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林染先将自己一路拿着的锦旗妥善收好,这是他这趟来伦敦,最大的收获之一了。
他把锦旗展开看了看,上面绣着“一纸华章开慧境,一剂良药救危生”,做工还挺讲究,一看就是正经店铺定制的。
人啊,总是比较喜欢图个心安。
林染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虽然有一堆小毛病,但却依然见不得这世间万般疾苦,只不过他不会和那些老爷们一样,见不得疾苦,就让疾苦不发生在眼皮子底下就好。
把眼睛一蒙,世界就太平了,这种本事他学不来。
所以用孟子人性本善的理论来说,这些老爷们就不算是人,可以直接开除人籍就好。
前世的他,虽然没有解救众生的能力,但见到苦难,总会力所能及的帮上一把,这可能是每一个国人骨子里的底色。
就像路边遇到乞丐,哪怕明知道现在这个社会,绝大多数的乞丐可能比自己还挣钱,但前世的林染依然会在擦肩而过后,犹豫片刻,重新返回,将身上带着的零钱递过去。
不是为了想要人家的一个感谢,只是单纯的不想让自己在午夜梦回时,不经意想到这一茬,而让自己心绪难安。
这是国人千年文化培养出来的一种善良,说不上伟大,但让人很踏实。
“我当时心生欢喜,于是发下誓言,如果我将来堪能利益安乐一切众生,请让我全身立刻生出千手千眼……”
客厅里,铃木朋子正在整理着送上来的饭菜,见林染一边念叨,一边走出房间,打趣了下:“怎么?小染染,你这是要和你干妈抢果位?”
“别胡说。”
林染白她眼,走过去帮着把餐盒里的饭菜端出来摆好:“千处祈求,千处应,万方呼唤万方灵,人菩萨的千手千眼可不是果位,而是千眼看尽人世苦难,千手帮助世间苦难。”
“那倒是我的格局小了。”铃木朋子双手合十,眉眼带笑:“看在您宝贝儿子的份上,干妈勿怪。”
林染又瞪她眼。
那是你干妈吗?你就叫。
铃木朋子美眸风情万种的回瞪他一眼:“你要是肯认下我之前的称呼,承认自己是蛾子,那我现在就管菩萨叫姐姐,你敢吗?”
林染:“......”
他还真不敢。
小男人有点无语:“你说你人前多高贵优雅,跟个女王似的,怎么一到我跟前,什么形象都不要了。”
“铃木朋子这个形象我用了几十年。”铃木朋子用手捏了块小炒肉放在红唇里嚼了嚼,满意的眯眯眼,然后又捏了一块递到林染嘴边,笑眯眯道:“你还不允许我私底下用林朋子的身份轻松轻松了?”
林染不想搭理她。
张口把她手上那块小炒肉咬走,味道确实不错,肉片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用青椒和豆豉炒得恰到好处,一口下去,肉汁在嘴里爆开,鲜辣中带着一点回甘。
两人在客厅坐下,聊着天,斗着嘴,吃着一个专业厨师团队24小时待命做的家常小炒,还真有点像一对刚忙碌完一天,回家吃晚餐的夫妻。
吃过饭,林染回房洗澡。
铃木朋子在客厅看电视,主要是看各种新闻,对于她这种级别的掌门人,世界各国的主要新闻,她平日里都要了解的,指不定就从哪条政策里,看到了普通人看不到的商机。
林染是没这个本事,让他写书搞研究还行,商业的话,那真是一窍不通,唯一一点好的,就是他知道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比如,把星海集团全权交给绫子总经理打理。
“把甩手掌柜说的这么好听,还真有你的......”林染擦着头发,自己吐槽着自己。
手机这时候响了。
拿起来看了眼来电人,见是园子打来的,林染丝毫不意外。
大小姐能忍到现在才打过来,已经让他很惊讶了,毕竟他上午的采访,下午就已经全世界满天飞了。
把电话稍微拿远一点,林染点击接通,那头就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少女般河东狮吼:“林染!!!”
“啧~”林染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感到庆幸,不然一会他就要考虑去医院找医生看耳膜穿孔了。
林染把手机放在书桌上,点击扩音,然后才坐下来悠悠道:“我在我在,声音小点,你妈刚睡,别给她吵醒了。”
“???”
大小姐懵了,什么叫我妈刚睡,别给她吵醒了?她感觉自己浑身都在散发着绿绿的光芒。
“你要死啊?”园子大怒:“你别告诉我,我妈就在你床上,躺在你旁边,你们两个不要脸的,刚......刚那个那个完?”
“园子,你如果想死,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林染忘关门了,铃木朋子的声音从客厅里幽幽传来。
园子被吓得一激灵,瞬间鸦雀无声。
母上大人的威严对大小姐来说,还是很可怕的,毕竟相较于乖巧懂事的姐姐,她从小可没少挨打,铃木朋子的“竹笋炒肉”可是她童年最深刻的记忆之一。
林染走过去把门关上,然后才回来好笑道:“现在冷静了没?”
园子很委屈:“你不是说我妈睡了吗?”
“我不这样说,就大小姐你这来势汹汹的样子,能冷静下来吗?”林染面带笑容。
而被这么一打岔,园子酝酿了半天的气势,瞬间破功了,委委屈屈道:“那我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交代。”
“行,你问吧。”
“你和我妈……到底是什么关系?”
