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仪点了点头。
她靠在沙发背上,想起今晚宴会厅里的场景。
她儿子这辈子大概就栽在这一个人身上了。
“这姑娘是真不错。”
容父听出了她话里那点意味深长,偏头看她。
温仪端起茶几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
“你儿子今晚在宴会上差点把人家沈家老太太的寿宴给搅了。”
“看见那姑娘站在沈家小子旁边,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容父沉默了几秒。
他对自家儿子的脾气再清楚不过,偏执、固执、认准了就不撒手。
前几年这人跟没了魂一样,只知道用工作麻痹自己,最近才开始慢慢正常了。
“不过,那姑娘管得住他。”
“绥安在她面前,跟换了个人似的。”
容父看了她一会儿,绷着的脸终于松了下来,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伸手把温仪手里的杯子拿过来,搁在茶几上,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肩:
“过来靠着。”
温仪笑了笑,靠过去,把脸贴在他肩头。
容父的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拍着。
“改天请她来家里吃顿饭吧。”他说。
温仪闭着眼,嗯了一声。
*
最近早上,都是容绥安开车送宁馨上班的。
可宁馨每次在路口就下了车。
到了地点,容绥安慢慢踩了刹车,偏头看她。
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攥得有点紧。
“还有两个红绿灯就到了。”
“就这儿停吧。”
宁馨解开安全带,拿起包,“前面那栋楼里全是沈氏的人,同事要是看到我坐你的车,下午肯定整个公司都传遍了。”
容绥安盯着她,目光沉沉地压在她侧脸上。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宁馨感觉到空气里的温度在往下掉。
她莫名,侧过头看他,他嘴角抿着,下颌线绷着,手里的方向盘被他捏得发出极细微的皮革摩擦声。
“容绥安。”
“嗯。”
“最近的项目比较敏感。”
“沈氏跟容氏在谈的那几笔合作,现在还在最后审批阶段。我这时候让你出现在公司门口,别人会以为项目有内幕,对我对你对沈氏都不好。”
容绥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松了松。
他当然懂这些道理。
可懂归懂,想起她总是一副怕有人发现他们关系的样子,心里还是很难受。
他忍了几秒,最后只是“嗯”了一声,踩下油门。
车子汇入车流。
……
这次项目收尾得很顺利。
那个跟宁馨签合同的客户公司派了对接团队来京市做最后验收,来的是对方老板的儿子,姓陆,二十五六岁,刚从国外读完MBA回来,人长得周正,说话也客气。
第一天开会时他坐在宁馨对面,全程目光就没怎么挪开过。
第二天,前台打电话给宁馨,说有人送花。
小赵帮她签收的,捧着一大束白玫瑰走进办公室,脸上表情像见了鬼:
“宁总,谁送的?”
花里夹着卡片,署名陆嘉铭。
宁馨看了一眼,把卡片抽出来丢进抽屉,花让小赵拿去分了。
第三天又来了一束,这次是粉色的。
第四天,一份包装精致的礼物出现在她办公桌上,打开一看是一条丝巾,牌子不便宜。
宁馨原封不动地让前台退了回去。
可陆嘉铭显然没打算放弃。
他开始出现在宁馨下班的路上,开着一辆银色保时捷,车窗降下来,笑得温润无害:
“宁总监,顺路,要不要送你?”
宁馨拒绝得很客气,但陆嘉铭很坚持。
他不像容绥安当年那样强取豪夺,他走的是绅士路线,送花、送小礼物、约吃饭被拒也不恼,下次继续。
这种分寸感反而让宁馨没法直接翻脸,毕竟对方是客户公司的人,项目虽然结束了但后续还有维护。
消息传到容绥安耳朵里时,他正在跟裴远打牌。
裴远把手机递给他看,不知道谁拍了张照片,宁馨站在沈氏楼下,旁边停着一辆保时捷,车窗里伸出一只手,递出一束花。
照片是从远处拍的,看不清宁馨的表情,但能看清那辆车和那个递花的人。
容绥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手里的牌被他攥得变了形。
“这是陆家的小儿子吧。”
裴远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刚从国外回来,年轻,长得也还行,家里做建材的。听说最近动作挺大的……”
容绥安把牌放下,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裴远听他对着那头说了几句什么,提到陆家的公司名,还提了几个审批环节。
挂了电话,容绥安把牌一推,站起来拿外套。
“不打了。”他说。
裴远在他身后喊:“你别太过啊,人家就是送个花而已……”
门已经关上了。
三天后,陆嘉铭家的企业被爆出有笔贷款存在违规操作。
影响不大,但足够卡住他们正在申请的一个资质审批。
陆嘉铭被他爸拉着抱怨了一顿,消停了几天。
可过了不到一周,又有人看到他的车出现在沈氏楼下。
容绥安真是恨不得一脚把那个人踹飞。
……
周五晚上,宁馨接到温仪的电话,语气温和地请她周末来家里吃饭。
宁馨愣了一下,随即应了下来。
挂了电话,她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看书的容绥安,他的目光钉在书页上,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
“你妈妈说要请我吃饭。”她说。
容绥安翻了一页:“嗯。”
“你知道?”
“她跟我说了。”
“……那你不告诉我?!”
