,力道不小。
惹得魏征一声闷哼,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文书都险些脱手掉落,那小手抓得又准又稳,倒像是早就瞄准了目标,蓄谋已久似的。
满殿还没散尽的官员都是一惊,几个离得近的,脸都白了,生怕这位素来不苟言笑的谏议大夫要发作。
一个个屏气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暗自替这小殿下捏了把汗,有几个胆小的官员甚至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生怕殃及池鱼。
谁知魏征愣了一瞬,随即绷不住的笑意就从眼角溢了出来,伸手轻轻想把那小手从自己胡子上掰开,那孩子却抓得死紧,还咯咯笑得欢,像是找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越是掰,抓得越紧。
“这小公主,劲儿倒是不小。”魏征哭笑不得,又不敢用力,生怕扯疼了孩子,只能任由她揪着,自己弯着腰,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
花白的胡子被扯得歪向一边,往日那副不苟言笑的严肃模样,此刻荡然无存,倒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滑稽,额头上竟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窘的。
周围几个官员见状,也是又惊又乐,捂着嘴不敢笑出声来,眼角的余光却都往这边瞟,这般场面,怕是往后好些年都难再见着一回。
李渊在一旁看得直乐,也不急着帮忙,慢悠悠地道:“魏卿倒是难得笑一回,这氏族志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走,去大安宫细说,顺道让这丫头也松松手,左右你这胡子,今日是别想囫囵个儿地保住了,回去洗把脸,收拾收拾也就是了。”
“太上皇说笑了。”魏征哭笑不得地应了一声,弯着腰,任由怀里的孩子薅着胡子不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