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半个月过去。
对小镇上的各家子弟而言,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唯一衡量的标准,便是一场接一场的气运之争。
半个月不长不短,恰好是两场气运之争的间隙,也是大部分武者迈入服气法八层、九层的时间节点。
相较於至少持续半年的罗浮道争而言,眼下不过是刚开了个头。
虽说先行者独行,但後来者未必没有追赶上的机会。
不过令众人骂骂咧咧的是一两场气运之争的前一场,鱼吞舟如往常一般,也就吞了大概五分之二的武运O
可昨夜那场,这家夥不知道又在哪方面取得了突破,估计是胃口,竟是一口气吞了五分之三的气运!
小镇剩下的二十八人共同瓜分五分之二,真可谓是塞牙缝都不够。
已经有人在暗中号召「除鱼贼,夺武运」了。
响应者众多,真准备出手者寥寥。
山腰,庭院。
李景玄感受着屋後林间那股恢弘磅礴的气机变化,暗自咂舌。
法脉中关於那位人皇的记载不少,其中也包括了那门【星火诀】。
这门服气法按照描述,在当世确实早已跟不上时代了,但却是人族最早的修行功法之一,也是传播最广的入门法,没有之一。
根据记载,昔年的万族之战中,每逢大战,那位人皇必然身先士卒,鏖战前沿,甚至时常孤军杀入敌阵,一身功法运转时,於身周化作一方煌煌磨盘,裹挟天地大势,辗轧一切阻碍,化一切异种力量为己用,气吞万里如虎,论霸烈刚猛,当世无人出其右!
原先读到这,他只道是人皇境界高远,化腐朽为神奇,毕竟後世流传的【星火诀】哪有这等威能?
可如今观鱼师兄那边的动静,还真有几分气吞万里如虎的气象了。
——
李景玄若有所思。
上清法脉中有完整的【星火诀】传承,他当年更是闲暇时分借监过,因此可以确定,鱼师兄修行的,就只是【星火诀】。
而九层的【星火诀】,绝对做不到这一步。
所以,鱼师兄是吞吐了太多武运,已经让内气种子产生了异变,还是其他原因?
委实说,无论是哪种,他李景玄都不在乎,只是师兄那边————
一想起昨夜与师兄的交谈,李景玄就难免觉得心中怪异,忍不住回头看去。
在看到道观中闭目静修,好似什麽也没听到,什麽也没看见,万事不关心的老道长,李景玄是真真切切生出几分高山仰止之感。
其他姑且不论,师兄这般关键时刻装聋扮瞎的能耐,他确实有必要学一学。
林间溪水旁。
鱼吞舟盘膝而坐。
一道无形气旋轰然展开,笼罩范围达到了方圆六丈!
周遭天地间的清气宛如潮水汹涌,一波又一波般向着他汇聚,身边隐现海浪波涛轰鸣。
哪怕是溪水间为数不多的水运玄气,也被这道气旋强行从水中拘出,不浪费一丝一毫。
几日前,他终於位於十层顶点,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将【星火诀】硬生生推演到了第十一层!
十一层【星火诀】的霸道远超预料,已然不是从周遭天地采、吐纳,而是强行掠夺,侵吞。
但同时令鱼吞舟意外的是,这一层侵吞的天地清气,已然彻底水雾化,不再是纯粹的气态,粗暴灌入经脉中,而是洋洋洒洒而落,恍如春雨滋润万物。
如此一来,【星火诀】运转後对经脉的压力,竟是不增反减!
