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压迫感。
那压迫感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压在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钱多多的脸一下子白了，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柳轻舞的嘴唇开始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云逸的身体在发抖，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动。
李寒风猛地拔出剑，挡在林枝意面前。
林枝意也僵住了。
她看着鬼王，看着那张被鬼气遮着的脸，看着那两只幽幽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平静。
而是——
痛苦。
不甘。
委屈。
还有疯狂。
鬼王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传来，沙哑，压抑，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
“留在这里……陪着我……不好吗？”
林枝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鬼王继续说，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
“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要站在那些伪君子身边？”
“为什么要帮助那些不知好歹的凡人？”
“他们值得吗？！”
他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压抑，而是嘶吼。
那嘶吼里，有无数的情绪翻涌着，像火山喷发，像海啸袭来。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要对他们好！”
“他们配吗！”
“他们——”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他看着那五个小小的身影，看着他们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被他的威压压得喘不过气，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也是这样五个小小的身影。
也是这样。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傻。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一声呜咽：
“为什么你们也要背叛我？”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林枝意听到了。
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三个字。
“背叛我”。
她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她不知道鬼王经历过什么。
但她知道，他一定很疼。
很疼很疼。
疼到过了这么多年，还在疼。
疼到一提到“走”，就控制不住自己。
疼到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鬼王的身体，开始颤抖。
那颤抖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剧烈，像一座山在崩塌。
周围的鬼气，开始疯狂涌动，像无数条黑蛇，在殿内狂舞。
那威压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压得人几乎要跪下去。
钱多多已经站不稳了，一手扶着王座，大口喘着气。
柳轻舞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但她死死咬着唇，没有出声。
云逸的小脸白得像纸，浑身都在发抖，但他没有退。
李寒风站在最前面，剑尖指着鬼王，但那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林枝意也快撑不住了。
那股威压太重了，重得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碎了。
但她没有退。
她看着那个颤抖的、痛苦的身影，看着那些疯狂涌动的鬼气。
她忽然有一个奇怪的念头。
抱抱他。
抱抱就好了。
那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像不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但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钱多多已经动了。
他松开扶着王座的手，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两步。
走到鬼王面前。
然后，他伸出那两只小胖手，轻轻抱住了他。
鬼王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些疯狂涌动的鬼气，瞬间停住了。
柳轻舞也动了。
她擦掉眼泪，走上前，从另一边抱住了鬼王。
云逸也动了。
他走上前，抱住鬼王的胳膊。
李寒风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收起剑，走上前，站在鬼王面前。
他没有抱。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鬼王的肩膀上。
那只手，凉的。
但很稳。
林枝意是最后一个动的。
她走上前，站在最中间，张开两只小手，抱住鬼王。
五道小小的身影，围成一个圈，抱住那个巨大的、颤抖的、痛苦的身影。
殿内，一片死寂。
殿外，那两个鬼侍从已经做好了收尸的准备。
他们亲眼看着那五个小娃娃走进去，亲眼看着鬼王的威压爆发，亲眼看着那些鬼气疯狂涌动。
完了。
他们想。
那五个小娃娃，完了。
他们闭上眼睛，不敢看。
等了一会儿。
没有惨叫声。
没有倒地声。
什么都没有。
他们悄悄睁开眼，往里看去。
然后，他们的眼睛，瞪大了。
那五个小娃娃，还好好的。
他们围着鬼王，抱着他。
而鬼王一动不动。
那些疯狂涌动的鬼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散了。
那些铺天盖地的威压，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只有那五个小小的身影，和那个巨大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像一幅画。
鬼侍从们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情况？
殿内。
鬼王感受着那些小小的手，抱着自己。
温热的，软软的，轻轻的。
和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他想起那些日子。
那些他们一起笑、一起闹、一起吃饭、一起打架的日子。
那些他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日子。
他的眼眶，忽然湿了。
那层鬼气，遮着他的脸，遮着他的表情，遮着他的眼泪。
但那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
林枝意感觉到了。
她仰起头，看着那张被鬼气遮着的脸：
“鬼王殿下，您……您别难过。”
鬼王没有说话。
林枝意继续说：
“那些凡人……他们也很无辜。他们的家被毁了，他们什么都没有了。”
鬼王的声音，从喉咙深处传来，沙哑得不像自己：
“无辜？”
他顿了顿：
“那我的……那我的朋友何其无辜？”
林枝意愣了一下。
朋友？
她想起那些天在望乡台上看到的鬼魂。
那些想念亲人的鬼魂。
鬼王的朋友，是不是也……
她轻声问：
“您的朋友……怎么了？”
鬼王的身体，又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五个小小的身影，看着他们抱着自己，看着他们仰着小脸看着自己。
他想说很多很多话。
想说他等了多少年。
想说他有多想他们。
想说他有多害怕再一次失去他们。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他们，看着看着，眼眶越来越湿。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