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吞舟走入了地牢中。
随着脚步声传入地牢深处,花弄影再次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面色苍白起来。
她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麽,却能感受到血神的气息已经消散,但仍心存侥幸,直到鱼吞舟走入地牢。“抱歉,来早了。”
鱼吞舟熟练地弹指以气劲击昏了又开始嗬斥乱臣贼子的姬昭乐。
“发生了什麽?”花弄影猛地扑到了囚牢前,咬牙厉声道,“是谁出手了?是不是天魔宗的那位?他在借赫连屠之手设计坑害血神?”
鱼吞舟一愣,旋即笑眯眯道:“不急,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攻守易形!
很快,鱼吞舟就从花弄影口中,得知了那日的後续。
那日,花弄影和孙雄蛮并未见到八景宫,他们没有抵达最深处,就被沈幽拦下。
当时看到沈幽时,两人同样震惊,不知道这位是何时进入的传承地。
且当时沈幽受了不小的伤势。
之後,沈幽就强行带着他们离开了传承地,命令他们在门口守着,他俩足足守了一周,也没见到有人从里面出来。
最後,她和孙雄蛮分道扬镳。
鱼吞舟推测,可能是当时八景宫中数股力量冲击下,逸散到了外界。
不过风烟冷等人没从传承地中出来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难道其中还另有门户?
想到风烟冷身後出现的力量,鱼吞舟心道,这位来历也不简单啊,不知道背後站着哪位大神。不知道雨阳等人如今是否安好。
鱼吞舟得到了想知道的消息,起身准备离去。
花弄影顿时抓住他的衣角,咬牙道:“你还没告诉我答案!”
鱼吞舟随意道:“你刚才没猜错,赫连屠确实对你们的血神欲图不轨,好在鱼某人及时出手,才没让赫连屠得逞。”
“你?”
花弄影只觉荒唐,不谈鱼吞舟有没有这个本事,他怎麽可能襄助血神!
“不信?”鱼吞舟摇头叹气道,“果然是狗眼看人低,活该现在成为阶下囚。”
花弄影一口气憋在胸口压不下去。
花弄影突然冰冷道:“鱼吞舟,你先得罪了太元宗,而今又得罪了黄泉山与我血河道。离开罗浮洞天一年不到,邪魔六道你就已得罪过半,日後行走江湖,记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眼睛放亮点!”“你还漏了闻香教。”鱼吞舟善意提醒道,“对了,还有个漏网之鱼是哪家?”
花弄影怒目而视。
“不搅得风云激荡者,何敢称英雄?”鱼吞舟露齿而笑,“鱼某不是英雄,却也不准备平平淡淡过一生。”
花弄影冷笑道:“小心哪日天有不测风云!”
“不过是天下风云,皆出我辈罢了。”
鱼吞舟大笑一声,丢下这句话後,大步离开了地牢。
他走出执金卫的总部,来到街上。
从远处吹来的夜风中,带着雷火灼烧後的焦灼气息。
沿街负责维护治安的执金卫、本地武者,都在得了授意後,大声通知郡城百姓明日一切恢复正常,商贩皆可正常开张……
他想了想,先走了趟三合武馆,将自己掌握的消息告知雨大侠门下的弟子,据他猜测,雨阳如今应该和风烟冷在一起。
随後,他沿街而行,就只是随便逛逛。
他并不打算在双河郡过多停留。
接下来,他准备前往五雷观,看看能否借此机会,让雷法入道。
此时已经临近天明,街边有商户小贩已经开始忙碌收拾起来。
对他们而言,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雷劫,他们听在耳中,怕在心里,可一觉醒来,日子还是要过。比起这些虚无缥缈的神魔打架,倒是昨天停了一天生意造成的损失,更让他们心疼。
因为少干一天,说不准就得饿一天。
不知走了多久。
鱼吞舟又走到了那家支着粗布棚子的早点摊前。
老板还是那个老汉,正佝偻着腰,忙碌地筹备着不久後的早市。
炉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腾起一阵阵白汽,将老汉脸上的皱纹映得明暗不定。
鱼吞舟走入摊中,老汉歉意道:“少侠,抱歉,咱这现在只有胡麻粥。”
鱼吞舟笑道:“那就来碗胡麻粥。”
“好嘞,一碗胡麻粥!”老汉扯开嗓子吆喝了一声,转身去盛粥。
鱼吞舟望着他忙碌的背影,忽然问道:“店家,知道这两天发生了什麽吗?”
