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审讯室不大,也就十来平米,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刷着白灰,已经泛黄了,靠墙角的地方还掉了两块,露出底下的水泥。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着,光线白惨惨的,照得人脸色发灰。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烟味儿和隐隐的腥臭,闷得人难受。
陆唯被带进去的时候,神色很平静。
他在桌子这边坐下来,腰板挺直,两手放在膝盖上,四下打量了一圈,像是一个在参观的游客一样,神情悠哉悠哉的,一点也不见紧张。
那个年轻的治安员把门关上,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记录本往面前一搁,拧开钢笔帽,端端正正地坐好,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姓名!”年轻治安员的声音不大,但故意压得很沉,想装出几分威严来。
“你好同志,我叫陆唯。”
“年龄。”
陆唯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不紧不慢地说,“同志,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是来咨询事情的,你审讯我做什么?我又没犯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副无辜的表情,眉毛微微皱着,像是自己多冤枉似的。
年轻治安员一拍桌子,“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响亮。
他瞪着眼睛,下巴微微抬着,语气又硬又冲:“老实点!你有没有犯事儿不是你说了算的!问你什么,就老实交代,要是不老实,别怪我给你上手段!”
这年头可没什么文明执法。
普通人进来,一套“大记忆恢复术”下来,圆明园都是你烧的。
陆唯心里有数,也不跟他计较,摊了摊手,语气还是那么不咸不淡的:“行,你问吧。”
年轻治安员冷哼一声,拿起钢笔,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盯着陆唯,像是在审一个在逃的要犯。
“我问你,大前天晚上,也就是十三号晚上,你干什么去了?”
陆唯想了想,眼皮都没眨一下:“没干什么啊,就在货站里睡觉了。”
“没干什么?”年轻治安员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声音提高了半度,“谁能给你作证?”
“刘武啊,还有我们货站的老张头。你去问问他们不就知道了?”陆唯理直气壮道。
年轻治安员冷笑一声,把钢笔往桌上一搁,抱起胳膊,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
“我问过了,他们都说半夜都睡着了,没人能给你作证。
我问你,疯狗他们几个失踪,是不是你干的?”
陆唯眨了眨眼,脸上的无辜更浓了,像是真的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疯狗?谁啊?我不认识啊。我干什么了?”
年轻治安员又是一拍桌子,身子往前探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要从陆唯脸上看出什么破绽来:“少给我打马虎眼!不是你干的,你第二天跑什么?”
陆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没跑啊。
我就是去冰城有点急事,当天晚上就从冰城去京城了,今天才回来的。你要不信,可以去查。”
“去京城了?”
年轻治安员嗤笑一声,嘴角往一边撇着,脸上写满了“你接着编”的表情,“行,那你把去京城的车票拿出来我看看。火车票、汽车票,什么都行。”
陆唯苦笑一声,摊开手,摇了摇头:“去的时候我是坐军用飞机去的,没有车票。
回来的时候是上边安排的软卧车厢,走的特殊通道,也没给我车票。”
年轻治安员听完,鼻子里“嗤”了一声,靠回椅背,抱着胳膊,上下打量着陆唯,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吹牛大王。
“你小子,挺能白活啊。你咋不说坐火箭去的呢?还上边给你安排软卧,你当自己是谁啊?你咋不说你见了那位老人家呢。”
陆唯认真地点了点头,表情郑重得很:“我真见到了。”
年轻治安员愣了一下,随即“啪”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椅子往后一推,指着陆唯的鼻子,声音又高又尖:“来来来,你要是拿不出来证据,我不把你屎打出来,我算你拉得干净!”
陆唯不急不慢地从另一个衣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照片,放在桌上,用手指头轻轻推了过去。
照片是彩色的,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鲜亮。
最上面那张,是在故宫广场拍的,背后是红墙黄瓦,陆唯站在中间,腰板挺直,脸上带着笑。
下面那张,是在一处小院里拍的,陆唯站在一位老人身边,老人的手搭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在笑。
照片拍得不算专业,但人脸清清楚楚,谁是谁一眼就能看出来。
年轻治安员低头一看那张照片,瞬间懵了,揉了揉眼睛,嘴巴一下子张开了,像是下巴脱了臼似的,半天没合上。
他伸手拿起那张合影,凑到眼前看了又看,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来,手指头微微发抖。
这年头可没有PS,有照片,基本就是真的。
这个老人的模样,只要是龙国人,就没几个不知道的。
在报纸上、电视上见过不止一次。
那种气质,那种气场,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装出来的。
他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抓回来的是个什么怪物?绥河这个小地方,怎么会有这种人?
他的手开始哆嗦,先是手指头抖,然后整只手都在抖,像是得了帕金森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这时候,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王德发走了进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
他看了一眼坐在桌子对面的陆唯,又看了一眼站在那儿发抖的年轻治安员,眉头皱了起来。
“审得怎么样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他走到桌边,把烟叼在嘴上,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着了,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先给他上手段,上完了再问。”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先给他倒杯水”。
对于一般人来说,这一套流程下来,没几个能顶得住的。
王德发在治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这一套早就轻车熟路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做到什么程度,他心里门清。
年轻治安员听了这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看了王德发一眼,又看了看陆唯,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