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焰天,青霖境。
湖畔风止,水波不兴,赵元曜身形自半空悄然落下,足尖触及地面时,环绕周身的淡紫色焰痕无声熄灭。
他神色不似平日淡泊,反而透着一股郑重,双手捧着一只狭长的银匣,步履沉稳地行至林清昼面前。
「林师兄,」他声音郑重,将银匣平稳递出,「您要的法剑,师尊派我送来。」
林清昼目光落在银匣之上,泛起一抹真切的笑意,伸手接过:「有劳师弟奔波,此剑若需动用,可有什麽忌讳需得注意?」
赵元曜轻轻摇头,赤瞳中情绪难辨:「无妨,虽是大人故剑,除其本身意蕴特殊外,并无太多需额外避忌之处————」
林清昼垂眸,看向手中这耗费了他近乎三千宗门贡献点才换得的法剑。
在赤寰宗内,一道筑基灵物不过价值数十贡献,而这柄剑的价格竟是前者的数十倍!
但林清昼心中并无半分不值之感,甚至初次在宗门名录上窥见其名,得知其可以兑换时,心中涌现更多的反而是难以置信。
他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搭上银匣边缘,珍而重之地将其开启。
匣内铺垫着深色丝绒,一柄长剑静卧其中,剑身呈现纯粹的银白之色,线条流畅简洁,并无任何繁复纹饰,乍看之下,竟有些过於朴拙。
赵元曜凝视着剑身,一字一句介绍道:「此剑长三尺七寸一分,重八十三斤四两。以寒祢石为基,熔冥铁金精,淬月桂天霜,终得此器。
其光明若流雪,其质洁如白霜,名曰—霜阳。」
「霜阳剑————」
林清昼低声重复,手掌拂过冰凉平滑的剑身。
触感并非刺骨的严寒,而是一种深沉内敛的温润之意,如冬日暖阳一般,他眼中赞叹之色愈浓。
诚然,寒祢石、冥铁金精、月桂天霜,这三样虽皆属珍稀灵材,但以其分量,远不足以支撑近三千贡献点的天价。
此剑的炼制手法虽堪称精炼上乘,却也绝非出自那些名动天下的炼器宗师之手。
它之所以价值连城的唯一缘由,便是这柄灵剑昔年乃霜华启煦真君筑基时的佩剑。
尽管不知赤寰宗是经由何种途径将其收入库中,但林清昼在第一眼看到关於它的记载时,便知晓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将其换到手。
他脑海中浮现出林清鹤那清冷执拗的身影。
林清鹤修行进境极快,所承的『绦雪霖』仙基亦与他颇为契合,然而这道统因真君早殇而未能圆满,前路近乎断绝。
这意味着待林清鹤将来晋升紫府後,必须设法重归寒正道,或是————沿着那位陨落真君未曾走完的路,艰难地靠向少阳之道。
可少阳哪怕常被人称为阳中之阴,但本质仍属阳和,林清昼实在难以想像要如何才能从极寒之炁跳脱至少阳之境。
若真有那一日————不仅会引动世间寒剧变,就连少阳、少阴道统的意向也必然会为随之大改。
其中内里的艰辛自不必说,外部的阻挠定然更为酷烈。
寒乃是显世大道,广寒宫中尚有寒果位真君坐镇!
