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吞舟皱眉,反问道:「陆前辈,这很明显吗?」
按照周师兄的意思,他观天鹏而得鲲鹏内相这件事,需藏紧掖严,最好不与任何人提及。
陆怀清摇头:「只要你不暴露自身元神内相,就无人能看出来,最多就是怀疑。不过天鹏道场千年来也无人能得鲲鹏神形,一般来说,也不会有人往这处想。」
「我之所以这麽问你,是因为我在北溟见过一头杂血鲲鹏,你身上有股和它相近的神意」,我原本还没注意,只是你倾吞武运的表现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了。」
说到这,陆怀清淡淡笑了笑:「现在小镇各家,对你的怀疑还是在服气法上,注意力都到了北陈那边,可谓是替你背了大锅。」
「不过今日因明日果,你今天让北陈替你背了大锅,日後要多小心些北陈那边,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鱼吞舟轻轻点头。
他问道:「敢问陆前辈,你方才提到的神意是什麽?」
陆怀清摇头道:「这件事暂时不提,过段时候我会教你性功修行方面的基础,到时候一并与你细说。」
鱼吞舟点头。
这段时日,除了练拳,陆怀清就在向他传授各种修行基础知识,以及外面天地的格局。
这位简直就是一位活着的百科全书,但凡提到的地方,关於其中风土人情、
势力纠葛,都能侃侃而谈。
是以每日练拳结束後,都是鱼吞舟最放松和最期待的时刻。
谁小时候不喜欢听长辈讲故事呢?
「此外,日後你如果在洞天外遇到了天鹏道场的那位扶摇道人,而他又对你欲行不利,你可以提及我的名字,就说我欠你一个人情,他自会放你一马。」
陆怀清缓缓说道。
鱼吞舟沉声道:「我与天鹏道场结了善缘,那位还会对我痛下杀手?」
陆怀清解释道:「此人性情乖戾,你若是天鹏道场的弟子,他自会对你照顾有加,视为门庭未来希望。可我观你没有加入天鹏道场的意思,那就要提防些了。
「」
鱼吞舟重重点头。
陆怀清忽然问道:「鱼吞舟,手上沾了血,杀了人後,是什麽感觉?」
鱼吞舟怔然,垂首看向还沾染着血迹的双手。
他此前并未刻意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想,杀了就是杀了,既然他人想杀自己,自无不可杀的理由。
他擡头看向陆怀清,眉头微蹙,梳理着心中的诸般情绪,回忆着此前的心境,道:「起初动手时,其实没什麽特殊的感觉,无非是他们要杀我,我便杀他们。」
「杀完之後,看着那些破烂不堪的屍体,心境有些波澜,却也不是悔和怕,只是没想到自己下手能这般狠辣。」
陆怀清静静听着,没有插话,轻轻捻动着佛珠,对这份答案,他早有预料。
在少年眼中,恶人该死,天经地义。
所以他原本有些话想与鱼吞舟说,也算是他这些年来的经验之谈,只是想起玄苦大师临走前的告诫,陆怀清最终还是将某些话吞进了肚中。
仅以今日言行,就可以看出,鱼吞舟与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就像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各有各的道,各有各的心。
他不希望自己的某些言行,改变鱼吞舟的心境轨迹。
最後,陆怀清只是笑了笑,道:「手上沾血不可怕,只要心中踏实就好。鱼吞舟,你要记住,人这一辈子必须要有点自己的坚持,不然大道太高,天地太大,人心太深,稍不留神,就会让我们迷失其中。
鱼吞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委实说,後半句他没怎麽听懂。
不过陆前辈是长辈,长辈的很多话都是当下未必能听懂,却在未来的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突然明悟。
鱼吞舟轻声道:「我想问前辈几个问题。」
「问吧。」
「前辈之前说时间不多了,是因为在北溟洲之故?玄苦大师是否已经前往了北溟洲?」
对於北溟二字,元神内相为鲲鱼的鱼吞舟,其实一直比较敏感、在意。
陆怀清不答反问道:「你知道北溟洲在哪吗?」
鱼吞舟摇头。
陆怀清在两人之间的地上,画了一个圈,伸指点向中心:「这里是中洲,自古也称中原,从上古开始,中原就是人族祖地。」
「上古人皇以中原为起点,开拓边疆,最终以四海为最终防线,将异族尽数驱逐四海之外。」
「而接壤四海的,便是四大洲,往北为北溟洲,南为南胜洲,西为西绝洲,东为东华洲。」
「这便是天下的大致格局。」
鱼吞舟问道:「前辈要我替你挑战的人,在北溟洲?」
陆怀清摇头:「就在这座洞天。」
「鱼吞舟,今日一战,应该足以让你认清自己了。你要明白一件事,你的对手已经不是小镇任何一人了。」
「其实今日那些武运,多吗?真不多,加起来,还远不够一个人孕育出仙基的。」
「这些对你而言,只是踏脚石,真正的大头,还在後面,只要你能做到我所愿的一切,仙基易如反掌。」
鱼吞舟神色凝重,他不蠢,既然他的对手不是小镇任何一人,那就只能是那位————武祖?!
自己打武祖?
鱼吞舟一时间也陷入了沉默。
难怪这位之前说了一句,没让他赢。
见素来沉稳的少年罕见地有些发愁,陆怀清不禁面露笑意。
一个被迫与自己认为的那些天经地义的道理周旋多年的少年,在终於看见了安稳太平活着的希望後,便逐渐显露出本该有的少年心性。
为何穷苦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自然不是因为天生成熟,天生便懂事,而是这个世道没有给他们从孩子到少年的时间,所以他们必须褪去稚气,早早长大。
陆怀清没有回答鱼吞舟方才的问题,因为他很清楚那些个问题最终的走向会是什麽。
无非是鱼吞舟好奇他陆怀清当时究竟是怎麽想的。
这般牺牲,这般付出,又是否真的值得?
在北海一战前,其实有僧人从小雷音寺而来,想要接引他遁入空门,认为他陆怀清有成就阿罗汉果位的禀赋,待未来的大劫到来後,必有机会庇护一方生灵。
但陆怀清拒绝了。
佛祖太远,敌人就在眼前,万民就在身後。
陆怀清一步也退不得。
值得吗?
自然是值得的。
因为北溟洲有很多像鱼吞舟这样的少年,不得已早早懂事,努力活着,而如果没有一个陆怀清站出来,他们将连努力活着的资格都没有。
陆怀清唯一的遗憾,是只能止步於此,没能让那些少年,拥有属於少年的时光。
「鱼吞舟。」
陆怀清突然开口。
鱼吞舟正琢磨着陆前辈是不是玩笑,真准备让他去挑战那位武祖?
此刻他闻声擡头。
就见陆怀清将手中的佛珠摘下,递给了他,缓缓道:「此物,给你日常休养心境之用。」
「如果以後你能满足我的所愿————」
「我会再送你一份礼物,助你日後大道登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