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赵飞诘问,郑勇挑了挑眉毛,忽然想通了什麽似的,整个人往後一靠,吊儿郎当道:「还能卖哪儿去?卖到花鸟鱼市了呗,别的地方也不收这样的东西。」
赵飞皱了皱眉,觉着这家夥要起麽蛾子,继续问道:「花鸟鱼市卖给谁了?是摆摊的还是门面?」
花鸟鱼市上摆摊的非常多,没有固定位置。
要是卖给摆摊的,那就真是大海捞针了。
岂料下一刻,郑勇嘿嘿一笑:「瞧您这话问的,是没怎麽去过花鸟鱼市吧?摆摊的一般只卖不收,只有那边几个固定门面才收东西。」
赵飞一听这话,不由暗暗松一口气,问道:「门面叫什麽名字?」
直至这时,郑勇才呲牙一笑,挠着脑袋道:「您看我这个记性,我给忘了。要不————
你让他们给我拿盒烟?」说着看向跟赵飞一起进来的张志东,贱兮兮笑着:「我还要吃肉。」
他知道自己到这一步,应该是活不了了,索性死猪不怕开水烫。
又觉着赵飞似乎对他卖出去那本书很感兴趣,乾脆趁机谈条件。
赵飞一皱眉,这里不是他主场,他不能越俎代庖,转头看一眼张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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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所长掠过一抹怒意。
他干了十多年公安,还从来没让犯人给拿捏住。
但这次看赵飞面子,他想了想,还是咬牙从兜里摸出烟。
然而不等他递出去,赵飞突然上前一步,一个大嘴巴子就抽到郑勇脸上!
霎时间,「啪」一声,不大的屋子里发出一声脆响。
张志东一愣,他刚还以为赵飞要答应条件,这怎麽还突然翻脸上手了?
这个年代也不存在什麽摄像头。
同样的,郑勇也被打懵了。
他虽然表现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却不代表他真是什麽硬汉,最多只是破罐子破摔。
此时对上赵飞眼神,感觉耳朵嗡嗡的,半边脑袋都没知觉了。
赵飞恶狠狠瞪着他:「郑勇,别给我来这套!我告诉你,这个案子不是普通刑事案件,是关系到敌特的案子。你不配合,就是判国。你虽然杀人死定了,但是在你死之前,我他妈有得是办法,让你知道啥叫生不如死,你信不信?」
被赵飞注视,郑勇不由得咽一口唾沫,却感觉一阵腥甜味。
刚才那一巴掌把他打的满嘴是血,竟一骨碌全给咽到肚子里去。
他这下有些怕了。
他虽然杀了人,却是失手,并非穷凶极恶。
眼前的人明显比他更凶更恶,而且还拿「判国」的大帽子压他。
郑勇瞬间就被压垮,嘴唇嗫嚅着,小声道:「我说————那地方叫和顺斋,就在花鸟鱼市东边入口里边。进去走不远就能看见。」
赵飞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听到之後,转身就往外走。
张志东则「啧」了一声,紧跟出去,拍拍赵飞肩膀道:「好家夥,刚才把我都吓一跳。」
赵飞嘿嘿一笑,冲张志东道谢:「张哥,谢谢你。这一次我要是能顺藤摸瓜抓到大鱼,回头我得请你。」
张志东哈哈笑道:「那我就等你好消息了。」
赵飞点头,马不停蹄出派出所,骑上摩托车,一阵「突突突」直奔花鸟鱼市。
这条路他走了几趟,算是轻车熟路。
这时又是白天,街上几乎没车,赵飞把摩托车油门拧下去,原本二十多分钟的车程,还不到十五分钟就到了。
不是星期天,市场上人不多,或者说乾脆就没人。
就连市场边上看车子的大妈,都没精打采的打瞌睡。
赵飞也没找看车的,直接骑摩托拐进市场里。
没有摆摊的,这条街还算宽。
赵飞没直接去和顺斋,还是先到陈老歪这。
