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年猛然坐起身,大口喘着气。
身下是硬床,头顶是梁木。
窗外有鸟鸣,远处隐约传来风吹松枝的沙沙声。
这里还是道门祖庭。
刘年怔了几秒,扭头看向床边。
六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暖宝宝,似乎正要往刘年被窝里塞,结果刘年突然坐起来,把她吓得动作停在半空。
这也使得六姐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了惊讶。
“你醒……”
她话还没说完。
刘年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这一瞬,他看见的已经不是眼前这个温柔强大,能开眼定住红级鬼物的六姐。
他看见的是雨里抱着资料问路的姑娘。
是药材站门口,摸索着台阶,认真说“我记住路了”的方樱兰同志。
他想起了樱兰村第一批三七收了尾款,她站在那里,笑着说村里孩子终于能穿上棉鞋了。
想起了旧仓库里那个白发苍苍的刘念,攥着两张饭票,对着几袋早该腐烂却年年被晾晒的三七,轻声说:“方樱兰同志,药材站这边,我给你守住了,保证错不了!”
这股意难平像刀子一样扎进刘年胸口。
他再也绷不住了!
“方樱兰同志!”
刘年声音发颤,几乎是扑过去,一把将六姐搂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
紧到暖宝宝从六姐手里掉下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六姐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刘年的额头抵在她肩上,手臂一寸寸收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又会消失在那场迟来的旧梦里。
“方樱兰同志……”
他又喊了一遍。
这一声,比刚才更哑。
六姐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她闭着的眼睫微微抖动,脸上的惊讶慢慢化开,随后,竟露出了一种释然。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一句该来的话。
她的眼角湿润了,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却没有出声。
半晌后,她抬起手,轻轻落在刘年后背。
“你……”
“都想起来了……”
刘年拼命点头,哽咽说道。
“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所以,我这次不会再绷着了!”
这句话,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在对六姐说,还是对梦里那个一辈子把喜欢熬成沉默的刘念说的。
以前太怂,太能忍,什么都怕。
怕耽误人家,怕说出口被拒绝,怕自己的喜欢太廉价,配不上那么干净的姑娘。
结果一忍,竟是一辈子!
饭票没送出去,糖票没送出去。
那句喜欢的话,也没送出去。
这一世,刘年不想再把话压在心里。
他低下头,不再顾及什么,直接吻住了六姐。
六姐的身体再次一颤。
但她没有推开。
起初只是僵硬,随后,手指一点点攥住刘年的衣角。
潮湿的木香和淡淡药香在两人之间交织。
窗外风声掠过檐角,远处祖庭钟楼没了钟声,只剩松涛阵阵。
刘年吻得很急,像要把这几十年的遗憾,几世的错过,全都在这一刻补回来。
六姐的回应却很轻,很温柔,也很笨拙。
床边暖宝宝还躺在地上,散着微弱的热。
屋内光线幽暗,纱帘被风吹得微微起伏。
有些话不必再说。
有些情绪也不需要再压。
他们在久别重逢般的沉默里靠近,拥抱,亲吻,最后将所有迟来的思念,都交给了彼此。
……
不知过了多久。
屋外的天色仍旧灰蒙蒙的,像刚下过雨。
刘年躺在床上,怀里搂着六姐。
六姐靠在他胸口,头发有些乱,脸颊泛着很浅的红。
她闭着眼,呼吸很轻。
刘年低头看着她,心口那股被旧梦扯出来的疼,终于慢慢缓了下来。
可缓下来后,心里又泛起另一种酸。
“六姐,我......昏迷多久了?”
六姐沉默了一下。
“一个多月了。”
刘年手指一顿。
“一个多月?”
他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卧槽,我睡了这么久?那外面怎么样?南丰怎么样?姐妹们呢?老天师呢?崇元那坑货呢?”
一连串问题砸出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六姐被他这反应逗得轻轻弯了弯唇。
她抬手按住刘年的胸口。
“你先别乱动,才刚醒,你的身体......”
“我身体好着呢!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话说完,两人都闭了嘴,脸颊也不约而同的泛起了红。
又沉默了几秒,六姐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细致得像照顾病人。
“当时古阵震荡得很厉害,祖庭山后的九尊青铜古钟全碎了。”
刘年眼神一沉。
那一幕他还有印象。
玄门初开,崇元承火。
阿玄跪在白石台前哭。
阴王吞了第四条阴脉本源。
而自己也被拖进了黑暗。
“我们都以为你出事了。”六姐轻声说,“古阵里的光门本来已经散了,可后来又浮出你的影子。”
刘年皱眉。
“我的影子?”
“嗯。”
六姐声音低了些。
“当时很吓人!你的身体上全是裂纹,像被摔碎又勉强拼起来的瓷器,浑身都是血,阳煞和阴气缠在一起,谁也不敢碰。”
刘年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臂。
皮肤完好,连疤都没有。
可他能感觉到,体内多了一样东西。
和阳煞完全相反。
阳煞像炽烈白金火焰,锋锐,灼热,带着守护的意志。
而这股新生的阴煞却沉在更深处,冰冷,寂静,像一柄插在因果里的刀。
刘年想起行九善说的话。
阳煞救人!