老汉忙着盛粥,回头笑道:“不太清楚,听说是啥子大寇攻城了,不过没得事,上面有人顶着呢。那些当官的,本地的世家,可比咱这小老百姓更担心。”
鱼吞舟会心一笑,又有些伤感。
是这道理,天塌下来,总有个子高的顶着。
而对普通人来说,再是担忧惊慌,也扭转不了任何战局,不如放宽了心过日子。
可要有一天,个子高的也顶不住呢?
一年前的北溟洲,就死了个顶天的。
一碗热气腾腾的胡麻粥很快端到了他面前。
而不等鱼吞舟伸手,一只大手很是娴熟地将粥碗夺了去。
鱼吞舟愕然抬头,突然咽了口唾沫,下意识问道:
“您老这就打完了?”
坐在他对面的,赫然是那位不修边幅的苏老帮主!
这位不是和天魔寇子陵打到了虚空深处吗?
老者也不用勺子,转着粥碗,溜着边喝粥。
鱼吞舟心中嘀咕道,好家夥,还是个京爷……您老堂堂法相高人,还怕烫不成?
听着鱼吞舟的问题,琢磨着吃人嘴短,老帮主嗬嗬道:“就十招功夫,还能打多久,难不成打个十天?”
鱼吞舟不由问道:
“谁赢了?”
老帮主翻了个白眼,小墨哪找的弟子,一点不机灵啊。
寇子陵说十招杀他老人家,如今他老人家都坐他对面了,还需要问谁赢了?
这不摆明了是他赢了!
鱼吞舟这才想起那位天魔的“豪言”。
这麽一看,寇子陵显然没能得手,但也无法说明谁赢谁输。
鱼吞舟仔细打量着苏老帮主,神色逐渐凝重。
这位的气息居然出现了明显的沉浮不定,似是难以控制…
这对於早已证就了法相的苏老帮主而言,简直难以想象!
他心中震动,寇子陵真的在十招内,就将这位重伤了?!
虽然天榜上,寇子陵本就排在苏老帮主之前,可法相间的战斗,非偷袭非围攻,怎麽可能速胜,按照记载,斗上几个月也不是没有……
他不由问道:“老帮主,寇子陵真有十招杀法相的底气?”
苏老帮主唏嘘道:“现在的年轻人啊,一个个都仗着神兵利器,像我们这种老一辈的纯净派,当真是越来越少了。”
“什麽是纯净派?”
苏老帮主感慨道:“自然是不倚仗任何神兵利器,只凭肉身和对道法的理解,这才是真正的通天之途!鱼吞舟试探道:“晚辈知道一件神兵所在………”
“在哪?”苏老帮主放下粥碗,严肃道,“老夫决不能坐视寇子陵再得一件神兵!”
鱼吞舟:….”
所以,寇子陵真有一件神兵?
不知和他的金刚琢比起来,孰强孰弱。
只可惜,当时这两位的战场距离太远,他只能看见这位老帮主展露的罗汉法相。
苏老帮主忽然笑道:“小子,吃你一碗粥,不会嫉恨咱吧?”
鱼吞舟转头:“老板,再来两碗胡麻粥。”
老帮主竖起大拇指:“敞亮!”
旋即,他忽然问道:
“鱼小子,北原人皇寝宫那次,可有你?”
鱼吞舟点头。
苏老帮主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番鱼吞舟,嘀咕道:“看来你小子的气数真有点说法,要不老夫接下来就跟着你算了,比漫无边际地碰运气强。”
“碰运气?”鱼吞舟疑惑道,“您在找什麽?”
“大道高远,求道之路寂寥,老夫就想寻一位道友,结伴而行,互相扶持。”苏老帮主叹息道。鱼吞舟沉默片刻,大概猜到了这位的真实意图。
也亏得这位能这样修饰。
他问道:“武道立道千年至今,最高止步法相境,再往前一步的道路,前辈有头绪了吗?”“有。”
这一次,苏老帮主竟是毫不犹豫地点头,他笑声爽朗道,
“不只是老夫,只要不是姬耀阳那种纯靠堆砌而成的废物,当今之世,天榜之上,谁没看到几分法相之上的风光?”
