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都风平浪静了不过两日,不知从什么地方又突然出现了一则小道消息。
茶馆酒肆都在议论纷纷——
说前不久才打了胜仗回京、就立刻被长公主休弃的卫将军,是因为与表妹无媒苟合,为了给表妹一个名分,才故意惹恼了公主被休的。
这会儿,卫家正准备为卫将军和那已经身怀六甲的表妹办喜事呢!
西柳巷的小院,宽敞程度连昔日卫府的马厩都比不上。
潮湿的霉味弥漫在狭窄的正屋里,李氏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咒骂声断断续续的,内容翻来覆去都是那一套,怨长公主,怨儿子,怨柳清兰。
柳清兰挺着肚子,笨拙地擦拭着屋里落满灰尘的桌椅,眉宇间也带上了一层愁苦和怨怼。
还以为来卫家是过好日子来了,没想到卫家一个两个的,全然不曾将她当回事!
明明卫家还有几个丫鬟婆子使唤,李氏却非得要她亲自来伺候。
还美名其曰看见她如此孝顺,没准就能让卫表哥心疼喜欢她,娶她过门。
可她挺着肚子任劳任怨照顾了李氏这么久,也没见卫临川对她说过一句好话。
她也算是看出来了,李氏只是个色厉内荏、外强中干的老虔婆,根本做不了卫临川的主!
想到前两日,小丫鬟翠儿还为自己打抱不平,柳清兰只觉得心里更加委屈。
连个小丫鬟都可怜她身怀有孕不易,纳罕卫家为何还不将她迎进门做正头娘子,卫临川和李氏倒好,一个比一个薄情寡性!哪曾为她考虑半分?
她泄愤似的“啪”一下将手里的抹布丢进了水桶里,“哎哟”了一声,捂着肚子就往一旁的椅子上歪倒下去。
翠儿在屋外,听见这一声,连忙快步走了进来,看见她的样子,惊叫一声:
“娘子!您怎么了?是不是肚子不舒服?!”
里屋的李氏乍闻这动静,立即不嚎了,惊疑不定地从床上坐起来,竖着耳朵仔细听。
柳氏肚子里怀的毕竟是卫家的种,她的亲孙子,可不能真出什么好歹来。
她就是心里憋着一股子气没地方撒,儿子身上还有伤,她也不舍得,可柳氏这个送上门的就好磋磨多了,比之从前的楚明月还有过之无不及。
听外头柳氏的动静渐渐小了,李氏心里直打鼓。
不会真闹出什么吧?
她顾不上装病,随意勾了鞋子踩在脚底下,踢踢踏踏地往外走。
“怎么了这是?!”李氏嗓门尖利,看见柳氏靠倒在翠儿怀里,秀眉微蹙,满脸痛苦,暗道不好。
“你个死丫头,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叫大夫来啊!”李氏朝着惊魂未定的翠儿啐了一口。
翠儿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得了吩咐连忙将柳氏放开,小跑着冲了出去。
很快,另一边正养伤的卫临川也听见了动静,在小厮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
大夫离得近,翠儿一下就请了过来。
眼见大夫给柳氏把了脉,却又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还闭着眼的柳氏有些急了。
她将眼睛眯成一条缝,面上还是煎熬之色,语气又包含愧疚,对一旁的李氏道:
“姨母,都怪我这身子不中用,不过是怀了孩子,竟然只擦洗了两个时辰就受不住,晕了过去……您别生气,等,等我休息一会儿,再去将你的衣裳洗了……”
卫临川缓缓蹙眉。
他不曾生养,却也知道,女子孕中最是脆弱,他虽不喜柳氏,可母亲若是放着丫鬟婆子不用,非要柳氏去做那些,还是太过苛责了。
卫临川看向母亲:“娘,清兰说的可是真的,你让她怀着孕做这些干什么?”
李氏百口莫辩:“我,我这不是看现在家里只有三个下人了,使唤不过来,这才跟她说,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么,哪里知道她这么金贵?”
说着,又有些生气:“难不成天底下怀孕的女子都什么不用干,只躺在床上做老太君了?”
柳清兰痛苦又愧疚地眨了眨眼,两行清泪很快就落了下来。
大夫也咂摸出味儿来了,眼见孕妇落泪,劝道:
“这位娘子,孕中切忌多思多虑,更不能轻易落泪啊,否则落下病根,那可就是一辈子的事。”
柳清兰心下一松,“多谢大夫……”
大夫又叮嘱了几句,说是柳清兰如今月份大了,走动走动是好的,可不能太过劳累,否则难免伤及母体和胎儿云云。
翠儿将大夫送走,一回来,就见李氏反倒拉着儿子哭了起来。
“哎哟喂,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一个两个的,就不能让我得个安生!”
李氏抓着卫临川的衣袖,嘤嘤切切地哭:
“清兰的肚子都这么大了,你到底是个什么打算?今儿我就把话撂这儿,她是我亲外甥女,你可不能始乱终弃!”
卫临川只觉得烦躁。
别说他与柳清兰本来就没什么,就算有,公主前不久才休了他,他身上庭杖打得伤都没好全,如何能这样快另娶她人?!
想到那日,公主说休夫时那般失望的眼神,卫临川只觉得胸口一阵喘不过气。
是不是错了,一切都错了。
他是不是,本来就不该管这件事?
可如今,后悔也没用了。
看着面前哭嚎的母亲和暗自抹泪的柳清兰,卫临川缓缓吐出一口气,沉声道:
“娘,这件事你不要管,我自由安排。”
李氏一听,这是又要搪塞她,顿时不乐意了,刚要开口,忽然听门外传出一阵动静。
“砰砰砰——”院门被人大力拍响,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薄薄的门板几乎要被人拍碎。
“有人在家吗?有人吗?”
一道粗犷的吼声像炸雷一般响起,顿时盖过了李氏的哼唧。
“卫家的,开门!还钱!”
还钱二字一出,李氏脸上血色尽褪。
她猛地松开了卫临川的手,下一瞬,又死死抓住,像是抓住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柳清兰也吓得手一抖,面上的哀婉也维持不住了。
翠儿看了一圈主子们,作势要去开门,手臂就被李氏掐住了。
李氏的声音又惊又怒,还带着一股浓浓的惧怕之意:“你个贱蹄子干什么去?!”
翠儿茫然:“屋外有人敲门,奴婢不去开门么?”
若说方才卫临川还不知道门外人是谁,眼下就有了几分猜测。
他眼底翻腾着汹涌的怒意,一点点掰开李氏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指,目光没有看翠儿,话却是对她说的:
“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