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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文殊!

    金蝉子闻言,浑身微微一震。

    目光怔怔地望向那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山川田地,望着那些在田间挥汗如雨、却神情安宁的农人,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往昔随侍如来时,万载岁月,所见皆是天花乱坠的宏大法会,所闻皆是真空妙有的无上奥义,所论皆是超脱轮回的涅槃境界。

    当年路过此地,只觉得此地气数如此,众生业报如此,

    何曾将目光如此长久地投注在一山一石之上;

    更从未想过,凡人之力,竟真可改天换地。

    “九代人……三百一十二年……”

    金蝉子低声喃喃,在场众人,无不动容。

    迦叶尊者伸手指向前方田垄的尽头:

    “世尊就在前方。”

    众人循着他所指望去。

    只见那田垄交错的地头,一棵枝叶稀疏的老槐树下,正坐着一人。

    文殊菩萨并未显露那高达丈六、五面四臂、璎珞庄严、遍放毫光的巍巍法相。

    他仍旧是一身半旧不新的灰色僧衣,裤腿高高卷到膝盖,露出两只沾着湿泥的赤脚,正坐在田垄上。

    一顶编得有些粗糙的大草帽,搁在一旁的地上。

    他身旁,围着十余个老农,或蹲或坐,正听得入神。

    而文殊菩萨略显单薄的背上,还背着一个约莫三四岁,扎着歪歪扭扭羊角辫的小女娃,正用脏兮兮的小手,好奇地去摸菩萨光溜溜的后脑。

    文殊菩萨正与老农说着什么,似乎心有所感,忽地抬起眼,目光越过青翠的田垄和弯腰的农人,落在了远处云头上神色各异、逡巡不前的众人身上。

    他笑了笑,伸手指向云头方向,放下小女孩,对身旁的老农们柔声道:

    “方才与乡邻们讲经说法,你们俱是一心听讲。”

    “而今,且看那二心竞斗而来也。”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云头按下,众人落地。

    宝月禅师、正严长老等凡间僧人,哪里见过真佛世尊?

    此刻亲眼见到文殊菩萨,虽是一副田间老农的打扮,可那智慧光、慈悲意,却是做不得假的。

    几人腿一软,就要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去磕头。

    文殊菩萨见状,屈指轻轻一弹,一道柔和的佛光便托住了众人的身形,让他们根本跪不下去。

    “不必多礼。”

    文殊菩萨笑着摆了摆手,指了指身旁的田垄,“既是来了,便都坐下说话吧。这田间地头,没有那么多虚礼,能坐得下,听得进,便是与佛有缘。”

    佛光轻拂,众人只觉一股温和的力量推着自己,竟都不由自主地在田垄上坐了下来,连那些原本满心惶恐的凡间僧人,也渐渐安下了心神。

    文殊菩萨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

    “你们的来意,我早已知悉,这取经之人……”

    “文殊师叔,弟子心中,有惑未解,不吐不快。”

    还没等他说完,就被金蝉子出言打断。

    众人纷纷望去,只见他此刻脸上再无半分先前的愤懑与癫狂,也没了那急怒攻心的失态。

    眉宇间只剩困惑,不解和执着。

    文殊菩萨被打断了话头,也不着恼,只是微微一笑,向他伸了伸手,示意他自说。

    金蝉子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身后一众面露茫然的东土凡僧,还有田垄边围坐的老农,声音清朗:

    “诸位父老,诸位同门。贫僧在此,需先明告身份,以正视听。”

    “我乃灵山大雷音寺,如来世尊座下二弟子,文殊菩萨师侄,金蝉子,转世投胎。今奉东土大唐国主之命,前往西天灵山,拜佛求取三藏真经。”

    他伸手,指向身旁那位与自己容貌一般无二的“圣僧”:

    “而这位取经人,其真实身份,乃是东方天庭,三界兵马大元帅,托塔天王李靖家中大太子,亦是文殊菩萨亲传弟子,金吒所化。”

    这话一出,满场皆惊!

    田垄边的老农们面面相觑,虽听不懂什么天庭太子、佛门弟子,却也知道这两个一模一样的和尚,竟有一个是假的,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苏元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金蝉子转头看向苏元,目光里没有半分得意,只有淡淡的怅然,缓缓开口:

    “苏居士,你与文殊师叔,还有观音菩萨,联手施为,以大法力遮掩天机,篡改命数,确实高明。巡天镜照不出,照妖镜辨不明,地藏师叔也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但神通可改,气韵难遮。金吒骨子里自有一份与生俱来的骄矜,他对天庭神将,对地府阴帅,对灵山尊者的俯视,是浸在神魂里的,太难遮掩了。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更何况,他与我一路同行,张口闭口,总提起天庭规制、灵山权柄,若无千万年沉浸,哪里会有这般眼界与见识?”

    文殊面容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赞许的笑意,缓缓点头:

    “师侄眼力不减当年,所言非虚。不错,这位取经人,确实是我弟子,金吒。”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反倒让田垄间的哗然声为之一静。

    既然话已说开,金蝉子也不再掩饰,也没有过多纠结此事。

    他转向文殊,将那积压在心头一路的困惑,径直问了出来:

    “文殊师叔,取经之事,关乎天道定数,暂且不论。弟子心中另有疑惑,不吐不快,还请师叔解惑。”

    “师叔,您为何要将大雷音寺,从灵山极顶,挪到这山脚之下?让寻常僧侣,乃至这些凡夫俗子,皆可随意出入,嬉闹攀爬,轻慢佛前?”

    他问得直接,目光灼灼。

    文殊菩萨闻言,却笑了笑,反问道:

    “来者是客,心诚则灵,谈何轻慢?”

    “佛光普照,岂分高下?昔日灵山高居云端,佛光只照金身罗汉,妙法只传有缘比丘。可这世间绝大多数人,是他们。”

    他指了指老农,又仿佛指向更广阔的天地。

    “他们生于尘土,长于困苦,忙碌一生只为一口饱饭,一方安居。他们的愿,或许微末,他们的苦,或许寻常,但向佛之心,难道便不真?求渡之念,难道便不切?”

    “佛法若不能紧密联系广大信众,不能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了解他们的疾苦,回应他们的盼望,那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高高在上,迟早枯竭。”

    “这些道理,来的路上,阿难应该与你讲过了。”

    金蝉子怔怔地听着,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他万载修行,读遍了灵山所有的经卷,悟透了无数的佛法奥义,却从未听过这般离经叛道的说法。

    可偏偏,他看着眼前景象,竟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也不知是认同,还是暂且记下。

    再抬眼望向眼前这片被改造的田野,轻声问道:

    “师叔,今日选在这渴石原,是有意让我看的,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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