还没把摩托车停下,屋里听到动静,陈松就跑出来,嘿嘿笑道:「三哥!刚才我一听声就知道你来了。」
赵飞笑着招呼一声,把摩托车熄火,问道:「老舅呢?」
陈松道:「我爸刚出去,上厕所了吧。」
话音没落,就见陈老歪从花鸟鱼市里边晃晃荡荡走回来,远远看见赵飞,立即加快脚步,招着手道:「小飞,你咋赶这时候来了?」
赵飞从摩托车下来,往前迎了两步,叫声「老舅」:「单位有点事儿,正好要上花鸟鱼市来,先上你这看看。」
陈老歪微微诧异,心想赵飞单位能有啥事跟花鸟鱼市扯上关系。
把赵飞让到屋里坐下,问道:「有啥事,老舅能帮忙的?」
赵飞没跟他客气,直接问道:「老舅,咱市场上有个叫和顺斋的,你认不认识?」
陈老歪愣一下,表情稍微严肃,反问道:「你找他干啥?他家犯事儿了?」
赵飞看出陈老歪反应,应该跟和顺斋的关系不错,摆摆手道:「不算啥大事儿。有个杀人的案子,涉及到一件赃物,嫌疑犯交代说卖他家了。」
陈老歪一听,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张大舌头,还真是胆大包天了,贼赃他也敢收!」
其实在市场上,收贼赃的不少,大夥都心照不宣。
但刚才赵飞提到涉及到人命案子,这事可就大了。
陈老歪当即道:「小飞你别急,和顺斋老板外号叫张大舌头,跟老舅关系不错。我这就带你过去,他不敢跟你说半句瞎话。」
赵飞心说,果然先来找陈老歪就对了。
老舅在市场上还是相当吃得开,有他这话,至少到那边能省不少口舌麻烦。
赵飞道:「那太好了。」
陈老歪叮嘱陈松看着店,带赵飞从屋里出来,顺着街边径直到挂着「和顺斋」牌匾的店门前。
还没进屋,陈老歪就在外边嚷嚷:「老张在家没?」
看得出来,陈老歪没吹牛,的确跟这家店主关系不差。
说话间,挑开门帘走进去。
岂料进屋,却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夥子迎上来,叫一声「陈叔」。
陈老歪瞅他一眼,问道:「你们老板呢?」
青年刚要分说,从外边又传来一个女人声音,叫一声「小陈」。
赵飞从边上听着,情知这夥计姓陈。
又听这女人声音软糯,还挺好听。
扭头看去,一个穿米色短风衣,下身是浅灰色「的确良」长裤的女人从外边走进来,似乎没料到店里有其他人。
旋即认出陈老歪,连忙打声招呼道:「陈叔好。」
赵飞打量对方,还真是相当漂亮。
女人瞅着有二十七八岁,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胡三爷闺女,主要她们姐几个长得太像,只是气质和打扮各有不同。
陈老歪笑呵呵道:「哟,原来是四丫头,平时你可不怎麽上咱市场上来。」
赵飞心头一动:原来是胡三爷他们家老四。
心说胡三爷的闺女还真没一个长歪的,这是多强大的基因。
胡四娘道:「这两天二姐有点感冒,我过来搭把手,这不上张老板这要点儿货。」说着又看向赵飞:「这位是赵飞同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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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飞点头。
胡四娘往前走两步,仔细打量赵飞,大大方方自我介绍道:「我叫胡雪姬,你也可以叫我胡四娘。最近在家没少听父亲提起你,说你是难得的青年才俊,对你十分推崇。今日一见,果然,器宇不凡。」
赵飞笑着敷衍道:「是三爷过奖,我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赵飞意外,胡三爷这四闺女主动跟他搭茬儿。
