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白溪村,生活又恢复了暂时的平静。
只是,所有人的心境,都已截然不同。
崭新的手机里,是家人们新建立的微信群,名字叫“相亲相爱一家人”,土气又温馨。
李桂芬和华树正笨拙地学着发语音,分享在院子里拍下的新房地基的照片。
华安穿着新球鞋,在新房的空地上练习投篮的姿势,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
爷爷华木头则宝贝似的擦拭着他的紫砂烟斗。
这天晚饭后,饭菜依旧是家常的青菜和炖土豆,但每个人的精神头都不一样了。
华韵叫住了准备收拾碗筷的母亲。
“爸,妈,爷爷,奶奶,安子都坐下。”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一家人闻言,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向她。
昏黄的灯泡下,华韵的面容沉静而认真。
“我们开个家庭会议。”
“会议?”李桂芬愣了一下,这个词从女儿嘴里说出来,让她觉得有些陌生又正式。
华韵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放在了油乎乎的八仙桌上。
那张薄薄的卡片,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这张卡里,是这次中奖剩下的钱。”
“新房的工程款、买车、买家电和衣服,总共花掉了差不多二百万。”
“现在还剩下一百万,其余的钱我已经全部转成了定期存款,利息也足够我们一辈子衣食无忧。”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就像在A市做项目报告一样。
家人都听得屏住了呼吸,一千七百万……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得他们有些喘不过气来。
华韵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家人的脸。
“中奖是运气,是老天爷的恩赐。”
“但这笔钱,就像天上掉下来的水,如果我们不做个池子把它蓄起来,它很快就会流光,甚至可能给我们带来灾祸。”
“所以,我今天想跟大家商量一下,怎么用好这笔钱,怎么让我们的好日子,过得长长久久。”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我把这笔钱,分成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那一千七百万的定期存款。这是我们家的‘不动产’,是压舱石。除非遇到天大的事,否则谁也不能动。”
“第二部分,这一百万是我们的‘生活保障金’。以后家里的日常开销,水电煤气,人情往来,包括安子未来的大学学费和生活费,都从这里出。由我来负责。”
“第三部分,”她伸出手指,指向窗外不远处的山坡,“是剩下的五十万。我准备把它拿出来,作为我们家的‘发展基金’。”
华树猛地抬起头,皱眉道:“发展基金?什么意思?”
华韵看向父亲,眼神明亮而坚定。
“爸,我们不能光坐着吃利息,人一闲,就容易出问题。我们家祖祖辈輩都是靠双手吃饭的,这个根本不能丢。”
“我想用这五十万,扩大我们家的养羊规模。”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兴奋和力量。
“我们不再是以前那样,几十只羊散养在山上,靠天吃饭了,我们自己种一个牧场,专门用来放羊。”
“我们要引进更好的品种,比如波尔山羊,生长快,产肉率高。”
“五十万,足够我们把现在的规模扩大十倍!到时候,我们白溪村的山头,漫山遍野都会是我们的羊群!”
但华树和李桂芬听完,非但没有激动,反而脸色都变了。
“不行!”华树把烟杆重重地在桌角磕了磕,这是他表达强烈反对的方式。
“绝对不行!”李桂芬也跟着连连摆手,一脸惊慌。
“韵韵,你疯了?那是五十万!不是五百块!就这么扔到山里去?万一要是生了羊瘟,那可就血本无归了!”
“还有,你说以后家里的开销都你负责,安子的学费也你出……这怎么行?你是个女孩子,这笔钱是你自己的,是你将来的嫁妆!我们怎么能花你的钱?”
李桂芬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和你爸还能干得动,养活这个家,供安子上学,还用不着你一个小姑娘来操心!”
华树闷着头,狠狠地抽了一口烟,瓮声瓮气地说:“你妈说得对。这钱,我们不能要。你自己收好。”
他们骨子里的观念根深蒂固,养儿防老,为子女倾尽所有是本分。但反过来,让女儿来养家,他们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华安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想帮姐姐说话,又不敢插嘴。
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华韵看着父母执拗又满是关切的神情,心里一酸,却也早有预料。
她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站起身,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握住了她那双粗糙的手。
那双手,因为常年干农活、做家务,关节粗大,掌心布满了深刻的纹路和擦不掉的老茧,摸上去像砂纸一样。
华韵的指尖轻轻划过母亲手背上一道陈年的伤疤。
她还记得,那是她上初中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母亲为了给她凑齐一百块的住宿费,半夜跟着村里人去陡峭的山上挖草药,不小心摔的。
当时血流不止,妈妈却只用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第二天一瘸一拐地把那一百块钱塞到了她手里。
她的视线又转向父亲。
父亲的背,因为常年弯腰在田里劳作,已经有些微微的佝偻。
她记得小时候,父亲就是用那副宽阔的肩膀,将她和弟弟扛在肩头,走过泥泞的田埂,趟过冰冷的溪水。
那副肩膀,为他们撑起了一片天。
如今,这片天,也该轮到她来撑了。
“妈,”华韵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还记得你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吗?”
李桂芬身子一僵。
“爸,你还记得有一年夏天,为了多打点粮食,你在田里中暑晕倒的事吗?”
华树捏着烟杆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华韵的眼眶也红了,但她的语气却异常坚定。
“以前,是家里没条件,我没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受苦。”
“我拼命读书,去大城市工作,没日没夜地加班,就是想有一天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不用再那么辛苦。”
“现在,老天爷给了我这个机会,提前给了我这个能力。”
“你们却要我把钱攥在手里,然后继续眼睁睁地看着妈妈你的手在冬天裂开一道道口子,看着爸爸你的腰在阴雨天疼得直不起来吗?”
“这笔钱,如果不能让我的家人过上好日子,那它对我来说,就一文不值!”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像锤子,重重地敲在华树和李桂芬的心上。
他们看着眼前的女儿,仿佛一夜之间,那个还需要他们庇护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一棵可以为全家遮风挡雨的大树。
李桂芬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掉了下来,哽咽着说不出话。
华树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也别过头去,偷偷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一直没说话的爷爷华木头,此时缓缓地将烟斗放在桌上。
他浑浊却睿智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孙女,眼神里满是欣慰和骄傲。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有力。
“让她去办吧。”
所有人都看向他。
“孩子说得对。”华木头看着华树和李桂芬,“我们苦了一辈子,也该歇歇了。韵韵有这个心,更有这个脑子,比我们看得远。”
他转向华韵,眼神变得格外柔和。
“丫头,你长大了,有担当了。”
“这个家,以后就交给你来规划。”
“我们都信你。”
爷爷的话,一锤定音。
华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看着华韵,眼神复杂,有不舍,有感动,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自豪。
他终于点了点头。
“好,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