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有些陡,走起来并不轻松。
赵有才一家四口,走得比其他村民要更慢些,也更吃力些。
原因无他,他们带的供品,分量着实不轻。
赵有才三十八岁,是家里的顶梁柱。
他背上背着一个大竹篓,里面满满当当地装着五十斤土香。
竹篓的背带深深勒进他肩头的衣服里。
他的妻子跟在稍后一点,手里挎着一个大竹篮,
篮子里装着处理煮熟的一只鸡、一条鱼,还有几个月饼和几个红苹果,都用红布盖着。
两人额头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喘气声也比旁人粗重些。
在他们身后,大儿子紧紧牵着妹妹的手。
大儿子十四岁,身子骨已经开始抽条,脸上带着少年人的认真。
小女儿八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走得有些磕磕绊绊,但小脸上满是兴奋。
两个孩子手里,各自捧着一束用野花扎成的花束,
有黄的蒲公英、紫的地丁、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白色、蓝色小花,虽然不名贵,但颜色鲜亮,带着山野的清新气息。
给桃花娘娘献花,是村里人后来想出来的主意。
有人说,娘娘生前是女干部,后来又成了女神,是女子,定然喜欢这些花花草草。
这说法得到了大家一致认同。
另一方面,让自家孩子亲自去山野间采摘、整理、献上花束,
也是一种参与,能让孩子们从小就知道感念娘娘的恩德,将这份虔诚传承下去。
在外人看来,或许会觉得这仪式过于古朴,甚至有些“迷信”,
但只有赵家湾的村民自己心里清楚,桃花娘娘是真实存在的。
当神迹真正显现在眼前,那份由敬畏、感激和切身受惠所凝聚的信仰,
便不再是虚无的寄托,而成了生活中坚实的一部分。
这份虔诚,不仅仅源于对护佑和福泽的祈求,也掺杂着普通人灵魂对于更高层次存在一种本能的亲近与仰望。
队伍走走停停,约莫半个多小时后,全体村民,连同那些好奇跟随的经销商,终于都登上了后山。
原本的坡地,在这一年里被村民们自发地平整、拓展,
形成了一片相当宽阔平坦的广场,地面用碎石头仔细铺过。
广场尽头,便是那座不算高大、但修缮得干净整洁的桃花娘娘庙。
庙前,村民们按照长幼尊卑,也按着平日里的默契,
依次上前,将自己带来的供品——香烛、三牲、果品、糕点,乃至野花——恭敬地摆放在庙前的石制供台上。
没有人说话,动作也放得轻缓。
摆放好后,便默默后退,聚集到站在最前方的赵老栓身后。
很快,供台上便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飘散着香烛、食物和野花混合的复杂气味。
那十几个经销商,被这肃穆、虔诚的气氛所感染,
不自觉地收敛了脸上的随意和探究,也跟着安静下来,退到人群一侧,神情庄重地观看着。
见众人已准备妥当,赵老栓从自己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内兜里,小心地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展开纸,清了清嗓子。
这祷文是村里去年那个高中生,今年刚考上大学的后生写的,
那后生如今成了村里公认的“笔杆子”,每逢重要祭祀,撰写祷文的任务就落在他头上。
这可让学理科的后生每次都要挠掉不少头发,翻着古书,琢磨字句。
赵老栓不认识多少字,但这祷文他提前让人教着念熟了。
他双手捧着纸张,挺直了些佝偻的背,对着庙门,用一种朴拙而洪亮的声音高喊:“跪——!”
话音落下,他率先颤巍巍地屈膝,朝着庙门方向跪下。
他身后的村民们,无论老少,也齐刷刷地跟着跪下。
广场上黑压压一片,只闻衣衫摩擦的窸窣声和轻微的呼吸声。
赵老栓开始念诵祷文,声音在寂静的山顶上传开:
“维今吉日,春风和畅,桃林繁茂,硕果垂枝。
本村农人,谨具虔心,敬告桃花娘娘尊前:
仰赖娘娘慈恩庇佑,春时花开祥瑞,夏来果木丰登。
今桃实已熟,味甘色润,将择时采收,以承天恩,以济民生。
伏惟娘娘鉴此愚诚,护佑采摘顺遂,不伤枝干,不损佳实;
愿风调气和,日暖天晴,桃果清甜,岁岁丰饶,乡里安和,人勤物阜。
农人感念神恩,诚心祈祝,伏望娘娘福泽绵长,护佑一方。”
祷文的词句文雅,甚至有些古奥,赵老栓念得不算流畅,
更谈不上什么抑扬顿挫的韵味,但恰恰是这份质朴,甚至略带生硬的念诵,
配合着他苍老而认真的声音,以及身后全体村民屏息凝神的姿态,反而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庄重与神圣。
当赵老栓念到“伏望娘娘福泽绵长,护佑一方”的最后一个字时,异变陡生。
原本晴朗无风的山顶,不知从何处,悄然拂来一阵清风。
这风起初极其微弱,只稍稍吹动了供台上野花的花瓣和香炉里笔直升起的青烟。
但紧接着,风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吹得众人的衣袂猎猎作响,广场周围的桃树枝叶也开始哗哗摇晃。
风卷起了地面的微尘和枯叶,形成一小股一小股的旋涡,打在人的脸上,有些生疼。
许多人被风沙迷了眼睛,不由自主地眯起眼,低下头,用手遮挡在面前。
这风来得突兀,毫无征兆,且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凉意。
刚刚还沉浸在虔诚氛围中的村民们,心里不由得有些发慌,不知这突然的变故是吉是凶,跪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阵莫名的恐慌开始弥漫时,呼啸的风声,戛然而止。
一切重新归于平静,快得仿佛刚才那阵怪风只是众人的错觉。
众人迟疑地、缓缓地放下遮挡的手,重新睁开眼,看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