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增愣在原地,看着其他人离开英烈关。
说实话,他心底,多少有些慌乱。
因为这些人里面,属他加入的时间最晚,做出的贡献,也是最少的。
夜晚的英烈关,还是有些微亮。
城头上,篝火摇曳。
范增躬身拱手,率先开口,“公子将下官留下,所为何事?”
扶苏没说话,只是带着他,走入了烽燧台。
吱呀——!
门开,里面摆满了烛火。
扶苏走上前,看着牌位,沉声开口,“裴递,陇西郡兰干县人,二十六岁。”
“范老大人,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范增闻言,摇了摇头。
“匈奴攻山的时候,他死守阵地,”扶苏沉声开口,“他悍不畏死,杀了五个匈奴,被第六个从背后捅穿而亡。”
说完,扶苏他又走到另一块牌位前,“狄秋,邯郸郡广平县人,二十四岁。”
“他死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一个匈奴,一起滚下了山坡。”
“蔡琢,颍川郡襄城县人,十七岁。”
“他是第一次上战场,也是最后一次上战场。”
“珲戚,南阳郡博望县人,三十一岁。”
“有等着他回家的妻子,有两个盼望父亲的孩子。”
“最大的,才五岁。”
扶苏一个一个念过去,声音平静得很,无波无澜。
可范增却能从这平静的声音中,听出沉重。
直到扶苏念完最前面的名字。
看着公子投来的目光,范增拱手,轻声开口,“下官已明白公子的意思。”
“这些阵亡将士,全都是大秦的脊梁。”
“下官虽非老秦人,却也敬佩得很。”
扶苏瞥了他一眼,“范老大人,本公子留你下来,并不是想听你说‘敬佩’二字。”
范增闻言,眉头一挑,心头一沉。
扶苏走到他面前,微微垂头,“本公子问你,是不是一开始,你就猜到了本公子的计划。”
范增闻言,瞳孔微缩,面色虽未变,可老眼里,却闪过一丝慌乱之色。
“子房能猜到,本公子并不奇怪,”扶苏继续开口,“是因为子房了解本公子。”
说到这儿,扶苏顿了顿,“可你,范老大人,你是怎么猜出来的?”
“能说说吗?本公子很是好奇啊。”
范增沉默了。
直到扶苏带着他走出烽燧台。
吱呀——!
门关上的那一刻,范增才缓缓开口:“公子想听真话?”
“当然。”扶苏挑眉。
“因为,下官见过太多太多人了,”范增叹息一声,“下官一生,如履薄冰。”
“见过胜者,同样,也见过败者。”
“见过枭雄,也见过庸才。”
“公子这一战,赢得太漂亮了。”
“漂亮的有些......”
“不像是险胜!”
“更像是......”
说到这儿,范增停住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更像是故意设计的?”扶苏开口。
范增闻言,点了点头。
扶苏也跟着笑了,“范老大人,猜对了。”
听得此话,范增挺了挺胸膛。
然而,扶苏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瞳孔一凝,“但你却只猜对了一半。”
“英烈关的胜利,是韩大将军设计的,并非本公子。”
瞧得范增面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扶苏微微一笑,继续开口,“范老大人,本公子留你下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公子请问。”范增拱手。
扶苏搓着下巴,“范老大人觉得,本公子和父皇,谁更高明?”
听得此话,范增浑身一震。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他粉身碎骨。
沉寂片刻后,范增抬起头,看着扶苏公子。
然而,让范增不解的是,扶苏公子的脸上,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坦然的认真。
这反而让范增愈发看不清这位年轻的公子!
范增只觉喉咙干涩,“回公子......”
“这个问题,下官......
“不敢答。”
他当然不敢答了,这分明就是送命题啊!
范增的性格,在某一方面和张良差不多,都是精通‘苟道’者,怎能轻易拿性命玩耍!
扶苏嗤笑一声,“是不敢,还是不想?”
“当然是不敢,”范增苦笑一声,坦然回答,“下官这把老骨头,还想再多活几年。”
扶苏闻言,哈哈大笑。
片刻后,笑得舒服的扶苏,拍了拍范增的肩膀,“范老大人,你是个聪明人。”
“本公子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父皇用铁腕统一天下,而本公子,要用怀柔经营天下。”
“父皇让六国臣服,本公子要让万国来朝。”
“父皇的功业,是打出来的。”
“而本公子的功业,是要与民更始。”
“因为,大秦疲惫许久,早应歇一歇了。”
听完扶苏的这番话,范增沉默了。
在范增看来,大秦长公子,关中王扶苏,要的根本就不是继承,而是超越。
“公子,”范增深吸一口气,躬身拱手,“下官斗胆,再说一句。”
扶苏点了点头,“说。”
范增老眼一转,“公子方才说的这些,建新城,开商路,让外邦异族学习大秦文化......”
“在下官看来,可都是一顶一的好计策。”
“可下官想问一句,这些事,需要多久?”
扶苏看着他,没有接话。
范增继续开口,“一年?两年?”
“十年?”
“还是二十年?”
“还是需要更长的时间?”
“公子可曾想过,您有耐心等,可外邦异族,有没有耐心等?”
“大秦的百姓,有没有耐心等?”
“还有......”
说到此处,范增顿了顿,面色一沉,低声开口,“陛下,可愿意等?”
听完范增的这番话,扶苏眯起了眼。
因为范增的这番话,恰好戳到了最核心的地方。
是啊,父皇有没有耐心等?
即便有耐心,又能等多久?
“所以,”扶苏挑眉开口,“范老大人的意思是?”
范增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深深一揖,“下官的意思是,公子的宏图,下官佩服。”
“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什么事?”扶苏挑眉。
范增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精光,“当务之急,是反贼!”
“只有将这些反贼尽数剿灭,才能让大秦喘一口气儿。”
听得范增的这番话,扶苏嘴角上扬,心头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老东西,又知道!
扶苏盯着他,盯了很久。
直到一阵清风吹过,扶苏才缓缓开口。
可扶苏的这句话,却让范增如坠冰窟一般,顿时瞪圆了昏黄的老眼。
“范老大人,你与项梁,认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