按说上次他跟胡家七姑娘整那一出,後来胡三爷亲自过来赔礼道歉,虽然事情揭过去,却也不太愉快。
反倒这胡四娘的样子,好像根本不知道前边那茬儿似的。
女人说话不紧不慢,不像七姑娘那麽咄咄逼人,也不像二姑娘那样端着,仅仅相处片刻,就让人觉着十分舒服。
赵飞心中冒出这个念头,不由吃了一惊。
心说:这女的厉害呀!能通过简单几句话、表情,还有语气,迅速让一个陌生人对她产生不错的印象。
这不仅是能力问题,更是一种天赋,这个胡四娘明显有这种天赋。
赵飞心生警惕,立即瞅一眼小地图。
倒是不意外,胡四娘是白色,对他没有好感,但也谈不上恶意,符合一个初次见面陌生人的情况。
刚才那种亲切舒服的感觉,也只是胡四娘刻意营造出来的氛围。
这时,这家店主从外边儿回来,一看屋里这麽多人还愣一下。
不是星期天,他店里能来一个人就不错了,没想到出去一会功夫进来了仨。
再看清陈老歪,诧异道:「老陈,你咋来了?」
陈老歪冲旁边胡四娘扬扬头:「胡三爷跟你要货,你赶紧的,别耽误了。」
刚才张大舌头从外边进来,就看见胡四娘了,不过按照辈分交情,他无论如何都得先跟陈老歪打招呼。
张大舌头应了一声,笑呵呵迎上去。
两人也没多说,只简单交涉几句,就吩咐那名夥计到後边库房去拿东西。
胡四娘则跟陈老歪和赵飞打声招呼,便告辞走了。
直至出门,撂下门帘,回头瞅了赵飞一眼,才擡脚踩着高跟鞋,往市场里边胡家的铺子走去。
胡家在花鸟鱼市上占着好几间铺子,规模比别家都大。
胡四娘到屋里,胡三爷和二姑娘竟然都在。
胡三爷一头花白头发,虽然梳得一丝不苟,但整个人的精气神明显比前一阵子差了不少。
二姑娘也有些焦急,眼见胡四娘进来,立刻迫不及待问道:「四妹,你见着他了?」
胡四娘不紧不慢往前走几步,说声:「见着了。」
二姑娘连忙问道:「你觉着怎麽样?二姐没骗你吧?是不是长得又高又俊,比电影儿明星都强。」
胡四娘脸颊不好意思地红一下,点了点头:「确实又高又俊。」
听她这麽说,二姑娘松一口气道:「你能看上眼儿就行。」转又看向旁边的胡三爷:「爸,下一步怎麽办?」
胡三爷捋了一下胡子,目光扫过俩闺女,又朝店外看去,沉声道:「这次去照个面儿已经够了。我们不要太急,这个赵飞不是一般人,他警惕心很强,不要让他反感。」
二姑娘在旁边皱了皱眉,插嘴道:「可是吴家那边————」
不等她再往下说,胡三爷一擡手打断道:「二丫,忘了我怎麽教你的?每逢大事有静气。稳住了才有希望赢,再急也得稳住。」
二姑娘深吸口气,定了定神,不再说话。
胡三爷看向胡四娘道:「老四,你从小就有主意,沉得住气,慢不要紧,但一定要稳。前几天我听陈老歪说,赵飞要带陈松一起考成人自考,我已经找人给你报名了,把书买了,你也去考。等过几天,我会找机会安排,你们在书店或者图书馆偶遇。到时候你把握住。」
胡四娘听完,眼里闪过一抹复杂情绪,点头道:「爸,我知道了。」
胡三爷见她这样,叹了一声,伸手捋了一下胡四娘肩上有些乱的发丝,叹道:「四丫头,是爹对不起你————」
胡四娘不等他往下说,先打断道:「爸,这都是我的命。路是当年我自己选的。当初你跟我说了,是我不信邪,怪得了谁。」
胡三爷一噎,不知往下说什麽好,只是顿了几秒,又叹息摇头。
与此同时,赵飞这边,胡四娘走後,赵飞不由往外多看一眼。
陈老歪余光瞧见,立即往前凑了凑,嘿嘿笑着小声道:「咋的?有想法儿?」
赵飞诧异看他:「她没结婚?」
陈老歪摇了摇头,感叹道:「胡家这几个丫头都是一顶一的漂亮。不过这老四命不太好,说这话得有两三年了,刚结婚还不到两年,老爷们儿就死了,年纪轻轻守的寡。」
赵飞意外,但他来不及多想,张大舌头打发走胡四娘,就迎上来询问陈老歪过来於啥。
赵飞收拢思绪,立即问起郑勇卖到这那本书。