昨夜的气运之争,他一人便豪取了五分之三的武运,最後实在「吃」不下了,小黑撑得再次沉入了海底。
这次的武运,易书和经文都未取分毫,二者就像在进行缓慢融合般,与拳意相连,进行着一种深层的蜕变。
因此,他只能自己缓慢消化。
待进一步消化武运後,鱼吞舟起身返回庭院,却还是没看到陆前辈。
今早陆前辈说休息一天,而後就不知所踪了。
竈房中,李景玄走了出来,笑道:「鱼师兄,先吃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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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吞舟欣然:「好,麻烦李师弟了。」
自他专心练拳以来,做饭这桩活计,便被李景玄一手包揽。
不得不说,李师弟还真有几分手艺,比野路子出身,全靠自己钻研的他强了那麽一点点。
饭桌上。
李景玄忽然提了一句:「师兄,你这服气法动静有些太大了,日後修行的时候,尽量寻个僻静处,免得惊扰旁人。」
鱼吞舟神色逐渐凝重,听出了话外之音,郑重点头道:「多谢师弟提醒。」
李景玄盛了一碗鱼汤递给鱼吞舟,随意道:「服气法没有同修的忌讳,故而时常有人同修两门,乃至是数门。」
「有些上乘法门叠加起来,服气功效直追绝顶之法,只是修行耗费的时长会更久,且不同服气法修行过程,难免会有些冲突。」
「而服气功效,也不单只取决於服气法本身,还看武者自身一天赋,又或是内气种子。有些奇遇会让武者的内气种子出现异变,这也不算少见。」
「除此之外,仙基一成,哪怕只是有了苗头,都会促使内气种子得到升华,继而扩大吞吐清气的范围。」
鱼吞舟「恍然」道:「难怪我最近气旋又增长了不少,原来是武运加持内气种子之故,多谢师弟提醒。」
李景玄喝了一口鱼汤,提醒道:「师兄,鱼缸里快没鱼了。」
听到这句话,原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吃碗中饭的定光擡头,小眉头都不禁皱了起来。
这可是天大的事!
「嗯,我今天抽空去钓两条。」
定光眼睛亮亮道:「师兄钓鱼的本事越来越高了!」
「还凑合,河里的朋友给面子。」鱼吞舟看向李景玄,好奇道,「李师弟,我听闻那位武祖,曾以道尊遗留【易书】为根底,开创出了性命互参的修行之法,又借监了佛家的旷世奇功,这是真是假?他借监的佛家奇功又是哪一门?」
李景玄放下碗,沉吟着看向窗外,缓缓道:「这位确实开创出了性命互参之法,故而收束了上古後的修行体系,开辟出了当今的武道,但————」
他摇了摇头,「此人一身根基,并非以【易书】为根本,他大概率也没看过【易书】。
鱼吞舟疑惑道:「为什麽这麽说?」
李景玄淡然道:「因为他看不懂,当世就没人能看得懂那本【易书】。」
鱼吞舟怔然,这是何意?
李景玄轻声问道:「师兄觉得,道尊所留的【易书】,究竟是什麽?一本道书?其中记载着某种惊天动地的道法神通?或是直通大道根源的通天大道?」
「难道不是?」
李景玄叹道:「这就是问题所在—
」
「那位道尊的消失,早在上古之前。这本【易书】在上古时落入道门之手,先後流经过各家法脉手中,各家祖师爷皆有翻阅、注释,甚至那位人皇也曾特意和道门借阅,但最终所得,依旧寥寥。」
「师兄可知为何?」
「没人看得懂?」鱼吞舟试探问道。
李景玄突然笑了,笑容格外无奈:「原本大家的确是这麽觉得的。」
「毕竟是道尊所留,既然看不懂,那肯定不是这本【易书】有问题,而是我们」有问题。」
「直到人皇出世,攀登绝顶,当时的人皇距离那位道尊消失前的境界,只差一线!」
「方才说是人皇从道门借阅————但事实上,是道门先贤们主动找上门去的,想请人皇指点一二。」
「可谁曾想,人皇在翻阅了那本【易书】後,摇头直言,这不是给当时那些道门前辈看的,而是给後世普通人当做修行奠基之用。」
「所有道门前辈在听了这话後,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哪怕这是人皇所言。」
「毕竟这东西,连他们都看不懂,普通人又怎麽看得懂,又如何以此奠基?」
「而在那之後,他们也找了刚入门的门人弟子做实验,但依旧无人能从中有所参悟。」
「後来,人皇发起了远征之战,道佛两家响应左右。直至此刻,道门诸位先贤才幡然醒悟,他们在这本【易书】上,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和精力,最後痛定思痛,将其封存了起来。」
「上古之後,人族占据中原,坐拥四大洲,天下安定,道门之中,又有人盯上了这本封存的【易书】————」
说到此,李景玄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也是道门自上古後的第一次大劫,围绕着这本【易书】,道门各法脉厮杀不休,不知有多少法脉传承在这一战中彻底断绝!」
「哪怕有上古遗留的老前辈出世,怒斥那门【易书】根本无用,也没人信。」
「毕竟谁会相信道尊唯一遗留之物,会一无是处,毫无作用?只会质疑对方藏了真本,拿假的糊弄他们!」
「这一战的最後,这本【易书】也就这麽失传了。」
「再出现时,已是那位武祖崛起後,搜寻天下万法,竟然被他找到了这本失传的【易书】。」
鱼吞舟听到这,忍不住开口道:「难道道门各家围攻武祖,与这门【易书】
也有关联?」
「师兄猜对了。」李景玄轻声道,「只是这次与上次大劫截然相反,诸家法脉吸取了上次大劫的经验,决定大家一起坐下来,看看这东西到底有没有用,没用就彻底毁了,免得後辈子弟又生不该有的贪念。」
「可最後众人发现,这【易书】纵是毁去载体,真意依旧永存。」
「无奈之下,只能将其封存在这方洞天。」
「对外宣称,那位武祖将传承留存於此方洞天,各家皆可尝试来感悟一二。
「」
听完这番话,鱼吞舟一时间无言,只能喝了口鱼汤压压惊。
【易书】的来源,与他之前所猜测的,可谓是天差地别!
