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措最近只要有时间,都去骑马。
周赴打趣地问过,难不成真要和央金比一场?
那时,太阳快沉进山坳了,天边漫开大片橘红色,美不胜收。
嘉措伏在马背上,小辫子从脸颊边垂落,额前发丝被风吹动,她轻抚珍珠的鬃毛,说:“我不和央金比,我要参加赛马节的骑马比赛,让大家都知道我的厉害。”
所以,当吉姆疑惑嘉措最近怎么老和珍珠出去时,周赴帮着回答:“嘉措说,她要参加赛马节的骑马比赛。”
吉姆一听,当即皱了眉头:“哪有女孩子参加骑马比赛的!”
马阳立刻纠正吉姆的说词:“什么男孩女孩?只要嘉措想参加,就可以参加!骑马比赛从来没有说只能男人参加!”
“是是是!”吉姆吊着脾气,“你就纵容她吧!没有一个女孩子样,以后找不到婆家,看你急不急!”
马阳:“女孩就非得找婆家?”
吉姆一双眼睛瞪过去。
马阳立刻低了语调:“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夫妻拌嘴,周赴在旁边低着头,看似透明人,实则把每个字都听进耳朵了。
这不是周赴第一次听见马阳和吉姆拌嘴了。
两人有很大的不同,特别是在一些底层观念上,但周赴从没见他们争论着就急眼。
他们存异,又认可对方,于是,朝彼此靠近。
看人,要看人的底色,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马阳还想再说什么,吉姆看一眼周赴,示意别让小孩看笑话了。
于是,马阳转了话题:“周赴,你难道不想学学骑马吗?”
周赴被点名,抬起头。
马阳:“我今天下午正好有空,我去给我那匹马装上马鞍,教你骑马。”
周赴并不排斥学骑马,再说了,来一趟草原,先不说能不能学会,如果都不尝试的话,恐怕真会遗憾。
周赴正要跟马阳去马棚,吉姆想起个事,叫住周赴。
吉姆:“我有事想问你。”
马阳:“那我先去装马鞍。”
马阳离开后,吉姆问周赴:“那个酥油机,做一个的话,成本大概需要多少钱?”
周赴:“不贵,不到五十。”
“这个价还可以。”吉姆嘀咕着点头。
其实,市场有类似功能的酥油机售卖,只是价格贵,便让这里的人趋之若鹜。
吉姆接出后话:“是这样的,那个酥油机确实好用,我们村上有些…家里就老人小孩的,我想让他们来试试,如果有需要的话,你收点手艺费做几个,要不…你定个价格?”
周赴明白吉姆的意思。
那些家里就老人小孩的家庭,确实很需要一个酥油机,至于为什么要定价……
马阳是村官,如果只选个别家庭赠送,肯定会引来其他村民的争议,要是大范围赠送,不管是成本还是制作上,都不现实。
吉姆看周赴不说话,以为很为难人:“那个酥油机,是不是做起来很难啊?”
“不难!”嘉措从外面回来,正好听到了,兴致勃勃,“阿妈,我会做!我来做!”
吉姆:“你能做?”
“我能!”嘉措跑到吉姆跟前,示意周赴,“不信你问他!”
吉姆没问,直道:“还是周赴来做,你帮忙就行。”
周赴这才开口:“其实不难做,嘉措知道制作步骤,只是没有独立制作过。”
同时,周赴解释自己刚才的犹豫不答:“我只是在想,我回家了的话就做不了了。”
吉姆明了地‘哦’一声,倒是一时没想到这个。
周赴提出方案:“这样吧,就让嘉措试做看看,趁我还在这儿,等我回家了,嘉措也能做。”
吉姆思量着,缓慢点头:“好吧。”
嘉措垂着眼睫,没有反应。
吉姆:“嘉措,听见了吗?”
嘉措抬起眼睫,脸上没有刚才的兴致:“听见了。”
吉姆:“就按周赴说的,你先试着做,有什么不会的不懂的,趁周赴还在,多问多学。”
嘉措瞥一眼周赴:“知道了。”
吉姆估摸着时间,去做午饭。
周赴看看嘉措,又看看屋外,问:“珍珠呢?”
