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家村,一栋普通的二层自建楼房内。
这是蔡军生前和儿女的家,如今显得有些冷清。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节能灯,光线不算明亮。
十五岁的蔡小勇抱着六岁的妹妹蔡小雅,坐在一张老旧的长木椅上。
蔡小雅似乎有些害怕,把小脸埋在哥哥并不宽阔的胸前,只露出一双大眼睛,不安地眨动着。
他们的对面,沙发上坐着两个人。正是他们的大伯蔡洪,和大伯母魏丽。
蔡洪看起来五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留着常见的平头,脸型方正,皮肤是常年劳作晒成的古铜色。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坐姿挺直,两手放在膝盖上,
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个本分、踏实的农村汉子。
魏丽的打扮则与这朴素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她穿着一件颜色鲜亮的玫红色针织衫,下身是紧绷的黑色裤子,脸上擦了粉,但掩不住深刻的皱纹。
她坐在蔡洪旁边,背挺得笔直,眼神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锐利,不时扫过对面紧紧依偎的两个孩子。
蔡洪咳嗽了一声,打破了客厅里的沉默。
他伸手拿过放在脚边的一个黑色人造革手提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沓钞票。
钞票用一根白色的纸条扎着,看起来不算厚。
他把那沓钱放在两人中间的木头茶几上,往前推了推,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交代事情”的语气:
“小勇,这些钱,你收好。是你爸留下来的,都在这里了。”
蔡小勇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沓钱上,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蔡洪继续道:“你爸的卡里,总共有十万四千多块钱。
这次办你爸的后事,花销不小。咱们家虽然不算大户,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该请的人也得请。
光是酒席,就开了二十多桌。里里外外,方方面面都要花钱。”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林林总总算下来,办完事,就剩下这些了。
我点了点,八千六。你点一下,没错就收起来。以后你和妹妹,用钱的地方还多。”
八千六?
蔡小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今年上初三,虽然年纪不大,但自从父亲去世,他仿佛一夜之间被迫长大了许多。
村里老人闲聊时,他也听过一些关于红白喜事花费的事情。
在蔡家村这种地方,一场白事,就算办得比较体面,四五万块钱也差不多够了。
父亲明明留下了十万多,而且村里人来吊唁、帮忙,按规矩都会随“奠仪”,这些钱加起来应该也不少。
怎么可能……最后只剩下八千多?
他心里飞快地计算着:酒席一桌算六百,二十桌是一万二。
烟酒就算用好一点的,烟一盒二十,一条两百,酒一瓶五十,二十桌的烟酒加起来,四五千顶天了。
还有其他杂项……怎么算,似乎也花不了将近十万块钱。
他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想要问些什么,却又有些不敢。
对面坐着的是大伯,是长辈,而且这些天确实是为父亲的事跑前跑后。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魏丽,忽然向前倾了倾身体,
眼睛盯着蔡小勇,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
“小勇!你这孩子,可不能不识好歹,没有良心啊!”
她伸手指了指蔡洪:“你大伯为了你家的事,这些天起早贪黑,腿都快跑断了!人都熬瘦了一圈!你看看他这脸色!”
蔡洪配合地微微低下头,叹了口气。
魏丽的声音更响亮了:“你还小,懂什么?你知道现在外面东西有多贵吗?
啊?一瓶好点的酒,那不得上百块?一条像样的烟,几百块都打不住!
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你爸走得突然,这最后一程,
总不能太寒酸,让人看了笑话吧?这方方面面,哪一样不要钱?”
她目光扫过那沓钱,语气“痛心”:“这一场事办下来,人情往来,人工开销,能剩下这八千多,
你大伯已经是精打细算,处处为你着想了!不然依我看,这点钱都不够填窟窿的!你还想怎样?”
她最后那句“你还想怎样”,音调陡然升高,带着明显的质问和不耐烦。
缩在蔡小勇怀里的蔡小雅,被大伯母突然提高的嗓门和严厉的眼神吓得浑身一抖,
小手死死抓住哥哥胸前的衣服,把脸埋得更深,小身子微微发颤。
蔡小勇也被魏丽这突如其来的发作惊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他从小对这个大伯母就有些发憷,她脾气急,说话冲,对他们兄妹俩向来谈不上多亲热。
父亲刚走,他心理本就脆弱无助,此刻被这么一吼,更是有些慌乱。
但心底那份疑惑,以及对父亲留下钱财下落的隐隐不安,还有怀中妹妹的依赖,让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目光尽量平静地看向蔡洪,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但还是努力把话说清楚:
“大伯,大伯母……我不是不识好歹。大伯的辛苦,我和妹妹都记得。”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尽量不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像质问:
“只是……我爸以前偶尔也说过,村里办事的花费。
他说在咱们这儿,办一场白事,就算办得好点,四五万块钱也差不多了。
我爸卡里原来有十万多,村里叔伯爷爷们来,
也都随了礼……这些加起来,应该……应该不止这个数。而且……”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沓钱,声音更低了些,但很清晰:
“咱们这边办事用的酒,一般就是四五十块钱一瓶的,已经很好了。
烟,也就是二十块钱一盒的,一条也就两百。
就算开了二十桌,烟酒加起来,四五千块钱也差不多了。
一桌酒菜,算六百,二十桌是一万二。还有其他一些花销……我年纪小,不太懂,但怎么算……好像也花不了……将近十万块钱。”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蔡洪,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大伯,这钱……究竟是怎么花的?能不能……跟我说说?我和妹妹以后用钱的地方多,心里也好有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