哪怕广寒宫行事素来温和,但其万年来唯一称得上酷烈的举动便是斩杀霜华启煦真君0
可见此举必然涉及到广寒宫的底线,当年的果位真君尚且无法做到,何况将来最多为紫府的林清鹤。
无论如何,先将这柄剑拿到手总归不会有错。
即便只能从中窥得一丝半缕的借监与启发,对林清鹤未来而言,或许便是绝境中一线至关重要的出路。
赤寰宗,离焰天,鹿门峰。
峰顶一临崖石台,淩栩真人一袭水蓝色道袍如流云般没入山间,林清昼正恭敬站在她面前,听她讲述丹理。
淩栩真人此次不像往常般坐在青玉蒲团之上,林清昼这才发觉其身材极为高挑,眉眼弯弯,黑发披散在身後,眉心处一点绿梅妆,容貌颇有些温婉柔和之气,那双眸子却带着些清冷,让人不敢直视。
她虽是三淩之中年岁最大的那位,但面容看起来却很是年轻,白皙的大腿悬在石台边,赤足立在癸水之气形成的云雾之中。
她语声平和:「关於三雷,你可还有疑惑?」
林清昼恭敬应道:
————————
「弟子已经明了,多谢真人解惑。」
林清昼面上恭敬,心中却暗暗吃惊,他原先只是因科举之事,想问询有关元雷的消息,未曾想竟听到了涉及正一玄坛真君与六波天主帝君两位雷道始祖的旧事。
那场道争几乎动摇雷法根基,险些导致三雷道统一蹶不振————
未等他仔细回味,淩栩真人便难得一笑,轻声道:「我已无太多东西可再教你,在筑基丹道中,你已近乎进无可进,哪怕那沧月遗藏,对你而言也只能算锦上添花,无伤大雅。」
她略顿一顿,目光掠过云海,声音愈发清渺:「去归一峰找赵承,他会带你去南离殿求取道号,也省得将来再多跑一趟。」
林清昼闻言,心知从此以後,他便真正可算作赤寰传人,执弟子礼深深一拜,恭敬道:「弟子明白,多谢真人指点。」
而後他缓缓後退数步,这才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稳步下山。
淩栩真人默然目送他离去,直至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云雾深处。
不多时,她身前的太虚微微荡漾,一位面容慈和,须发赤红的老者悄然现身,正是毂聂真人。
淩栩真人微微躬身,轻声道:「师公。」
毂聂真人抚须而笑,目光落在林清昼离去的方向,眼中尽是欣慰:「这孩子心性天赋皆是上佳,确实不错。」
「是。」
淩栩真人轻声附和,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连我都起了爱才之心,他在丹道上的悟性,比之当年那位林家丹师还要高出三分。
只可惜————终究不是我赤寰正经录入门墙的弟子,总有离开的一日。」
毂聂真人却浑不在意,呵呵笑道:「无妨,我赤寰收徒,向来只讲一个缘」字。
我观其道运与宗内气数牵连颇深————未来,他必将还我赤寰一位弟子。
,淩栩真人微微讶然:「清昼身上牵扯的因果线错综复杂,我虽身负两道命神通,尚且无法看透。
师公竟能算定其未来之事,还如此细致,这般手段,恐怕连极乐天那位以推算着称的弥勒摩诃也要自愧不如了。」
毂聂真人闻言,不由哈哈大笑,摆了摆手:「非是我术算之能胜於你,无非是大限将至,天人感应之下,於天机命数反而看得比往日清明些罢了。
我也只能窥见些许与宗门相关之事的模糊轮廓,且未必全然准确,做不得十分准数。」
「即便如此,也已极为惊人。」
淩栩真人感叹,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单凭师公此言,便让我想通了许多关窍。
例如————师公先前为何执意要将那柄真君故剑允他换取。」
毂聂真人面上讶色不似作伪,随即眼中欣慰之色更浓,开怀笑道:「不错,不错!心思缜密,联想迅捷,比起从前大有长进。
如此一来————我也能更放心地将宗门诸事交托於你了。」
淩栩真人面上却无半分喜色,反而沉默片刻,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师公————您当真不打算唤醒师叔?虽说大梦当兴之兆已显,但未必何时才能真正兴起。
晚辈只怕————师叔就此沉沦梦乡,白白蹉跎了宝贵时光。」
毂聂真人目光投向云海深处,笑着摇头:「若是真想,他自己随时可以苏醒,不必你我挂怀。」
随後转而说道:「倒是那位苍枢道友,求取金性之日只怕不远,届时我会亲自带那孩子前去观礼。」