“是她要自己正式邀请你的。”
“……”
周六,她花了一个上午准备礼物。
给温仪挑了一条丝巾,颜色温婉,料子极好。
给容父选了一盒茶叶,老白茶,据说是他喜欢的品类。
她包好,装进纸袋,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裙。
容绥安开车来接她,一路上话不多,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比平时放松。
容家老宅是一栋带院子的独栋别墅,藏在城西的绿荫深处。
车开进去时,温仪已经站在门口等了。
她穿着家常的针织衫,笑容温煦,看到宁馨下车便迎上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意更深了。
“宁馨,进来坐。路上堵不堵?”
“伯母好,我们一切都好。”
宁馨把礼物递过去,“也给您和伯父带了点东西。”
温仪接过来看了看,丝巾的颜色她一眼就喜欢上了,又看了眼那盒白茶,笑着摇头:
“你太客气了。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啊。”
容父在客厅看报,见她们进来便起身。
他是个高大沉默的男人,面容与容绥安有七八分像,只是眉眼间多了些岁月的沉定。
宁馨跟他问好,他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说了句:
“坐吧。”
那顿午饭吃得很融洽。温仪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容绥安在旁边打下手,端菜摆碗,动作利落。
宁馨想帮忙被温仪按回了椅子上,说“你是客人,坐着”。
容父话不多,但偶尔会问宁馨几句工作上的事,她答得简明扼要,他听了微微点头。
饭吃到一半,容父搁下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道:
“对了,绥安,陆家那个资质审批的事,是你让卡的吧?”
容绥安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宁馨的筷子也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容父,又看了看容绥安。
容绥安没看她,面色如常地把筷子里的菜放进碗里,语气平平的:“嗯。有问题?”
“问题倒是没有。”
容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陆家托人找到我这儿了。我说我不管这些事。你自己有分寸就行。”
宁馨的脸色变了。
她放下筷子,动作很轻,但容绥安听到了。
他偏头看她,对上她的目光时,嘴角那点漫不经心的弧度收住了。
她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平静得很,但他太了解她了。
这种平静,比发火更让他心慌。
温仪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赶紧岔开话题,说起下周的天气和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宁馨配合地接了几句,脸上又浮起了得体的笑。
可那顿饭的后半程,她再没怎么动筷子了。
饭后,宁馨主动帮忙收了碗,温仪拉着她在客厅说了会儿话。
容绥安在院子里抽烟,隔着落地窗看客厅里两个女人说话,宁馨的侧脸被午后的光照得柔和而安静。可他心里不踏实。
离开的时候,温仪送他们到门口,拉着宁馨的手说下次再来。
宁馨笑着应了。
车门关上后,温仪转身回屋,看到容父还坐在沙发上翻报纸,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报纸抽了。
“你刚才干嘛在饭桌上提那件事?”
温仪低声埋怨,语气不太好。
容父抬眼:“怎么了?”
“你自己管不住儿子,就让人家小姑娘去管。”
温仪瞪了他一眼,“你明知道绥安做那些事是为了什么,当着他面说出来,宁馨能不多想?人家好心好意来吃饭,你倒好,就会让人家做你的刀。”
容父沉默了几秒,把报纸叠好搁在茶几上,没接话。
温仪走到厨房,把果盘端出来,嘴里还在念叨:
“连水果别想吃了,你自己反省吧。”
……
回程的车里安静得发沉。
宁馨靠着车窗,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一句话也不说。
容绥安握着方向盘,偶尔侧头看她,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知道她在生气。
从饭桌上他爸那句话说出来开始,她就没了笑容,
车子进了锦江苑的地库,熄了火。
两人在黑暗的车厢里坐了一会儿。
“到了。”容绥安说。
宁馨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径直走向电梯。
容绥安跟在她身后,脚步快了几分。
电梯上行,金属门映出两个人隔着半米距离的影子。
宁馨盯着跳动的数字,终于开口。
“陆家那个审批,是你卡的?”
容绥安沉默了一秒:“嗯。”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宁馨偏过头看他。电梯里光线明亮,照得她眼睛很清。
她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忽然觉得有点累。
“容绥安,你幼不幼稚。”她说。
容绥安的眉头皱起来:
“我幼稚?他天天给你送花送礼物,车停在你公司楼下,你跟他在一块儿吃饭的照片都传到裴远那儿了。我做什么了?”
“我只是让他家少赚了点钱。”
“他送花是他的事,我收了吗?我跟他吃饭了吗?”
宁馨的声音拔高了些,电梯到了十七楼,她走出去,站在门口按密码,“你动不动就去打压人家家里的企业,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传?他们不敢说你容绥安,他们说我。说宁馨攀上了容氏,为了讨好你连客户都敢得罪。”
容绥安跟出来,站在她身后。门开了,宁馨走进去,把包搁在鞋柜上。
她转过身看他,两个人隔着玄关的几步距离。
“你就这么不想让人知道你跟我在一起?”
容绥安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带着一股闷了太久的郁气,“早上不让我送到公司门口,陆嘉铭给你送花你也不让我出面。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看着那些人围着你转,我什么感觉。”
“所以你就要去欺负人家?”
“这难道就是你想?”
宁馨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情绪,很淡,但很尖锐,“容绥安,你三年前就是这样,觉得什么事都可以用你的方式解决。你试探我,你囚禁我,你把我身边的人赶走。现在你又开始了。”
容绥安僵在原地。
三年前。
那三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他所有的火气都浇灭了,只剩下一层冰冷的恐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宁馨已经转身往客厅走。
“你今晚别待在这里了。”
她说,声音从客厅传来,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们都冷静一下。”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直到彻底消失。
宁馨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串脚步声消失在电梯方向。
她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杯容绥安出门前给她倒的蜂蜜水,还温着。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了回去。
宁馨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蜷了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