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脱险
徐福脚步逼地宫,彭山藏身暗格中。
姬满稚语呵退敌——“王孙静思谁敢冲?”
狐疑不退险象现,童哭惊动侍卫拥。
趁乱塞钥神像底,十岁心机已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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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满的身影消失在祭坛尽头,彭山独自站在暗门后的阴影中,久久没有动弹。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也许是一个时辰。直到双腿发麻,他才缓缓挪动脚步,从暗门后闪出。
祭坛深处空无一人。
只有那尊巨大的天神像,依旧巍然矗立,面目狰狞,手持巨斧,仿佛在俯视着他。
彭山走到神像前,伸手摸了摸背后的石壁。
暗门已恢复原状,与石壁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痕迹。只有他知道,那后面藏着一条通往地宫的石阶,藏着他刚刚放入的周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外走去。
———
彭山回到质**时,天色已近黄昏。
宫外的黑鹰营卫士比昨日更多,已增至五十余人。他们将整个院落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鸟都飞不出去。
彭山站在窗前,望着那些黑甲士卒,心中盘算着脱身之策。
明日,昭王将命他随军南征。
届时,他会离开这座囚禁他二十年的质**,前往汉水前线。
可今日呢?
今日如何熬过?
他正思忖间,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声:
“彭先生,徐大人来访。”
———
徐福这次来,没有了昨日的笑容。
他一身黑袍,面色阴沉,身后跟着八名黑鹰营卫士。一进门,他便挥手让卫士们散开,将整个院子团团围住。
彭山站在院中,拱手道:
“徐大人这是何意?”
徐福盯着他,目光如刀:
“彭先生,本官奉天子之命,搜查质**。请先生配合。”
彭山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搜查?彭某犯了何罪?”
徐福冷笑:“犯没犯罪,搜了才知道。”
他一挥手,八名卫士冲入院中,开始翻箱倒柜。
彭山站在院中,冷眼看着那些人将他的衣物、书籍、杂物一件件翻出来,扔得满地都是。
他心中暗笑。
搜吧。周钥已藏在祭坛地宫,你们搜到天亮也搜不出来。
———
半个时辰后,卫士们一无所获。
徐福脸色铁青,走到彭山面前,一字一顿:
“彭先生,那枚古玉,你究竟藏在哪里?”
彭山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
“徐大人,彭某再说一次——没有什么古玉。”
徐福盯着他看了许久。
那目光如蛇,阴冷黏腻,让彭山后背发凉。
良久,徐福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恻恻的,让人毛骨悚然。
“彭先生,你不说,本官也有办法让你说。”他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今夜,本官会派人来‘请’先生去一个好地方。那里有很多有趣的东西,保管让先生开口。”
他笑着离去。
笑声在院中回荡,久久不息。
———
彭山独坐房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一片冰凉。
今夜……
他们今夜就要动手。
他必须想办法脱身。
可宫外五十名黑鹰营卫士,插翅难飞。
他该怎么办?
———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声响。
彭山霍然起身,手按剑柄。
一道小小的黑影从窗外掠入,落地无声。
那是个孩子——十岁左右,华服玉冠,眉清目秀,正是姬满!
彭山怔住:“殿下?您怎么……”
姬满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走到彭山身边,压低声音:
“徐福要抓你。我知道。”
彭山心头一震:“殿下如何得知?”
姬满眨眨眼,狡黠一笑:
“我在他身边安插了人。”
彭山倒吸一口凉气!
这十岁的孩子,竟在徐福身边安插细作?!
姬满不理会他的震惊,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
“快走!我带你出去!”
———
两人刚走出房门,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火把通明,人声鼎沸!
徐福的声音远远传来:
“封锁所有出口!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姬满脸色一变,拉着彭山退回房中。
“来不及了。”他咬牙道,“他们提前动手了。”
彭山心念电转,正要说话,姬满忽然拉着他向墙角走去。
那里,有一张木榻。
姬满蹲下身,在榻下摸索了一阵,忽然按下一处机关。
咔——
一声轻响,墙角的地面裂开一道缝隙!
那缝隙越来越宽,最后形成一扇可供一人出入的暗门。
姬满拉着彭山,闪身而入。
暗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
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姬满在前面带路,走得飞快,仿佛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
彭山跟在后面,心中惊疑不定。
这质**中,怎么会有密道?
这孩子,怎么会知道?
两人在黑暗中穿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忽然一亮。
通道尽头,是一处小小的石室。
石室只有一丈见方,四壁空空,只有一张石榻,一盏油灯。
姬满在石榻上坐下,指着旁边的位置:
“坐。”
彭山依言坐下,看着这小小的孩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
这孩子……究竟是什么人?