淩栩真人知他心意已决,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发出一声轻叹。
离焰天,南离殿。
南离殿,乃赤寰宗敕封弟子道号、确立正统传承之圣地,亦是宗门气运汇聚之所,关乎道统兴衰,地位尊崇无比。
——
殿宇坐落於离焰天核心地脉之上,通体以罕见的赤焰精铁铸就,巍峨磅礴,直插云霄。
殿顶并非寻常瓦片,而是覆盖着层层叠叠,仿佛永恒燃烧的玛瑙,流淌着熔岩般的光泽,汲取着天外荧惑星力,使得整座大殿即便在白日,也笼罩在一层朦胧而炽热的赤色光晕之中。
殿前九十九级台阶,每一级皆以炎玉铺就,两侧立着数十根需数人合抱的巨柱,柱身雕刻着无数繁复的符文与图腾。
细细看去,左侧巨柱之上,毕方神鸟单足而立,口衔烈焰,姿态傲然,周身环绕风火之纹。
右侧巨柱,则是朱雀展翅,翎羽华丽,目蕴神光,引颈长鸣,周身流淌着南明离火的煌煌正气。
踏入殿内,空间远比外界所见更为广阔,仿佛自成天地。
穹顶高悬,绘有周天星斗之图,其中荧惑之星格外醒目,赤芒垂落,与大殿灵机交融。
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星辰与四周壁画,行走其上,宛如踏足火海。
四周墙壁上,皆是以神通烙印下的流动火焰纹路,时而如地脉奔涌,时而如天火流星,演绎着离火之道的万千变化。
空气中弥漫着纯净而爆烈的火德灵机,寻常练气修士在此,只怕连呼吸都会觉得灼痛。
大殿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祭坛,坛心燃烧着一簇看似微弱,却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纯白色火焰。
那是南明离火的一点本源火种,象徵着赤寰道统的起源与不灭。
赵承神色肃穆,整理了一下衣袍,领着林清昼缓步走至祭坛前方。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周遭磅礴的火灵之气纳入胸中,而後撩袍,躬身,行了一个极为庄重古朴的宗门大礼,声音清朗,回荡在空旷而神圣的大殿之中:「赤寰宗第十三代弟子首徒赵承,今奉师长之命,引内门弟子林清昼,谒见南离,叩请祖师垂鉴,赐下道号,正其名位,续我宗脉!」
林清昼紧随其後,亦是深深一拜,额头几乎触及那温热的炎玉地面,语气坚定:「弟子林清昼,蒙宗门不弃,授以真法,感念师恩,恳请祖师赐下道号,定当光耀师门,不负效信。」
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寂静,唯有那簇白色火种微微摇曳。
片刻後,悬挂於穹顶一侧的一面古朴玉磬无人自鸣。
「铛」
「铛「,「铛」」
清越悠扬的钟声一连三响,声声入魂,涤荡心神。
三声之後,余韵袅袅,归於沉寂。
紧接着,祭坛上方,太虚微微扭曲,一方看不出材质,表面布满天然离火纹路的古老签筒凭空浮现。
签筒轻轻震颤,内里传来灵签碰撞的细碎声响,仿佛有无数可能性在其中碰撞。
终於,在二人目光的聚焦下,一支颜色青中带赤、长约尺许的灵签自筒中脱落,划过一道玄妙的轨迹,轻巧地落在祭坛之前。
赵承见状,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他快步上前,极为郑重地用双手捧起那支灵签,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回到林清昼身边,将灵签递过,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低声道:「林师弟,我赤寰宗第十三代弟子,依祖制,当以太」字为辈。
这签文所显,便是太字辈中与你缘法相合之名。
余下这一字————还需师弟亲自观瞧,方能明悟祖师深意。」
林清昼点了点头,心中亦不免生出几分期待与郑重。
他伸出右手,轻轻拂过灵签上那层朦胧的光晕,如同拭去未来的尘埃。
光晕散去,灵签上古朴而苍劲的字迹清晰显现。
林清昼凝视着这个字,心中竟丝毫不觉意外。
那是一个铁画银钩、仿佛蕴含着某种律令与生机的字「清」。
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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