嘉措语气有些烦:“吃草呢。”
周赴:“……”
周赴没追究嘉措的态度,往马棚去,听见身后追来的脚步声,放缓步伐。
嘉措跟上周赴:“你什么时候回家?”
周赴:“还不知道。”
嘉措也不知道哪来的脾气:“那你又说要回家!”
周赴无语乐了:“我迟早要回家的啊。”
这话…没错。嘉措不说话了,唇瓣抿成一条直线。
周赴默了几秒,好像明白了,心里一阵暖意。他微微弯腰,视线平直地看着嘉措:“舍不得我吗?”
嘉措眼睛倏然睁大,音量提高:“谁舍不得你?!”
嘉措转身跑开。
完全的此地无银三百两。
周赴看着嘉措背影,身体站直,嘴角上扬。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朝夕相处,周赴也挺舍不得的。
下午,马阳教周赴骑马。
周赴坐在马上,马阳牵着马走,走了一会儿,马阳将缰绳递给周赴:“身子别僵,放松些。”
周赴放松腰背。
马阳伸手,敲一下马镫:“脚再往前踩一些,踩实了。”
周赴调整脚的位置。
马阳拍一下马颈,似乎在跟马打招呼,马温顺地甩了甩尾巴,似在回应。
马阳指挥:“腿轻轻夹马肚子。”
周赴看一眼马阳,再直视前方,攥紧缰绳,轻夹马肚。
马收到指示,打一个响鼻,向前走。
颠簸的不可控感瞬间袭来,周赴下意识绷紧身体。
马阳一眼看出问题:“腰放松,跟着马的节奏起伏。”
周赴暗吸一口气,逐渐放松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马背上,视线更为开阔,风声掠过脸颊和耳畔,无形的自由感。
嘉措骑马,从远处飞奔而来,临近了,减缓速度,围着周赴转一圈,提议:“周赴哥,我们一起去那个坡上吧?”
周赴婉拒了:“不了,我就在这儿骑。”
这样多没意思!嘉措扯着缰绳调转马头,迎风而去。
蓝天辽阔,雪山静谧,周赴的视线里,只嘉措和珍珠一人一马,藏青色衣袂与黑色发丝一同飞扬。
她像一只直翱九天的鹰。
周赴的马术也有进步。
某天,周赴端坐马背上,目光凝固在前方。
格聂神山,千万年矗立,终年不化积雪。
嘉措骑马到周赴身边,看他,也看山:“格聂神山,全称是格聂多吉巴尊,在我们这儿,它不止是山峰,更是信仰的图腾,灵魂的归宿。”
阳光逐渐漫过山脊,将雪峰染成一片炽烈的橘红,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温润,让人感悟神圣。
嘉措:“格聂神山会保佑所有留在这儿的人。”
周赴侧头,看嘉措。
嘉措认真:“你一直留在这里,格聂神山就会一直保佑你。”
周赴微微勾着嘴角,看上去有些玩味儿:“一直?”
嘉措调转马头,看向另一座山峰:“那是喀麦隆,它会保佑所有远行的人。”
嘉措轻夹马肚,声音散在风里:“你要是走了,喀麦隆会保佑你!”
周赴再次看向格聂神山,决定,让爷爷从这里开始,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八月一日,赛马节。
碧绿草原上分布黑色帐篷,五彩经幡从村口一直拉到远处的山岗上。
大家穿自己最珍贵的藏服,小伙子们配上各式腰饰,个个精神饱满,女孩子们头上缀满蜜蜡与红珊瑚,个个美丽动人,孩童追逐,老人转尼玛轮,热闹又神圣。
临近九点,马匹列队等候。
周赴站在人群中,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锁定一抹身影。
嘉措挺腰坐在马背上,长发编辫,缠红绳,耳朵上坠小巧银饰,一身红色藏服,宽腰带紧紧束腰,身姿飒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