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夜晚,白溪村华家的灯,亮到了天快蒙蒙亮才熄灭。
盖房子的决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每个人的心湖里都激起了层层叠叠的,名为“希望”的涟漪。
第二天,华韵起了个大早。
她没有去放羊,而是骑上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一路颠簸着去了镇上。
她要去请镇上最有名的建筑设计师,张老板。
张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戴着金丝眼镜,身上有股文质彬彬的书卷气,在镇上小有名气,专给那些富裕起来的人家设计小洋楼。
当他跟着华韵,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华家那栋破旧的土坯房前时,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华韵没在意他的眼神,只是客气地把他请进屋,倒上一杯热茶。
“张老板,我想请您帮我们家设计一栋新房子。”
“就在这块老宅基地上盖。”
张老板扶了扶眼镜,专业地打量着四周:“没问题。华小姐,你对新房子有什么想法和要求吗?”
“有。”华韵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希望它既有现代化的便利,又不失我们乡村庭院的味道。”
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在简陋的堂屋里回响。
“我想要一个宽敞明亮的客厅,要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阳光可以直接洒进来。”
“厨房要大,要有中岛台,让我妈能舒舒服服地做饭,再也不用被油烟熏得直流眼泪。”
“卧室要足够多,我们家六口人,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独立的房间,我弟弟的房间,要有一张大大的书桌,靠着窗户。”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坐在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爷爷奶奶。
“我还要在二楼,给我爷爷设计一个朝南的大露台,让他能搬张躺椅,一边晒太阳,一边喝茶看山。”
“院子不能丢,要用篱笆围起来,留一块地给我奶奶,让她能种上她喜欢的青菜和辣椒。”
华韵的描述,语言勾勒出了一幅生机勃勃、温馨惬意的未来生活图景。
张老板认真地听着,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录,他眼中的惊讶,已经全然变成了欣赏。
三天后,张工带着厚厚一卷设计图纸,再次来到了华家。
图纸在堂屋那张缺了角的八仙桌上摊开,一家人瞬间围了上来,脑袋凑着脑袋,像是围观什么稀世珍宝。
“天哪!这就是我们未来的家?”李桂芬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图纸上的房子是三层的白色小楼,设计得简约又大气,带着漂亮的坡屋顶和雅致的露台。
“姐!快看!这是我的房间吗?真的有大书桌!”华安指着二楼的一个房间,激动得脸都红了。
华树不说话,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又带着一丝颤抖,抚过图纸上那个标着“车库”和“工具间”的方块,眼眶微微发热。
奶奶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指着院子里那片被特意标注出来的菜畦,笑得合不拢嘴:“哎哟,这地方好,这地方好!以后种的葱,掐了就能下锅!”
爷爷华木头则背着手,目光落在二楼那个宽敞的露台上,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悠闲品茗,看远山如黛的惬意模样。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华韵,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欣慰和骄傲。
“好,就照这个盖!”
华树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洪亮,一锤定音。
接下来的日子,华韵变得异常忙碌。
她联系了县里最好的施工队,跟包工头反复确认建材的品牌和质量,把合同条款看得仔仔细细。
李桂芬则专门去镇上的庙里,请德高望重的先生算了个黄道吉日。
破土动工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后。
动工前一天,是搬家的日子。
施工队已经在院子旁边,用彩钢板和木头,临时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棚子,供他们一家在建房期间居住。
虽然简陋,但一家人心里却比蜜还甜。
推倒老屋之前,华韵特意从镇上买来了一部相机。
“来来来,都站好!我们跟老房子合个影!”
她招呼着家人,在斑驳的土墙前站成一排。
镜头里,爷爷奶奶站在中间,爸妈站在两旁,华韵和弟弟则一左一右地挨着父母。
李桂芬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那面被风雨侵蚀得裂开细纹的墙壁,那是她嫁过来时亲手用泥巴糊上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哭啥,盖新房子是天大的好事!”华树嘴上这么说,却也转过头,偷偷用衣袖抹了抹眼角。
这栋房子,承载了他们大半辈子的记忆。
华韵的出生,华安的啼哭,姐弟俩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的笑声,一家人围着灶台吃饭的烟火气……一幕一幕,都刻在了这砖石草木里。
“爸,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华韵笑着安慰他们,“以后我们的新家,会有更多更好的回忆。”
“咔嚓!”
快门按下,将这一刻的笑与泪,连同身后那座即将消失的老屋,永远定格。
破土动工那天,天还没亮,整个白溪村就被华家门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给惊醒了。
红色的鞭炮碎屑铺了满地,像一张喜庆的地毯。
推土机的轰鸣声响彻山谷。
村里的人都跑来看热闹,把华家的院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啧啧,看看华家这气派,请的可是县里最好的施工队!”
“华树真是生了个好闺女啊!这下可算熬出头了!”
人群中,华韵的堂伯华石也夹在里面,看着那台挥舞着铁臂的推土机,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羡慕。
在众人的注视中,推土机的铁臂重重落下。
“轰——”
第一面土墙应声倒塌,扬起漫天尘土。
那尘土中,仿佛消散的是半辈子的贫穷与辛酸。
李桂芬和奶奶下意识地别过脸,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
华树则紧紧攥着拳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仿佛要将这推倒一切、重塑一切的场景,刻进骨子里。
华韵站在家人的身边,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栋承载了她整个童年和少年时光的老屋,在一片轰鸣声中,被夷为平地。
心中没有太多的伤感,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