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心弦绷紧,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他策马靠近,看清了村口那块歪斜的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中牟。
他想起来了,自己的故人吕伯奢,便住在此地。
是福是祸,只能赌一把。
曹操翻身下马,牵着马,一瘸一拐地走向那亮着灯火的院落。
“咚、咚、咚。”
他叩响了院门。
“谁啊?”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伯奢公,是我,孟德。”曹操的声音沙哑。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提着灯笼探出头来,看清来人后,面露惊讶之色。
“孟德?你怎会在此?”
吕伯奢将曹操迎进院内,看到他满身的风尘与狼狈,又瞥见他腰间那柄不凡的佩剑,已猜到几分。
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拉着曹操进了屋。
“快,坐下歇歇。”
热茶,饼食,很快被端了上来。吕伯奢的家人,几个朴实的男女,拘谨地站在一旁,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曹操一言不发,狼吞虎咽。
“孟德,你在此安心住下。如今世道乱,官府查得紧,切莫再赶路了。”吕伯奢安顿好他,又道,“家中无酒,你且稍待,我去西村沽些酒来为你接风。”
说完,吕伯奢便披上外衣,匆匆出了门。
曹操坐在堂中,听着外面传来的关门声,心中的警惕并未放松分毫。他将佩剑横放在膝上,耳中听着院内的一切动静。
连日的疲惫涌上,他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后院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霍霍”的声响。
是磨刀声。
曹操的眼睛豁然睁开,所有的睡意一扫而空。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绑起来,别让它跑了。”一个男人压低的声音传来。
“快,动手吧,不然等下客人就……”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杀掉……”
后面的话语,被风声吹散。
但那几个字,却烙在曹操的心上。
杀掉?
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直冲天灵盖。
吕伯奢出门买酒是假,去官府告发才是真!他们这是要趁自己不备,将自己绑了,杀了,去换那千金的赏赐!
曹操的眼中,杀机毕露。
他缓缓站起身,握着剑柄的手,因为用力,骨节处一片苍白。
先下手为强!
他提着剑,脚步无声地走向后院。只要杀了这一家子,他便立刻离开!
就在他抬脚将要迈过门槛的刹那,他的手无意间触碰到怀中一个物事。
是那个锦囊。
临行前,那个清冷的少年郑重地交到他手上,叮嘱他“生死攸关,方可一观”。
荀皓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鬼使神差地,曹操停下了脚步。
他的手离开了剑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从怀中取出了那个小小的锦囊。
他打开系带,倒出一张折叠的字条。
借着堂屋昏暗的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疑则察,勿先断。一念之差,失人心。”
这十几个字,像一记闷棍,重重敲在曹操的头上。
他那被杀意和多疑所占据的大脑,瞬间清明了几分。
疑则察……勿先断……
曹操的胸口剧烈起伏,他强行压下拔剑的冲动,将字条死死攥在手心,决定按锦囊所言,先去“观察”。
他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潜到后院的窗下。
透过窗纸的破洞,向里望去。
随即,他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后院的地上,吕伯奢的几个儿子,正合力按着一头拼命挣扎的肥硕家猪。
其中一人高高举起雪亮的屠刀,正准备下手。
所谓的“绑起来……杀掉……”,指的,竟是这头猪!
一股凉意,从曹操的脊背窜起,瞬间遍布全身。冷汗,一下子浸透了他的内衫。
他差一点,就因为自己的多疑,错杀了真心款待他的故人全家。
如果他刚才没有看那个锦囊,如果他刚才挥出了那一剑……
曹操不敢再想下去。
他紧紧攥着那张字条,纸张的边缘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这一刻,他才真正体会到荀皓的可怕。
那个人,不仅能预判战局,更能预判人心!他甚至算到了自己性格里最致命的弱点——猜忌!
曹操缓缓直起身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第一次,对一个人的智谋,产生了近乎敬畏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吕伯奢提着酒壶,哼着小曲回来了。
他看到曹操站在院中,招呼他,“孟德,酒买回来了,我们进去喝几杯。”
曹操从吕伯奢手中接过酒壶,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入喉,他举起酒壶,朝着洛阳的方向,遥遥一敬。
“荀皓小友,”他在心中默念,“如我曹孟德此生能得你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天色未亮,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着洛阳城。
荀府后门,一辆外表平平无奇的马车静静地停着。
郭嘉最后一次检查车厢底部的夹层,那空间狭窄得仅容两人蜷缩。荀彧与荀攸脱去官服,换上布衣,面色凝重地躺了进去。
“委屈兄长与公达了。”荀皓站在车边,低声说。
夹层里传来荀彧闷闷的声音:“我二人性命,皆系于你与奉孝之手,何谈委屈。”
郭嘉将夹层的挡板合上,又铺上一层厚厚的毛毡,最后用几只装满杂物的箱子压住。他做完这一切,拍了拍手,对荀皓道:“上车。”
马车启动,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咯吱”声。
车厢内,荀皓靠着车壁闭目调息。郭嘉则半掀着车帘,警惕地观察着街道上的动静。巡逻的西凉兵三三两两地走过,脸上带着宿醉的疲态和蛮横。
越靠近北城门,气氛越是肃杀。
排队出城的队伍很长,多是些衣衫褴褛的百姓和行色匆匆的商旅。守门的西凉军士卒,个个凶神恶煞,盘查得极为仔细,稍有不顺,便是拳打脚踢。
一个什长模样的军官,满脸横肉,正拿着一根长矛,挨个敲打过往的货车。
“笃,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