下午看到采访的时候,园子整个人都懵了,林染当着全世界的面,说她妈是他“最敬爱之人”,这个词本身没什么,但配上他那温柔的眼神和铃木朋子那个笑,怎么看怎么不对。
“你妈没跟你说?”林染反问道。
“我妈什么都没跟我说!”园子的声音明显高了几度,“我问她,她就回了一句‘大人的事小孩别管’,然后就把电话挂了!什么叫大人的事小孩别管?我都十八了!而且那是我妈!她跟你……”
林染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啊啊啊”的抓狂声,还有枕头被砸到墙上的闷响。
他嘴角微扬:“那我就实话实说吧,我确实挺喜欢阿姨的。”
“你别胡说,小心让我妈听到了。”园子在电话那头嘟嘟嘴,林染这么坦诚,她反而觉得,两人可能真没什么了。
林染挑挑眉:“有没有可能,你妈也知道我喜欢她?”
“那肯定呀。”园子哼哼着:“你俩平时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亲生的,我和姐姐是被捡回来的呢?”
“那你这兴师问罪的样子是?”
“因为我吃醋了啊!”大小姐理直气壮。
自己老妈是谁啊?铃木财团的掌门人,叱咤霓虹商界几十年的人物,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比自己快小二十岁的小男生?
再说了,林染也不是那种人。
他要是真跟老妈有什么,今天采访的时候就不会那么坦坦荡荡地说“她是我的编辑,是我最敬爱之人”了,就是因为光明磊落,所以才敢当着全世界的面说出来。
“谁让你不早点告诉我,我妈当年给你打赏的事?我还一直以为,是我最先发现你这块璞玉的,结果搞了半天,我妈早在我前面就下手了。”
大小姐的语气里带着点酸溜溜的委屈,这才是她来兴师问罪的原因。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慧眼识英雄的那个,是她在人堆里发现了林染,是她把他拉进了自己的圈子,是她先看中了他。
结果今天才知道,姜还是老的辣。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林染叹了口气,“你觉得阿姨为什么不告诉你?她是为了你啊。”
“为了我?”
“你想啊,你妈是什么身份?铃木财团的掌门人,她要是公开说‘我打赏了一个年轻作家’,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林染想了想,现场编词:“而且她也是想给你多留点资本,你想想,以后你要是跟别的女生站在一起,人家说‘我认识林染多久多久’,你可以说‘我妈在他还没出名的时候就发现他了’。这份底气,是阿姨提前帮你铺好的路。”
“唉唉唉?”
听着林染的话,电话那头的园子,坐在床上,脸上的表情从生气变成迟疑,从迟疑变成犹豫,从犹豫变成......内疚。
老妈平日里虽然很严厉,但对她这个女儿是真的没话说,从小到大,不管她闯什么祸,都是老妈在后面收拾,她想要什么,老妈从来不会亏着她。
连追男人这种事,老妈都亲自下场,帮她盯着。
“难道......真的是我误会了?”
“不然呢?”林染心里松口气,知道自己这招反其道而行之成功了。
对付女人,你越是否认,她反而越是怀疑;你越是主动承认,她反而会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误会了。
这叫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最重要,他前面说的可全都是真话,至于大小姐理解差了,当成对长辈的喜欢,那就不能怪他了。
园子也觉得自己那些胡思乱想有些太荒唐了,本来她也没把那些胡说八道的媒体新闻当真,只是看着两人这当着全世界亲密的样子,有些吃味,毕竟她都还没和林染这样过呢。
“林染。”园子叫他。
“嗯。”
“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林染的语气淡淡的。
“你明明就有!”园子急了,“我都说我错了嘛!你怎么这么小气!”
看吧,这就是女人。
哪怕她们明知道自己错了,但也能立刻挑出你的毛病。
林染一脸无奈:“我没生气。”
“你就有!”
园子先是哼哼,然后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软糯的撒娇:“对不起嘛......人家也是太想你了,谁让你两次去伦敦,都不带我的,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再说吧。”林染嘴上敷衍,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
“别再说啊!你现在就说原谅我了!”
“行了行了,原谅你了。”
“嘿嘿,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园子立刻恢复了元气,“那你什么时候回霓虹?我去机场接你!”
“再过几天,还不能确定,可能会留下来采采风,为哈利波特下一部找找灵感。”
“好,到时候我让小兰一起,我们帝丹三恶霸,给你接风洗尘!”
“行。”林染应着,挂断电话,身体惬意的往椅子上一靠。
什么叫反客为主啊?
“忽悠傻子可是犯法的哦~”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林染脑袋往后扬了扬,看到卧室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开了,铃木朋子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双丹凤眼带着似笑非笑的意味看着他。
林染面不改色:“都说虎母无犬女,女儿是傻子,那妈妈是什么?”
铃木朋子被一噎。
美眸白了他一眼,见到自己那傻子女儿居然被这么轻易的应付过去了,也是感觉有些丢人的带上门,重新回到了客厅继续看新闻。
小男人乐呵呵的伸了个懒腰。
大小姐还是很有用的嘛!
毕竟是亲生的,女儿丢人,当妈的自然也是脸上挂不住。
搞定了大小姐,林染松了口气,从包里拿出《春雪》的稿子,几天没动笔了,免得手生,趁着空闲,写两章。
翻翻书,静静心,提笔开写。
这一写,就是几个小时,其间铃木朋子推门进来看了眼,见他在干正事,在门口站了会儿,就又回去看新闻,顺便把声音放小点。
晚上12点过。
写的正在兴头上的林染,忽然感觉身边有点异样,一抬头,就看到铃木朋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自己身边,那张高贵冷艳的脸上此刻满是激动与兴奋的潮红,眼角那颗美人痣都在微微跳动。
他一愣,然后想到什么,问:“哈利波特的首日数据出来了?”
“嗯!”
“多少?”
“你猜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