“天榜第十的姬耀阳?”鱼吞舟迟疑道,“法相还能堆砌?”
“怎麽不行?你可知千年以来,有多少卡在外景巅峰的武者,想要入罗浮洞天,挑战那位武祖?”老帮主玩味地看向鱼吞舟,
“你在罗浮洞天中弃如敝履的两成武运,足够一位本无缘更高风景的外景武者,顺风顺水地踏入法相层次。”
鱼吞舟哑然。
“你小子倒真有几分豪气。”老帮主自顾自点头,咂摸着,“换做老夫当年,就算当时能舍得,事後也得心疼个几年。”
鱼吞舟突然有些想李景玄李师弟了。
离开洞天前,李师弟提及,日後自己离开洞天,出了门,若是逢人吹嘘起来,仅需轻描淡写地报出这一件事,就足以立於不败之地,走到哪,都足以招来四方仰慕。
现在看来,这厮还真没说错。
苏老帮主突然道:“鱼小子,舍弃武运这一步,是对的。老夫虽然当时不在洞天,没能看见全貌,却也大概能猜到,这才是你在洞天中,最凶险的一关。”
鱼吞舟神色当即凝重起来。
“我说凶险,不是指生死,而是你的武道之路。”
“那位自己都在剥夺一身武运,这条路又岂会是大道?”苏老帮主反问道,“哪怕初时能凭此抢占一些先机,日後却都是要还的。”
“就拿那姬耀阳举例,此人当年同样独领一个时代,最後却是急功近利,借助皇道气运入法相,之後数百年,未有半分寸进。”
“以气运铸道,成就上限多高我不清楚,但却知晓此路限制极大,与武道真意相悖,故我辈不取。”鱼吞舟轻轻点头,表示受教。
“好了,老夫不罗嗦了,年轻人的路,还得你们年轻人自己走。”
苏老帮主洒然起身。
鱼吞舟起身欲送,却被这位一把按了下来。
“老夫还用你送?”
临走前,苏老帮主忽然道:
“小子,忘了提醒你了,这天地,又要有异变喽。”
鱼吞舟面露怔然。
“古法即将解封。”
老人背着手离去,语气随意道,
“那些仙神们要归来了,你身怀天庭碎片,日後再入天庭遗址,可得当心些。”
鱼吞舟心中震动。
天地异变,古法解封?!
苏老帮主不过几步,就消失在了街道上。
鱼吞舟却是坐在原地许久,在泥丸宫中与混天讨论。
古法一旦解封,影响的将是方方面面!
许久後,他才起身,付了钱,寻到了齐安眉,告辞离去。
听闻鱼吞舟接下来准备去往五雷观小住一段时日,齐安眉便让他在观中等他的消息。
双河郡此次的遭遇需要尽快上报,尤其囊括了青阳郡王勾结邪魔六道一事。
他们不清楚朝廷会怎麽判决。
而无论是好是坏,届时齐安眉都会第一时间传达给他。
哪怕朝廷下令让自己抓捕鱼吞舟,自己也会提前派人通知他,让他做好准备,提前跑路。
齐安眉深知,这件事犯了不少忌讳,一旦到了朝堂上,发生什麽都有可能,最後还是要看他们的“靠山”愿不愿意出手!
与齐安眉相约後,鱼吞舟便与陈道长结伴去了五雷观。
五雷观修的就是古法。
正好他可以从五雷观的门人身上,一窥天地异变的征兆。
半个月後。
神都。
皇城下的幽静府邸中。
姬天方负手而立,身边站着冯旭。
当听到那句“天下乱不乱,老王爷说了算”
老人当即皱起了眉头。
冯旭忙解释道:“这小子胡乱说的,老王爷莫要……”
孰料,老人摇了摇头,语气似带埋怨:
“这倒霉孩子,这种大实话能在外面说吗?改天当着老夫的面说不就好了,老夫一高兴,还不得教他两手拳法?”
