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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1【第一笔油水,送来腐蚀徐三郎了】

    签厅毕竟只是府衙的附属建筑,其後宅面积自然就非常「小」。

    两进院子,附带花园。

    总共有正堂1间、书房1间、茶房1间、花厅1间、卧室3间、仆役房4间、厨房2间、柴房1间、储物房1间。

    徐来在下班後搬进去,望着後宅那些房屋,心中多少有些感慨。

    他第一次「拥有」这麽大的私人空间。

    余家在京城的宅邸不算,那属於寄居。估计余宅此时快要卖了,京城的房屋还是很抢手的。

    周慎之把厨娘、园丁、洒扫仆妇的雇佣合同拿来,又请一个官牙做中间人,打算全部转签给徐来留用。

    全是五年期合同,还剩四年多到期。

    「应天府的厨娘,月给也要五千钱?」徐来有些惊讶。

    周慎之说:「徐签判也是在东京住过的,那边的普通厨娘都要足钱五贯才能聘请。南京(商丘)虽然物价更低,但我请的这位也非普通厨娘。她会做很多炒菜、面食、糕点、

    药膳。」

    徐来说道:「那我还是另请一个吧,我不喜面食、糕点和药膳。」

    宋代大城市的某些职业,工资高得超乎现代人想像。

    此时东京城内的顶尖厨娘,月薪可以达到一两百贯。聘请时还要额外馈赠绢帛,并用四擡暖轿风风光光接到府上。

    聘请顶级厨娘的排场,已然成为一种攀比行为,在权贵圈子里非常有面子。

    顶级厨娘自带银质餐具,甚至自带有几个助手,人家有专业设备和团队。厨娘还会在豪门宴饮的时候,为主人和客人进行讲解,乃至於当场跟客人写诗相和!

    东京那些大型酒楼的跑堂,月薪也有超过20贯的,并且还非常抢手。

    因为顶级跑堂的技术门槛很高。

    需要跟杂技演员一样,从手到臂放满菜碟行走自如。还要随口就能报出上百道菜的菜名及价格,因为有些食客不识字。

    食客特别多的时候,跑堂需要一边传菜,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报菜名和价钱。还要记得哪桌点了什麽菜,以及点菜的先後顺序,中途是否另有加菜,通过心算迅速算出饭钱。

    一般人还真干不下来!

    徐来自己的月工资才39千钱,外加4石禄米,以及几十捆柴禾。

    每月花费5千钱雇一个厨娘,他觉得实在不划算。

    徐来问官牙:「有更便宜的厨子吧?」

    官牙回答说:「最便宜的要月钱2千,但厨艺不是很好。糕点肯定也能做,只是做出来并不精致文雅。药理也不懂,药膳做不好。」

    不愧是大宋的南京,物价虽不如东京,但最便宜的私人厨子竟也月薪两贯。

    「那就帮我请一个2千钱的厨子。」徐来又看那个洒扫仆妇的合同,月薪1600文钱,他非常爽快的转签下来。

    接着又是园丁,原有合同作废,转而招聘为钟点工。每十天来修剪一次,每次给40文钱。

    这破花园其实很小,根本不需要园丁。

    签完合同,洒扫仆妇留下,厨娘和园丁立即走人。

    周慎之回到官舍,给妻儿说了此事。

    他的妻子惊讶道:「这个状元不要面子吗?就算觉得厨娘太贵,也不能当着你说啊。

    居然当着你的面,另聘更便宜的,也不怕人笑话。」

    周慎之顿时苦笑:「谁敢笑话他寒酸啊?在签厅官吏的眼中,他就是一头恶虎。就连六曹的官吏,今後也得小心做事,生怕公文哪里出错了。

    「7

    「冯通判要被罢官?」周慎之的儿子显然听说了此事。

    周慎之摇头道:「冯通判是欧阳相公举荐的,多半会自请归乡。当然,他从军资库捞的钱,肯定得吐出来用以平帐。」

    军资库并非简单的军库,除了发军饷之外,应天府大大小小的官吏,也是从军资库里支取每月工资。甚至赈灾都有可能从军资库拿钱。

    严格来说,军资库其实是应天府的府库(之一)。

    从知府到资深文吏,皆可从军资库分钱。但都是入库以前就分,根本不会走帐,入库以後谁都不能动。

    动了就是坏规矩!

