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坤和李同辉都是搞研究的，假期在家，他俩都在不停地看书。
闲暇时间，他俩给孩子补课。小镇上对补课的需求没那么大，一个月最多也就能赚500左右。
补课的地点，是在电工的爷爷家。
老爷子一个人住着过于宽敞的宅院，东厢房一直空着。他主动收拾出来，让孙子在这里开补习班。
秦玉坤便拉着李同辉一起开。
秦爷爷不仅不跟他们要房租，还经常切西瓜给孩子们吃。
他说，他很感谢孩子们，因为他们，他的房子才有了更多人气。
李同辉已经盘算好了，在离开之前，要给秦爷爷买一份礼物。
杨玲玲在东阳疯玩几天，后来被姐姐拎到补习班，哥哥姐姐学习，她就在树荫下写作业。
她借口有蚊子，秦爷爷就给她点蚊香。
她说太热了，爷爷就坐在她旁边，给她扇扇子。
杨玲玉恨不得一脚把她踢飞：“让你学习，哪儿来这么多事！”
杨玲玲又眼泪汪汪：“姐姐不喜欢我了……”
杨玲玉怒吼：“你好好学习，我就喜欢你！”
“好！”杨玲玲强忍着哭，抽抽搭搭地说，“我要好好学习，这样姐姐才会喜欢我。”
杨玲玉：……
好像自己是个苛待妹妹的坏姐姐！！！
爷爷的性子不急不燥，他扇着蒲扇，慢慢说，“这孩子多有灵气啊！别凶她，慢慢来。”
杨玲玲便偷偷朝姐姐做鬼脸。
杨玲玉到桑树的另一边，看书去了。
她看的是语文课外辅导书，里面有一篇文章，叫作“四月鲥鱼鲜”。
鲥鱼是扬淮一带的地方美味，杨玲玉听说过，但是从来没见过，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不禁轻声念叨：“鲥鱼到底是什么味道啊？”
“鲥鱼很好吃。”二爷爷在不远处，给鸽子喂食。
这还是二爷爷第一次主动讲话。
杨玲玉站起来，“您吃过鲥鱼？”
“何止是吃过？”二爷爷笑道，“小时候，我连着两年，在长江上捕得过头鱼。”
杨玲玉越听越糊涂了。
二爷爷依旧给鸽子喂食，像拉家常一样，漫不经心地娓娓道来。
“每年清明节前后，我们家的船队，就到焦山附近，捕捞鲥鱼。”
“鲥鱼是难得的珍馐美味，谁能第一个捕上来，那就是捕得‘头鱼’，船上要敲锣打鼓，靠了岸，还要放鞭炮。不少大户人家，就在码头上等着，出高价收购头鱼，图个好彩头。”
“我连着两年捞到了头鱼，但是我从来都没有卖。”
“因为我外祖父的生日，就在清明节前后，捞上来的头鱼，我都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他。”
“每年，我父亲都在船上准备好炊具，待头鱼一捞上来，就把它处理好，用来清蒸，最是美味……鱼下了锅，船就往平山堂划去……到了外祖家，鲥鱼也蒸好了，掀开锅盖，鲜美无比……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它更鲜美的食物了。”
二爷爷放下鸽子食，眺望着远方，似乎在眺望小时候的自己。
杨玲玉听呆了。
而玲玲大王写着作业就走神了，吞了一口唾沫。
爷爷轻轻敲她的头，“做功课要专心，要不姐姐又要批评你。”
“我也想吃鲥鱼！”玲玲大王天真地说，“世界上最鲜美的味道，我也想尝尝。”
“尝不到咯！”秦玉坤走来，说道，“鲥鱼现在可不让捕了。”
“唔……那好吧。”玲玲大王托着腮，“要是我生在以前，就能吃到鲥鱼了。”
“嗐！这话可不能乱讲！”爷爷呵斥道，“生在以前，吃不饱，穿不暖，天天提心吊胆，一不留神就家破人亡……你现在多好啊，吃得饱，穿得暖，还能安心读书，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秦玉坤是来帮爷爷的菜园扎架子的，趁着太阳下山，凉快些，他抓紧时间干活。
他察觉到了二爷爷的伤感，便爽朗地说：“我们都说，让二爷爷写本回忆录，就像《红楼梦》那样的，把以前大家族衣食住行的日常全都写下来……二爷爷见过的荣华富贵，我们哪儿能想象得到啊？”
“不写啦！”二爷爷难得露出笑容，也在桑树底下坐着，“人老了，记性不好，想起以前，又觉得伤感，写出来的东西，都泡在眼泪里……我还有几年活头？不想流泪了，就想开开心心的。”
还是太热了，秦玉坤从西红柿田里出来，热得像只水兔子，杨玲玉赶忙递给他一方手帕。
“二爷爷，我有高中同学去新加坡留学了，我拜托他在报纸上登了寻人启事，如果有消息，我告诉你。”秦玉坤很小心地说，“这是我自作主张，您别生气。如果您不愿意，那我就不再找了。”
“不找了，不找了！”二爷爷摇着蒲扇，“还是那句话，我能活几年？不麻烦了。”
说罢，他又想起泡好的茶，回屋里去了。
秦玉坤主动跟杨玲玉解释，“家破人亡之前，二爷爷已经成亲了。当时扬城沦陷了，他们一家费尽千辛万苦，把他妻子送出城去，后来就没有联系了。”
“这样啊……”
杨玲玉看过很多浪漫小说，很快脑补出一部战火时期的爱情悲剧。
“这么多年，二爷爷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所以始终孑然一身。但是我们都知道，他还是放不下老婆……”电工挠了挠头，感觉“老婆”用在这样的语境里，过于粗鄙了。
他清了清嗓子，又说，“我那位二奶奶……”
这样叫还是挺别扭的。
毕竟，他从来没见过二奶奶……在二爷爷的故事里，二奶奶永远是十七岁花季少女的模样。
杨玲玉被他逗笑了，“行了，我知道你说的是谁了，你继续说就是了。”
“当时，他们托人带二奶奶去香港，后来就没有消息了。前几年，我的几位堂哥堂姐事业有成了，还挺记挂二爷爷的，就千方百计托人打听，后来得到消息，就是她有可能去了新加坡……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秦玉坤叹了口气，“战乱时的爱情，就是易碎的奢侈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