冯旭顿觉无言。
片刻後,他方才苦笑道:“这话确实有失妥当,皇室那边虽然没说什麽,但能看得出很是不满。”老人冷笑一声:
“不满?”
“既然说了,那就让他们受着。”
一个姬昭乐,区区刚册封的郡王,何敢与邪魔六道为伍,更是企图谋害他家的风丫头?
他都还没开口责问,而今不过是几句真心话,皇室那边就受不了了?
如果皇室真的因此受不了,那他真要来看看,这天下究竟是不是他姬天放说了算。
冯旭眉头拧成了疙瘩,思索皇室难道真在暗中与邪魔六道有所勾结?
姬天放懒得去管那些糟心窝子的事,任某些人自生自灭,淡淡问道:“四海万古龙门那边,准备的如何了?”
“东海那因为变故,原定时间延迟了。”
说到这,冯旭不禁心道,这东海龙宫的变故追溯起来,一部分功劳还得归功於鱼吞舟。
至於大头,则是闻香教。
这小子出洞天不到半年,足迹却是不少,参与、搅起了好几场风波。
“………按照预期,大概要等到今年下半年了。”
冯旭缓缓道。
“有邀请这小子吗?”姬天放言下之意相当明显。
冯旭不由笑道:“最新一期还没发出的龙虎榜上,鱼吞舟已经跻身第四。东河县送来的消息至关重要,涉及道途异象,仅这一点,就让他排在了风烟冷、邓苍澜和安如玉後面。”
如果说鱼吞舟此前在世人眼中的天赋,更多来源於陆怀清的看重、墨巨侠的传承。
那麽自道途异象出现後,鱼吞舟哪怕没有师传、没有背景,依旧能毫无争议地跻身当世顶尖天骄行列,不输风烟冷几人!
而龙虎榜前十之人,都默认拥有参与万古龙门的资格。
“哦?”姬天放似想起了什麽,兴致盎然道,“星宫那边给他想的称号是什麽,还是“罗浮道种’?”冯旭点头:“新的称号还未定下。”
这位老王爷忽然嗬嗬笑道:“那就代老夫传告星宫,老夫当年那个称号,就让给这小子吧。”冯旭张口,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麽,最後苦笑道:“老王爷,不合适吧?”
这位当年因为其一贯如一的行事风格,而被各方冠以【狂徒】之名。
一直到後来以一人之力,定鼎天下局势,才被各方尊为【一国者】。
对鱼吞舟而言,【狂徒】这个称号,显然不怎麽适合。
“有什麽不合适的?”姬天放啧啧道,“老头子我就算故意找皇室麻烦,都想不出“天下乱不乱,老夫说了算’这样的狂言,等这小子走到老夫这个境界,还不知道得有多狂呢。”
冯旭一时间无言以对。
老王爷虽然不在意,但这句话带来的风波着实不小。
哪怕此次事件中,齐安眉等人的僭越行为,都远不如此事掀起的暗流。
他都怀疑这句话是不是陆怀清教给鱼吞舟的,用来故意离间皇室与安国姬氏的关系……
“再则,问拳武祖,挥拳散武运,当着金家的外景面杀金家的候选族长,又或是扣押擒拿朝廷册封的郡王·………”
这位老王爷说着说着,笑容愈发浓郁,意味深长道,
“这里面哪件事,当不得“狂’名?”
“好了,此事就这麽定下了。其实老夫对这个称号还是挺满意的,只可惜风丫头是个女娃,便宜这小子了。”
冯旭渐渐也有些失神,最後心中感慨。
似乎仅仅只是一年时间,那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就已经在这天下站稳了脚跟。
无论是实力,还是一路走来展现而出的魄力,都足以令他们这些老一辈侧目。
他不再是那个被星宫强行推举上的龙虎榜候补第一人。
而是货真价实的龙虎榜第四。
至於能否在这一代拔得头筹……
那就要看接下来了。
据冯旭所知,这一代的年轻人们,可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尤其是最近天地又有异变,古法竟有了复苏之兆,那几家祖庭中,必然会因此快速崛起。
而这一代谁能站在浪潮前头,独领风骚,不久後的万古龙门一行,就足以令他们窥见未来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