阴煞杀因!
这玩意儿听起来就不像正经技能。
关键是连说明书都不给,又不知道怎么使用!
“老天师呢?”刘年问。
“老天师为了稳住古阵,耗了很大力气。”六姐说,“好在这一次第四阴脉被除掉了,这才得以稳住局面。”
刘年眉头一跳。
“那外面呢?”
“外面的鬼物,暂时被压制住了。”
六姐轻轻吐出一口气。
“南丰那边的尸煞暴乱也缓了下来,之前那些受阴脉影响变异的鬼物,有一部分直接失控崩散,还有一些逃进了阴气重的地方。”
刘年听到这里,心口悬着的大石总算落下一点。
南丰那场除夕夜的浩劫,像一把火烧在每个人心里。
这一个多月,他躺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可外面的人还在拼命。
“其他姐妹们都出去找漏网之鱼了。”
六姐温柔地解释道。
“她们一起行动,出不了大事。”
刘年嘴角抽了一下。
“七妹也跟着出去了?那沿路的饭馆还好吗?”
六姐轻笑出声。
“她们出门前带了很多馒头。”
刘年沉默了一下。
“够她吃半路吗?”
六姐认真想了想。
“也许不太够。”
刘年扶额。
很好!
有画面了!
五姐一身红衣,提着寒雨凛冬追杀恶鬼。
九妹闪来闪去,笑眯眯撕鬼。
八妹叼着烟,一边骂街一边杀鬼。
三姐在旁边一边莲舞一边脑补惊天大局。
而七妹......抱着馒头袋,边喊饿边把鬼物锤进土里......
这画面想想就很阴间啊!
刘年又问:“那你怎么没去?”
六姐抬起脸。
“我不太会战斗。”
“她们比我适合追杀漏网之鱼,所以我留下来照顾你。”
刘年心里一软。
他低头,在她发间蹭了蹭。
“这段时间,辛苦了。”
六姐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他心口。
隔着胸膛,她能感觉到刘年的心跳。
脸上,也露出从未有过的安心。
刘年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崇元呢?我一会儿得去找那骗子好好算笔账!”
屋内安静了一瞬。
六姐的表情微微变得认真。
“他的考验还在继续。”
刘年愣住。
“什么意思?他不是在外面守阵吗?”
六姐摇头。
“他没有骗你,你们其实就是一起进了大阵,只不过各自的考验不同,所以分开了!”
刘年的眼神瞬间凝了起来。
“你确定他也进去了?”
“嗯。”六姐说,“但他还没有出来!”
“老天师说,那是道门传承里属于他的因果,也是他作为道门圣子的必经之路!你醒了,说明你的考验结束了,可崇元那边,还没结束。”
刘年闻言,沉默了下来。
看来是自己误会他了。
如果现在崇元的考验还在继续,那他面对的东西,恐怕也不会比桃源轻松。
“这小子……”
刘年低声骂了一句。
“平时坑归坑,可千万别真把自己坑死了。”
说到这儿,刘年看着梁木,停顿了好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吧!”
“他要是能出来,我以后少骂他两句。”
六姐唇角微扬。
“这么会儿就又不嫌他坑人了?”
“一码归一码,等他出来了,看我怎么损他的!怎么也得把这一个月的误工费讹出来!”
刚说完这句,刘年忍不住笑了一下。
六姐也忍不住笑了。
这一笑,屋子里的沉闷都散了不少。
刘年看着她的笑,心头又软又酸。
他低下头,轻轻吻在六姐额头上。
这个吻很轻,带着安抚,也带着迟来的珍重。
“六姐。”
“虽然我现在还没完全弄明白,什么前世今生,什么因果轮回,什么刘念刘年的。”
刘年顿了顿,语气难得认真。
“但我知道了一件事。”
“以前我欠你一个表白,而你在群里等了很久!”
他有些别扭地挠了挠头。
“刚才我是不是有点太直接了,你……不会介意吧?”
这句话他说得磕磕绊绊。
刘年平时嘴贱,口嗨,吹牛能吹到天上去。
真到这种时候,反倒怂得厉害。
六姐抬起脸。
她明明闭着眼,却像能看见刘年脸上的紧张。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刘年的脸,触感很温柔。
“我在群里……”
六姐声音很轻,但却很坚定。
“不就是为了今日吗?”
刘年怔住。
这句话听起来很温柔。
可里面似乎藏着更深的东西。
为了今日?
是为了等他想起刘念?
还是为了这一世真正重逢?
亦或者,从相亲群出现那一刻开始,每一个姐妹的等待,都指向某个他还没看清的结局?
刘年眉头一点点皱起。
他忽然想起行九善那张流泪的脸。
他过往的这些前世今生,到底欠下了多少因?
又要承受多少果?
刘年张了张嘴,追问道。
“六姐,你这话什么意……”
可就在这时。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很轻,却很急。
而下一秒,在刘年惊恐的目光中。
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