张大舌头一听,顿时为难起来,没接赵飞的茬,转头看陈老歪道:「我说老陈,你也是咱们行里的,应该知道规矩————」
——
陈老歪却不给他面子,当场就一瞪眼,拔高调门儿道:「我说张大舌头,你他妈是不是傻?什麽行里规矩?咱们规矩再大,大得过国法去?」
张大舌头被他骂得一愣。
下一刻,陈老歪又凑近,压低声音道:「关系到人命案子,里边还有敌特分子,你他妈别找麻烦,赶紧的。看你那抠逼样儿,当初花多少钱,我赔给你!」
张大舌头一听这话,有点儿慌了。
眨巴着眼睛看看赵飞,又看向陈老歪:「不是————老陈,你可别吓唬我,真的假的?」
陈老歪道:「这麽大的事,我能跟你扯犊子吗?别废话,赶紧把东西拿出来。」
见他不是开玩笑,张大舌头终於信了,连忙冲到门店里屋。
不一会,拿出一本蓝色封皮的线装书,递给赵飞道:「那个————赵同志,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赵飞接过来,看见书封面上写着「金匮要略」四个字,竟然是一本医书。
再翻开看,里边都是刻版印刷的字体。
翻了几页,也没看出什麽名堂。
跟张大舌头确认。
张大舌头连忙把帐本拿过来,道:「赵同志,我这有帐本儿,肯定错不了。这书是上个星期四收的,上个星期拢共收了六样东西,就这一本书,绝对错不了。」
赵飞点头,又问道:「张老板,不能让你吃亏,你收这书花多少钱,我照价赔给你。」
张大舌头连忙摇头:「不用不用!这哪能要你的钱。再说,你们追捕犯罪分子就是保护我们老百姓,我能贡献一份力气,那是我的荣幸,哪能要你钱呢?这万万不能的。」
边上陈老歪也溜缝儿道:「老三,你甭跟他客气,这老东西有得是钱。再说这次让他把东西交出来,那是你在救他,真要换个旁人,到他这来把这书搜出来,他就得跟着吃不了兜着走。」
张大舌头点头,连连称是,还跟赵飞道谢。
经过一番拉扯,最终赵飞也没把钱给出去,带着书回到陈老歪店里。
耐着心,把书从头到尾翻看一遍。
这本金匮要略」不是全本,大概四十多页。
赵飞仔细翻看,没看出书里有什麽名堂,值得当年山崎一家把它跟那麽多金银细软放在一起。
一旁陈松抻脖子问道:「三哥,这书咋回事?我看你都翻好几遍了。」
赵飞捏了捏鼻梁的穴位,放松一下眼睛。
扭头看向陈老歪道:「老舅,你来看看,这本书到底有啥名堂。」
陈老歪没客气,伸手接过来,仔细看起来。
但是看完,却摇摇头:「就是普通《金匮要略》。看纸张和印刷,应该是清中前期的,品相非常好,算是不错的善本。别的————实在也看不出来啥。」
赵飞「啧」了一声。
从陈老歪手里把书拿回来,再次仔细端详。
虽然笃定这本书里肯定藏着某种讯息,但一时半会找不出来,他也只能暂时撂下。
至少拿到这本书,算是抓了一条线索,没准以後会有发现。
实在不行,日後万一山崎一夫反咬,也可以把这本书拿出去,证明保卫处收钱办了事。
赵飞调整心态,索性不去钻牛角尖,跟陈老歪和陈松说起报考成人自考的事。
上次找王大个把情况都打听清了,这次过来也把这事跟陈老歪父子说一下,等报完名就得开始学了。
一提学习,陈松皱着眉直挠头。
倒是陈老歪相当高兴,巴拉巴拉,滔滔不绝,好像一报名,他儿子就成大学生了。
说完这个,赵飞没多待,直接张罗要走。
陈老歪还想留饭,赵飞却惦着有事,带着那本《金匮要略》从花鸟鱼市出来。
骑摩托车,一口气赶回单位。
原想看看苟立德查那个保姆儿子有没有消息。
谁知回到办公室,屋里却一个人没有。
吴迪这货不知道又跑哪去了,苟立德也没回来。
赵飞索性把那本《金匮要略》放到桌上又翻起来。
一会提溜起来,冲着阳光。
一会又拿手电照,还找後勤弄来一盏酒精灯,试着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