    儿子又问:「户曹和军资库的涉事官吏呢?」

    周慎之说:「至少得辞退罚款十几个。其中一两个,怕是还要坐牢,只看定什麽罪名而已。」

    不仅仅如此,司录参军、司户参军全都要受影响。但这些属於文官阶层,且未直接参与贪污,只会在考评上添加「失察」等词汇。

    京东路提点刑狱司衙门。

    新来的京东提刑使沈起,与即将离任的王纲作揖互拜。

    王纲在历史上名不见经传,但他去年做了一件事:请求禁止孔子後人兼任仙源(曲阜)知县!并获得朝廷批准。

    这事儿还得从宋真宗说起。

    宋真宗把曲阜改名为仙源,并让孔子的後人,以文宣公(衍圣公)的身份,世袭兼任仙源知县。

    几十年过去,孔家把仙源县搞得一塌糊涂。

    身为京东路提刑使的王纲,实在是看不下去。趁着新君亲政的机会,历数孔家种种罪过,请求皇帝禁止孔家世袭知县。

    赵曙和韩琦,竟然立即就批准了,丝毫不顾宋真宗的「祖训」。

    新上任的仙源知县,此刻才是焦头烂额呢。曲阜那破地方,妥妥的烂摊子,千疮百孔都不知从哪里下手整顿。因为无法惩治孔家之人!

    朝廷为了帮孔家遮掩,这事儿甚至没登邸报,相关记录也基本找不到。後世只能从《宋史·礼志》的一两句话,窥测当时出了什麽问题。

    「兴宗来了,我总算能放心卸任,」王纲把沈起带去一间房里,指着大量卷宗说道,「这些全是孔家人的涉案卷宗,朝廷的意思是不要再追查。如果还有孔家人继续犯案,可以密奏朝廷,处置时不能大张旗鼓。」

    沈起随手翻阅几个卷宗,顿时感觉头大如斗。

    应天府通判冯子融犯的事,跟孔家比起来屁都不算。

    王纲建议道:「你我交接之後,你最好亲自去仙源县一趟。以官家和韩相之名,措辞严厉的告诫衍圣公。他若再不约束族人,朝廷可就要动真格了!」

    「行,交接完毕以後,我立即去仙源县走一趟。」沈起说道。

    到处都是窟窿,沈起真顾不上冯子融的案子。

    除非有人明文检举,否则沈起就算事後知道,也不可能去推翻转运使司的判决。

    别说沈起是包拯举荐的,就算包拯复活,做法其实也一样。

    包大人做官,知道什麽该管,什麽事情不该管。

    又过半个月。

    徐来和周慎之交接完毕,除了冯子融的两桩大案,他还发现许多小问题。

    但徐来这个职务,只管公文是否出错,以及上报公文透露出的重大案件。

    很多东西他无权插手,就算让手下判官抓人审讯,审出结果也只有司法建议权。具体到底如何判罚,要交给知府、转运使司或提刑司决断。

    他当然也可以汇报给谏院,但这样做的话,就属于越级上报。等於把应天府、转运使司、提刑司给全得罪了,而且还要得罪跟谏院不对付的宰辅们。

    趁着提刑司的注意力,都放在公务交接和孔家上面,王益柔跟吕居简处理案件飞快。

    通判冯子融只退还了部分赃款,剩下的他早拿去还贷款、嫁女儿,以及拿回老家修房买地了。

    那该咋办?

    他不是有商人做白手套吗?找商人退钱便是。商人就算倾家荡产,也得把帐给平了!

    还有那个司户院主簿刘芳,是此案唯一被重罚的文官。

    这厮是举人摄官出身,熬了十多年才转为选人。待阙时花费许多钱财走门路,好不容易正式跻身文官阶层,现在却被一朝打回原形:罢官,抄没家产!