———
姬满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
“你不必猜。我告诉你——这座质**,原本是我曾祖父周公旦的别院。这些密道,是他当年建的,用来躲避政敌。”
彭山恍然。
周公旦……原来如此。
姬满继续道:“我曾祖父临终前,将这些密道的位置告诉了我祖父。我祖父又告诉了我父王。我父王……没告诉我。但我知道。”
他狡黠一笑:
“我偷看过宫里的密档。”
彭山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十岁的孩子,偷看宫中密档……这心机,这胆识,远超同龄人。
———
两人在石室中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外面传来隐隐的喧哗声。
徐福的人,还在搜。
姬满侧耳听了一阵,低声道:
“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但天亮前,必须离开。”
他看向彭山,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彭先生,我有件事想求你。”
彭山一怔:“殿下请讲。”
姬满忽然收起笑容,小脸上满是严肃:
“徐福在炼‘童男童女丹’。”
彭山心头一震!
童男童女丹!
姬满继续道:“他用童男童女的心血炼丹,献给父王,说是可以延年益寿。父王被他蒙蔽,以为真是仙丹,还赏了他很多金银。”
他握紧小拳头,眼中满是愤怒:
“我知道这是邪术。那些孩子,都是从各地掳来的。最小的才五六岁。他们……他们都死了。”
彭山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竟知道这些?
姬满抬起头,看着彭山,眼中闪着泪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彭先生,我想救那些孩子。可我太小,没人听我的。你是大人,又是庸国人,会巫术……你愿不愿意帮我?”
彭山怔怔地看着他。
十岁的孩子,竟有这样的心肠。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孙儿彭岳——那个八岁的孩子,此刻正躲在忘忧谷中,被重重保护着。若有一日,他也遇到这样的危险,他多希望也有人能帮他。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姬满的头:
“殿下,彭某愿助你。”
姬满眼睛一亮!
“真的?”
彭山点头:“真的。但殿下需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彭山看着他,一字一顿:
“无论发生什么,殿下都要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救更多的人。”
姬满重重点头。
———
当夜,两人在石室中待到后半夜。
外面的喧哗声渐渐平息。徐福的人搜遍了整个质**,一无所获,只得悻悻离去。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姬满带着彭山从另一条密道离开了质**。
那密道的出口,在城东一处荒废的民宅中。
两人站在民宅院中,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久久不语。
良久,姬满转身,看着彭山:
“彭先生,你明天就要随军南征了。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再见。”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塞进彭山手中:
“这是我的信物。若你在军中遇到危险,可持此牌找一个人。”
彭山低头看去,只见玉牌上刻着一个“满”字。
“找谁?”
姬满凑近他耳边,低声道:
“南宫适。”
彭山心头一震!
南宫适!周室名将,昭王的心腹重臣!
“他……他是殿下的人?”
姬满摇摇头,狡黠一笑:
“他不是我的人。但他欠我曾祖父一条命。你持此牌去,他必会帮你。”
彭山握紧那枚玉牌,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孩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
这孩子……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
姬满转身欲走,忽然又回头:
“彭先生,还有一件事。”
彭山道:“殿下请讲。”
姬满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
“你藏在地宫里的那枚玉环,我记住了。它很重要,对吧?”
彭山心头一震!
这孩子……他知道了?
姬满微微一笑: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那东西,好像在呼唤我。我梦里总梦见它。将来若有机会,我想再看看。”
彭山沉默片刻,缓缓道:
“若殿下想看,将来可来庸国。届时,彭某自当奉上。”
姬满点点头,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彭山站在原地,望着那小小的身影渐渐模糊,久久不语。
———
三日后,彭山随军南征。
大军浩浩荡荡,旌旗蔽日,战车如林。彭山骑马走在队伍中段,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周军士卒,没有人在意他这个“庸国质子”。
行至武关时,忽然一骑快马从后方赶来,直入中军。
片刻后,传令官来报:
“天子有令——全军暂停,原地待命!”
彭山心头一凛,不知发生了何事。
当夜,他正在帐中歇息,忽听帐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道黑影闪身而入。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竟是姬满身边的一名内侍!
“彭先生,”内侍低声道,“殿下让我传话:徐福已起疑心,认为那枚玉环是你藏起来的。他的人在军中安插了眼线,要趁乱除掉你。”
彭山心头一震!
内侍继续道:“殿下说,明日大军将过汉水。届时,徐福的人会在渡河时动手,制造‘意外’。让先生务必小心。”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竹管,递给彭山:
“这是殿下让我带来的。竹管中有迷烟,可防身。”
彭山接过竹管,握紧在手。
内侍转身欲走,忽然回头:
“殿下还说了一句话——”
彭山道:“什么话?”
内侍一字一顿:
“若先生能活着回庸国,请转告令尊——徐福背后,有人。那个人,也在找那枚玉环。”
言毕,他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彭山独坐帐中,望着那枚竹管,久久不语。
徐福背后,有人。
那个人,也在找周钥。
是谁?
玄冥子?还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场博弈,将更加凶险。
他望向帐外,夜空如墨,星斗满天。
那三颗星辰,又近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