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死谏
荧惑悬天照汉津,彭云夜半闯中军。
叩首沥胆陈凶兆——楚军决水欲淹君。
昭王嗤笑蛮夷术,囚禁后营斥乱臣。
剑气断镣留血书——若遭难可奔庸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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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云回到自己营帐时,已是后半夜。
他独坐帐中,望着案上那盏孤灯,久久不语。
帐外,两千老弱正在沉睡。他们不知道,明日等待他们的,将是怎样一场浩劫。
他摸了摸怀中的龙渊剑。剑身还在微微震颤,那震颤如心跳,如警钟,一刻不停。
石萱的示警,是真的。
荧惑临头,阴兵布阵,玄冥子以镇水鼎引动地脉水气——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明日渡河,必遭大祸。
可他不能让这两千老弱去送死。
更不能让昭王和那数万周师,葬身鱼腹。
他必须再去一次中军帐。
哪怕昭王将他碎尸万段,他也必须把话说清楚。
———
彭云走出营帐,向中军帐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
中军帐外,黑压压站满了卫士。那些都是昭王的亲卫,个个甲胄鲜明,手按剑柄,目光如电。
他这样去,只怕连帐门都进不了。
他想了想,转身向马厩走去。
———
片刻后,一匹快马从营地中冲出,向中军帐方向疾驰!
马上之人,正是彭云。
他单骑闯营,一路狂奔!
沿途的哨兵还没反应过来,他已冲过三道关卡,直抵中军帐前!
守帐卫士大惊,纷纷拔剑阻拦!
彭云勒马,翻身而下,大步向前!
“站住!”为首的卫士厉喝,“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彭云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枚玉牌——当年成王所赐的“安南伯”信物。
“臣彭云,有紧急军情,求见天子!”
———
帐帘掀开,昭王披衣而出。
他看着彭云,眉头紧皱:
“彭太傅,深夜闯营,所为何事?”
彭云跪地,叩首:
“陛下!臣观天象地气,汉水上游杀气凝聚,楚军必有水攻之谋!请陛下暂驻北岸,遣斥候细探,切不可贸然渡河!”
昭王冷笑:
“又是这一套。彭太傅,你究竟想做什么?”
彭云抬头,直视昭王:
“臣只想救陛下,救这数万王师!”
昭王盯着他看了许久。
那目光如刀,让彭云后背发凉。
良久,昭王忽然笑了:
“好,朕就让你说。若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夜便是你的死期。”
他转身入帐:
“进来。”
———
帐中,灯火通明。
昭王端坐主位,两旁站着数名将领。彭云跪在帐中,将自己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荧惑异动、阴兵布阵、镇水鼎引动地脉水气、汉水上游杀气凝聚……
他说得详细,说得真切,说得声泪俱下。
昭王听完,久久不语。
良久,他忽然问:
“彭太傅,你说的这些,有何凭据?”
彭云一怔。
凭据?
他哪来的凭据?石萱的千里镜,伯阳父的观星,都是巫堂秘术,岂能示人?
他只能叩首道:
“臣以性命担保!若明日渡河,必遭大祸!”
昭王冷笑:
“以性命担保?你的命,值几个钱?”
他站起身,走到彭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彭太傅,朕知道你们庸国有巫术。但那不过是蛮夷小术,骗骗愚夫愚妇罢了。朕的王师,有战车千乘,甲士数万,岂是区区巫术所能撼动?”
彭云急道:“陛下!那玄冥子非比寻常,他……”
“够了!”昭王厉声打断他,“来人!将这个妖言惑众之徒,押入后营,严加看管!”
四名卫士冲上前,将彭云架起。
彭云挣扎着,大声道:
“陛下!臣一片忠心!若明日渡河,必有灭顶之灾!陛下!”
昭王转过身,不再看他。
“押下去。”
———
后营,一间简陋的帐篷中。
彭云被铁链锁住双手双脚,动弹不得。
帐外,十名卫士日夜值守,寸步不离。
他靠坐在角落里,望着帐篷顶上的破洞,那里透进一缕月光。
月光如水,洒在他苍老的脸上。
他闭上眼,长叹一声。
昭王不信他。
数万周师,明日将渡河送死。
而他,被锁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更鼓声。
三更。
四更。
五更。
天快亮了。
彭云睁开眼,望向帐外。
隐约可见,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天快亮了。
大军,快出发了。
他忽然握紧拳头。
不。
不能就这样等死。
他必须出去。
———
彭云低头,看着锁住双手的铁链。
那铁链粗如拇指,以精钢打造,寻常刀剑根本砍不断。
但他有龙渊剑。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调动体内残存的内力。
那些内力如涓涓细流,在他苍老的经脉中缓缓流淌。他引导它们,一点点汇聚,一点点压缩,最后——
猛地灌入双手!
他双手一震,铁链哗啦作响!
龙渊剑在鞘中剧烈震颤!
他咬紧牙关,将内力逼入剑身!
龙渊剑骤然爆发出一阵金芒!
那金芒如利刃,从剑鞘中弹射而出,斩在铁链上!
咔嚓!
铁链应声而断!
———
彭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腕。
他拔出龙渊剑,剑身在黑暗中泛着幽幽冷光。
帐外,传来卫士的脚步声。
有人问:“什么声音?”
另一人道:“好像是从里面传来的……”
彭云握紧剑柄,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帐帘掀开的一瞬,彭云身形暴起!
龙渊剑如一道闪电,刺穿那卫士的咽喉!
卫士瞪大眼睛,来不及叫出声,便软倒在地。
彭云冲出帐外,剑光连闪!
剩下的九名卫士,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他尽数斩杀!
———
彭云站在尸堆中,浑身是血,大口喘息。
他毕竟九十多岁了。这一番搏杀,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但他不能停。
他还要去一个地方。
———
中军帐中,空无一人。
昭王已移驾前锋营,准备亲自督战渡河。
彭云闪身而入,从案上取下一卷空白帛书,咬破手指,写下几行血字:
“陛下,臣冒死再谏:汉水上游阴兵已动,水攻在即。若渡河,必遭灭顶之灾。
臣非叛国,乃存周祀。
若陛下遭难,可南奔庸国天门山。臣虽老朽,必护陛下周全。
——罪臣彭云绝笔”
他将血书放在昭王案头,转身离去。
———
彭云离开中军帐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远处,汉水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
更远处,隐约可见楚军的旌旗。
他翻身上马,向南疾驰。
身后,周军大营中,战鼓已响。
大军,即将出发。
———
昭王抵达前锋营时,传令官匆匆来报:
“陛下!彭云……彭云逃了!”
昭王眉头一皱:“逃了?怎么逃的?”
传令官颤声道:“他……他杀了看守,留下一封血书……”
昭王接过血书,只看一眼,脸色骤变!
“若王遭难,可南奔庸国天门山……”
他握紧血书,指节发白。
身旁的南宫适低声道:“陛下,彭云此人……”
昭王抬手制止他。
他望向南方。
那里,汉水滔滔,奔流不息。
那里,楚军的旌旗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他忽然问:
“南宫将军,你说,这世上真有能预知未来的人吗?”
南宫适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昭王没有再问。
他将血书收入怀中,沉声道:
“传朕旨意——渡河!”
战鼓擂响,大军开动。
数万周师,如潮水般涌向汉水。
———
与此同时,汉水上游三十里处,玄冥子站在峡谷高处,望着北岸黑压压的周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举起镇水鼎,鼎身金光大盛。
“动手。”
三千阴兵,同时挥动铁镐,掘开河堤!
汉水暴涨,浊浪滔天!
滔天洪水,如万马奔腾,向周军半渡之处席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