    当然,想要罢免一个文官,王益柔说了不算,必须上报朝廷批准。

    朝廷那边火速批覆,赶紧让刘芳滚蛋。

    冯子融自请归乡侍养老母,朝廷也是火速批准。但他暂时还不能离开,得等新任通判来做交接。

    户曹的文吏头子坐牢,抄没家产。

    军资库的司库流放沧州,抄没家产。

    另有十多个吏员被牵扯进去,通通罢职罚款。

    「徐签判,我是来告辞的,明日便携家人回京。」周慎之现在变得非常有礼貌,走之前还专门来给徐来说一声。

    徐来也说着场面话:「明日何时启程?我去码头相送。」

    周慎之连忙说:「不必!公务要紧,怎能劳烦徐签判?」

    「那我就失礼了。」徐来说道。

    周慎之说:「徐签判忙於公务,忠君惠民,便是最大的礼。些许送别小礼,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周慎之现在只感到庆幸,自己居然能够安全离任。

    他以前身为签判,主要任务就是签字盖章。

    知府、通判下发的文件,他盖章签字之後送去六曹和各县。六曹和各县送来的文件,他签字盖章再呈报给知府和通判。

    虽说附带有监察职责,发现不对可以不签字,但基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周慎之都是随便看看就签押。

    他这种做法,没有贪污的空间。

    但油水是肯定有的,不管是上级、下级还是兄弟单位,所有灰色收入都要分给他一份。

    这些灰色收入,都是不过帐的!

    周慎之刚刚离开,都孔目张德用就来汇报工作。

    张德用拿出两盒银子说:「徐签判,这盒是上马费,共计50贯。这盒是例钱,共计30

    贯。都是你应该拿的,不过帐,不犯法。」

    徐来笑问:「上马费是什麽?」

    张德用说道:「属官属吏们凑的钱,迎接新官上任。周签判今日离任,大家也给他凑了下马费。不过徐签判更受大家欢迎,这次的上马费凑得最多。」

    啥叫徐来更受欢迎,上任礼金大家凑得最多?

    他把签判厅官吏给吓着了!

    徐来又问:「例钱又是何物?」

    张德用说道:「应天府城的百行百业,所有商户都要缴纳例钱,由行首统一送到官府。这些例钱,官吏皆可分润,按照官职高低来分。」

    「每月都有?」徐来问道。

    张德用点头:「每月都有。」

    这些全是灰色收入,原则上法律不允许,但官司打到中央都没人管。

    徐来说道:「上马费既然是大家的心意,我不收实在过意不去。这样吧,拿去添置一些办公用品。剩下的购买肉食,给签厅的官吏分了。家里有困难的,可以多分点,尤其是那些杂役。」

    「啊?」张德用极为惊讶,下属迎接新官的礼金居然都不要。

    徐来又说:「这些例钱,送去公使库入帐,以後每月都送去公使库。算我收下捐给公使库的。」

    例钱大家都有份,已经成了惯例,他不可能去打破。

    但他又不想沾手,乾脆捐了做府衙的办公经费。

    张德用晕晕乎乎离开,刚出门不远,就被推官、判官、文吏们团团围住。

    推官张景温问道:「徐签判收了?」

    张德用点头:「收了。」

    众官吏俱喜。

    张德用又说:「他把上马费收了,却又拿来添置办公物件,剩下的买肉分给大家。还说家里困难的可以多分点,签厅的杂役都有份。」

    「啊?」

    众官吏听得集体呆滞。

    张德用继续说:「例钱他也收了,但又捐给公使库。」

    官吏们面面相觑。

    他们知道这位徐签判不好应付,却没想到这麽油盐不进,连他妈灰色收入都不收。

    如果真的不拿还好说,绝对会受到所有人排挤,包括知府也会不高兴。但徐来是收了又捐出去,根本就不愿过手。

    「这位可难伺候了。」

    「我做官十几年,没见过这样的上官。」

    「年轻人嘛,做事不一样。就看他能撑到几时,也可能只是刚来做做样子。」

    「今後还是小心为妙。」

    「我们签厅又没机会贪污,顶多分润一点油水。怕个甚?」

    「就算不贪污,在他手下做官也难啊。什麽事都糊弄不过去,以後得打起精神办公了」」

    。

    「他家是做生意的?怎一个人查帐那麽快?冯通判从军资库捞钱的事,我们都不知道,他几天就查帐查出来了。」

    「你没看邸报?上面有他乞罢谢恩银的奏疏。他家里穷着呢,山里的五等户,连读书都是偷听的,用鸡毛在溪石上练字。」

    「这能考上状元?」

    「人跟人没法比。我寒窗苦读十余载,又游学数载,才考中一个五甲进士。唉,人家未及弱冠,靠偷听讲课就能中状元。」

    「散了,散了,今後小心伺候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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