他问道:「那本【易书】,如今仍在此方洞天?」
李景玄点头道:「载体已毁,真意永存,就存在於这方天地之间。」
「千年以来心存野望,不甘心的道门子弟,在支付了某些代价後,都进入过此方天地,但最终一无所获。」
「後来各家道门高层都达成了一个默契,这门【易书】最好永远封存於此地。」
鱼吞舟神色一凝,瞬间听懂了弦外之音。
就算有人搜集齐了【易书】真意,恐怕也没法活着离开这方洞天————
他怎麽也没想到,【易书】的真相不是无数人渴求的「至高传承」,而是道门弃如敝履,毁之不掉的「祸源」!
两者间的差距,实在难以衡量。
鱼吞舟默默看向脑海中的道书。
原来世人皆不懂你。
只有我懂你。
这一刻,道书蕴藉的道意,与太极拳意的融合,似又悄无声息更上了一层台阶。
咦,还能这样?
李景玄似说的有些口乾,一口喝完鱼汤,准备盛饭。
鱼吞舟充分发挥师兄对师弟的关怀,夺过碗,盛了冒尖一碗饭,递了过去,催促道:「师弟,那门佛门的旷世奇功又是什麽来头?你还没说呢。」
李景玄无奈,只得继续道:「据说佛祖消失前,曾有感人间会有大劫,众生都将永沦苦海,所以为世人留下了一门上上法。」
「佛家有云,世间法,可让众生超脱此生藩篱,方为上上法。」
「此法名为【易筋经】,本是佛门奠基的法门之一,不知为何被佛祖选中,钦定为救世之上上法。」
鱼吞舟喃喃道:「易筋经————」
「对,就是【易筋经】。」李景玄点头,「据说这门【易筋经】有着化腐朽为神奇之效,但具体如何,师弟我也不清楚了。」
说罢,李景玄就动筷子了,再不吃就没得吃了,佛门这位的胃口,也未免太好了些!
真不知这位日後服气修行,会是怎麽个惊天气象!
鱼吞舟却没了吃饭的心思。
他脑海中的金色经文,首字为易,其中又有【是法平等,无有高下】这等经义。
如今看来,就是【易筋经】没跑了。
他突然想到,无论是【星火诀】,还是【炼真】,无一不是超脱了最初的藩篱。
在确认了这一点後,鱼吞舟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隔壁的玄苦大师。
这位前辈以往总说自己和佛门无缘————
「李师弟,【易筋经】为何会流落此方天地,和【易书】的经历相仿?」
李景玄摇头道:「我对佛门的事不怎麽清楚。」
鱼吞舟不由瞥了眼屋内理论上最懂佛门的定光,但很快就摇了摇头,放弃了追问的打算。
他忽然疑惑道:「似乎无论是【易书】,还是【易筋经】,都是为了给後世之人奠基之用?」
【易书】是人皇亲口认证,【易筋经】则原本就是佛门奠基之法。
李景玄执筷子的手在半空停顿了片刻。
他擡头认真道:「师兄你也发现了,我在最初听闻这两段过往」时,也曾有过此疑问,故而专门询问了领我入门的那位师兄。」
「他是怎麽说的?」鱼吞舟忍不住问道。
「不知道。」
「?
