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栋背靠着墙壁坐在地上,早已是泪流满面。
他用手背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水,却越抹越多。
他也有个和小曦差不多大的女儿。
看着杨美慧绝望的扑抱,听着小曦那稚嫩的哭声喊着“妈妈不要我”,
他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呜呜地哭出声来,肩膀一耸一耸,哭得比杨美慧还要狼狈。
张韧站着,看着眼前这人间至悲的一幕。
他的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成为城隍之后,
死亡和离别在他眼中有了不同的重量,
心绪起伏被一种更深沉的平静覆盖。
他抬起手,食指对着地上哭泣的小曦轻轻一点。
一点极其微弱的金色光芒,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一闪而逝,没入了小曦小小的身体里。
小曦正坐在地上,看着妈妈又一次扑空摔倒,心疼得哇哇大哭。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小小的手掌朝着妈妈满是泪水的脸伸过去,想要帮她擦掉眼泪。
这一次,那小小的、带着凉意的手掌,没有穿过虚空。
杨美慧正沉浸在无尽的绝望和自责中,
忽然感觉到一只微凉、柔软的小手,
带着小心翼翼的力道,轻轻地、笨拙地抚上了她的脸颊,
试图抹去那不断滚落的泪水。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哭喊都瞬间停止。
她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看着那只贴在自己脸上的、实实在在的小手。
那触感如此清晰,带着孩童特有的细嫩和微凉。
她猛地反应过来,巨大的狂喜和失而复得的恐惧让她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她伸出双臂,以一种近乎抢夺的姿态,将眼前小小的身体狠狠地、紧紧地搂进自己怀里!
双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勒得死紧,
仿佛要把这小小的身体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这一次,她抱住了!是温热的、柔软的、实实在在的身体!
她死死地抱着,全身都在剧烈地发抖,
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抱得更紧,更紧。
“小曦,小曦~”沈朝阳看到这一幕,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他的眼镜在刚才磕头时早已掉在地上,镜片碎裂,他也顾不上。
他跪在杨美慧身边,努力地把自己的脸凑到女儿小小的脸蛋旁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爸爸在这!爸爸在这啊!”
小曦被妈妈勒得有点不舒服,但她没挣扎。
她转过头,看到凑到眼前的爸爸的脸。
那双大眼睛里立刻盛满了熟悉的、全然的依恋。
她伸出小手,轻轻抱住了爸爸的脸颊,
小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爸爸鬓角那已经变得花白的头发。
她的小眉头微微皱起,带着孩童天真的困惑和心疼:“爸爸……你的头发……怎么白了呀?爸爸,要好好吃饭饭呀……”
听着女儿用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带着点小大人似的关心口吻说出这句话,
看着她眼中那毫无保留的依恋,沈朝阳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撕裂。
他受不了了!
这种迟来的、带着无尽悔恨的温暖,比最锋利的刀子还要伤人。
他张开手臂,连同抱着女儿的杨美慧一起,死死地搂住。
他把脸深深埋进女儿细软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一个字也吐不出,只有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小曦的头发。
一家三口,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紧紧地抱成一团。
压抑了近两年的绝望、痛苦、悔恨、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即将再次失去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哭声交织在一起,撕心裂肺,充满了整个被雾气笼罩的昏暗客厅。
刘智站在旁边,看着地上那紧紧相拥、哭成一团的一家三口。
那哭声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让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手背上全是湿漉漉的。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喉咙里堵得发慌。
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脚步踉跄地朝着通往后院的那扇门冲去,
一把拉开虚掩的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后,他有点想回家了!
半个多钟头过去,客厅里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沈朝阳杨美慧和小曦依旧紧紧搂在一起,身体随着每一次吸气微微发抖。
刘栋靠着墙坐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偶尔耸动一下。
只有张韧一直站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
“差不多了。”
张韧的声音不高,却打破了压抑的寂静,“悲恸太过,伤神损身。该说说后面的事了。”
说完,他抬起右手,食指对着空气虚虚一点。
正紧紧依偎在父母中间的小曦身影,
像被戳破的肥皂泡,猛地闪烁了一下,瞬间变得完全透明消失。
杨美慧和沈朝阳只觉得怀里一空,刚才还实实在在搂在臂弯里的温热小身体,消失了。
“小曦!”
夫妻俩同时惊叫出声,手臂慌乱地在空荡荡的怀里摸索,眼睛急切地扫视四周昏暗的角落。
地上除了他们自己,什么也没有。
“张大师……”沈朝阳猛地抬头看向张韧,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哀求。
张韧的表情没有任何松动,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冷硬:
“够了。阴阳相隔,能有这片刻团聚,已是破例。别不知足,得寸进尺。”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沈朝阳发热的头上。
沈朝阳浑身一激灵,发热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
眼前这位不是普通的热心人,是真正有莫测手段的高人!
他立刻低下头,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对……对不起!张大师,是我失态了!”
他用力抓住旁边还想开口央求的妻子杨美慧的手腕,紧紧攥住,不让她出声。
张韧不再看他们,右手朝着客厅的大门和窗户方向随意一挥。
砰!砰!砰!
所有紧闭的门窗在同一时间猛地向外弹开!
屋外清冷的风瞬间灌入,吹散了最后一点残留的灰白雾气。
客厅里那股的阴冷气息也像被风卷走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明亮的光线重新洒满每个角落,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幽冥相会,仿佛只是众人恍惚间的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