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晚膳,夜已经深了。
不想折腾,楚明月干脆直接在皇宫住了下来。
她的宫殿楚佑珩还为她保留着,是宫中位置绝佳、也最豪奢的未央宫。
未央宫的夜,万籁俱寂。
楚明月躺在熟悉的锦绣床榻上,却毫无睡意。
她索性起身,披了件素锦的斗篷,没有带上朝露和彩霞,悄无声息地踏出了殿门。
深宫寂寥,月华如水,洒在寂静的宫道上。
她漫无目的地闲逛,试图让微凉的夜风吹散心头不可名状的烦闷。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靠近宫苑深处的华清宫。
此处引活泉入宫,专供帝王后妃冬日使用,此时虽非寒冬,但因泉水质地特殊,四季温润,倒也不失为舒筋缓骨的好地方。
如今后宫中空无一人,楚佑珩没那个闲情雅致,大约也不会来这里泡汤,楚明月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华清宫安安静静的,连一个伺候的宫人都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气味,水汽氤氲,仿若仙境。
楚明月待了一会儿,怀念了一下幼时和母亲在华清宫沐浴的记忆,正欲折返,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水流波动声传入了她耳中。
她脚步一顿。
宫中没有后妃,楚佑珩应当也睡下了,还有谁会在华清宫?
想到或许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宫人,楚明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轻脚步,循着声音,绕过一丛茂密的修竹。
月光被竹影割裂,斑驳地落在一方露天的白玉砌就的温泉池边。
眼前的一幕,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蒸腾的朦胧热气中,一个男人正背对着她,靠在池边。
宽阔的肩膀线条流畅,贲发的肌肉在月光与水汽的勾勒下显得更加孔武有力,可背脊中央,一道略深的疤痕贯斜而下,没有破坏美感,只平添了几分有些狂野的力量感。
水珠顺着紧实的肌理滚落,没入水面。
他微仰着头,肩颈拉出一道刚毅的弧度,几簇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脖颈青筋处,侧脸映入楚明月眼帘——
正是昨日还威严慑人的摄政王,周怀靖!
楚明月脑中嗡鸣一声,血液瞬间上涌至头顶,又骤然褪去。
她万万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下,撞见周怀靖沐浴!
震惊之下,她慌不择路地就想后退,可脚下不慎踩到了一片枯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嚓”。
这细微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
“何人?!”
池中之人猛地睁眼,锐利如鹰隼般的眸光直逼修竹之后,几乎瞬间锁定了那道素色身影。
周怀靖迅速抓起池边叠放整齐的玄色外袍,哗啦一声破水而出,动作快如闪电。
四溅的水花中,他已经裹好衣袍落地,湿发紧贴着额角,水滴沿着棱角分明的下颌不断滴落。
男人目光如寒冰利刃,直刺楚明月。
被这股气势逼着心头一悸,楚明月下意识后退半步,面上却强行平静下来,维持着身为长公主的镇定。
她深吸一口气,从竹影后缓缓走出。
月光照亮了她那张即便在惊魂未定中、却依旧明艳动人的脸。
“是本宫。”她略一抬高下颌,声音带着一丝疏离,“本宫出来随意走走,不知摄政王素日以雷霆手段执掌朝堂,也有此等闲心,漏夜独享温汤,是本宫唐突了。”
看清楚是他,周怀靖眼中杀意稍敛,可审视与冷意未减分毫。
他狭长的眼眸微眯,视线在她身上一扫而过,声音低沉冷冽,带着丝未散的戾气:
“公主深夜在宫中行走,竟能走到本王的沐浴之地,这份闲心比本王更甚。”
隔着半片温泉池,楚明月脸上窘迫一闪而过。
说到底,也是她贸然闯入,这次是她冒犯了,她认。
可,周怀靖明明有他的摄政王府,为何今日夜宿皇宫?难不成,他其实早就将皇宫当做了他的囊中之物?
楚明月素锦斗篷下的指尖慢慢收紧。
“摄政王是在质问本宫擅闯?可笑!这宫闱九重,何处不是楚家天下?”她缓缓抬眸,目光幽冷。
“倒是摄政王——夜宿禁宫,私用御汤,可得了皇帝首肯?”
“私用?”周怀靖薄唇勾出一道微冷的弧度,他缓缓踱步,一步步靠近楚明月,声音有些沉。
“陛下三日前便已下旨,准本王借华清汤泉温疗旧伤。公主若不信,可要亲自验伤?”
他步步逼近,楚明月步步后退。
僵持间,夜风拂过竹影,周怀靖未束的湿发贴住颈侧,水珠顺锁骨滑落,没入微敞的衣襟。
楚明月目光无意掠过那片衣襟深处,只一瞬,就像是被灼烫到般猛地收了回来。
敞开的衣裳里,是男人块垒分明的蜜色肌肉,露骨暧昧,她只觉得失礼。
“既然是疗伤。”她偏过头去开口,声线听不出情绪,“那也该让人在宫门口守着,否则,岂不是谁人都能进来一睹摄政王风姿?”
她说话太不客气,就差把摄政王故意不让人守着,谁来了都能看直说了。
周怀靖骤然拢紧衣襟,眼中掠过一抹复杂神色:“不劳公主挂心。”
“除了公主,旁人无令不得靠近华清宫。”
楚明月嗤笑,“既然如此,那王爷继续疗伤,本宫就不奉陪了。”
说着,楚明月转身欲走,可人还未转过去,手腕又被一只大手擒住。
“慢着。”声音冷沉,手心宽厚、带着粗粝的厚茧和温泉中的潮湿,紧紧握着她纤细的手腕,仿佛轻易就可以折断。
楚明月回头,仰眸望去。
这是第二次,周怀靖拉住她的手。
“怎么?”她略一挑眉,语气里带了丝隐怒的挑弄:“摄政王难不成是想邀请本宫同沐汤泉?”
周怀靖的手猛地松开。
“本王只是想说,长公主从这个方向出去更快。”
他看向反方向。
楚明月看过去,也想起来自己是绕过来的,要原路返回还得绕一圈,确实不如直接越过汤泉过去来的快。
不过,即便脚步按照周怀靖提醒的走了,鼻间还是哼了一声。
临离开前,她又转过身,扫视了一圈幽深竹林中那一袭正等她离开的身影,毫不示弱地回敬:
“摄政王,汤泉虽好,也莫要贪恋,更深露重,万一着凉了……”她学着白日里楚平乐的语气,却带着截然不同的嘲意,“本宫可不会‘心疼’。”
不等人回应,楚明月就拎着裙摆跨了出去。
周怀靖站在原地,任由夜风吹拂着他半湿的头发和敞开的衣襟。
直到看着那抹素色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男人深邃的眼眸在月色下晦暗不明。
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那近在咫尺的、属于长公主的气息。
“楚明月……”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得几乎散在风里,辨不清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