「」
「那位师兄说的就是这三个字,不知道」。」李景玄耸肩,「所以我来了。我来到这方洞天,一是想看看那位武祖,二是想看看那本【易书】。」
鱼吞舟小心问道:「师弟看到了吗?」
李景玄轻声感慨道:「此方天地,无处不是「道」。」
嗯,那就是没看到————
听了这番对话,鱼吞舟大致明白了,李师弟应该是从他的【星火诀】中看出了些端倪,故而今日特意提醒於他。
看出【易书】没道理,那就是【易筋经】了。
化腐朽为神奇————
上乘【星火诀】一跃至绝顶之上,自然称得上化腐朽为神奇。
这也没办法,服气法的修行是日日夜夜的,他不可能天天躲到深山老林中去修行,被发现异常是迟早的事,如今有李师弟帮他指出关键,也是一桩好事。
从今天起,有人再问起,他便是已经有了仙基苗头的半个仙种,内气种子已经升华。
见得鱼师兄沉默着还不动筷,李景玄只道是师兄心中有些不安,便安慰道:「师兄,得前人传承,从来不算什麽的,机缘加身罢了,师弟幼时也小有机缘,得了本脉祖师爷的传承。」
「到了你我这个层次,未来能走多远,登多高,看的不仅是天赋、传承、奇遇,更看一个人的道心与气魄,这才是决定我等上限的关键所在。」
鱼吞舟回过神,随口问道:「师弟是哪一脉的道士?」
他没记错的话,李师弟和老道长好像是同出一门。
「师兄不知道?师弟来自上清法脉。」
「上清,哪个————」鱼吞舟愣了下,「三清之一,道门上清灵宝天尊的那个上清?」
「正是。」
鱼吞舟再次沉默。
既然有佛祖,那有三清好像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
是了,老谢上次提及过,道门祖庭中,有家就是【上清山】。
李景玄轻声道:「佛门的事我不清楚,不过听闻无论是【易书】还是【易筋经】,在当今之世都已成禁忌。」
「佛道两家在此的驻守,其实就是为了防止有人重得这两门经典,将其带到外界,引发一场场腥风血雨。」
听了这番话,鱼吞舟皱眉,你们不懂它们,我懂,还是我的错了?
他恼道:「不提【易筋经】,只说【易书】。既然人皇已经点出,【易书】
是道尊留给後世之人奠基之用,那道门为何不将【易书】分发天下,等到那个能看懂的人出现?」
「宁可封存,也不愿传於世人,最终导致道门大劫出现,这确定不是因为违背了道尊遗愿引发的因果反噬?」
「而今竟还要彻底封杀两本经典,也不知若是道尊、佛祖在世,会不会一巴掌拍死某些人!」
李景玄微微张大嘴巴。
难怪师兄会与陆怀清如此投缘!
隔壁道观中。
老道长喃喃道:「福生无量天尊,祖师在上,这都是鱼小友说的,与贫道无关啊。」
「不过贫道觉得,似乎、大概、好像也略有几分道理?」
李景玄严肃纠正道:「师兄,道尊虽然消失,但那个境界,不存在生死之限,所以遗愿」用的不太妥当。」
鱼吞舟连忙表示受教。
李景玄忽然笑道:「师兄可知,当今之世,世家大宗垄断天下武道的根基在於何处?」
鱼吞舟凝眉,猜道:「功法?」
「不错。」李景玄微笑道,「世家大宗只需收拢上乘服气法,不让其流传民间,那麽民间武者,仅以下乘筑基的情况下,最高也就是神通境,任你天资再高,也不可能突破外景。」
「所以,日後出了洞天,师兄还是要注意某些言辞,哪怕心中就是这麽想的,也要等站到高处不胜寒时,再说出口。」
「另外,师兄其实也不必过多担心,而今的佛门驻守是陆怀清。」
可道门是你,师兄也不知道该不该安心啊—鱼吞舟心中默默道,突然问道:「师弟又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李景玄放下碗筷,神色平淡道:「我只求大道再高一线。」
「师兄,我吃完了,今天也麻烦你洗碗了。」
鱼吞舟颔首,心神沉浮不定。
今日与李师弟这一席交谈,解开了他压在心头三年的诸多疑惑,也让某些始终悬而未决的隐忧,终於彻底落地。
而随着他的某些隐忧层层消散,那无形间存在的隔阂,也在此刻消失。
脑海深处的道书道意、金色经文,与他周身流淌的太极拳意,交融愈发深了。
他静静看着脑海深处的道书与金色经文。
世人不懂你们,我懂!
他拿起碗筷,准备先解决腹中饥饿。
下一刻,看着面前的空菜盆,鱼吞舟脸一黑。
「定光!」
「师兄师兄,你要去钓鱼了吗?」
「生火!」
「啊?师兄你还要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