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府前院,方才的喧嚣已经被有条不紊的寂静取代。
长公主府出来的人个个训练有素,沉默而高效地穿梭于卫府的各个角落。
一个个沉重的箱笼被打开,精美的器物被登记在册,昔日李氏爱不释手、四处炫耀的珍宝,此刻全都被贴上‘长公主府’四个大字的标签。
李氏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眼神空洞,骂了累了,嘴里只剩下无意识的破碎呜咽。
柳清兰则是在一旁瑟瑟发抖,双手还不自觉地护着小腹,眼神惶恐地看着那些面无表情的府兵和婆子。
每看见一件东西被记下带走,她的心就往下沉了一分,那些她以为唾手可得的锦衣玉食,转瞬即空。
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昨天听见卫临川被长公主休掉时、得意忘形的自己有多可笑。
原来没了长公主,卫临川,什么也不是。
内院,卫临川的卧房。
他趴在硬板床上,后背的伤口因为刚才的走动再次崩裂渗血,火辣辣的剧痛没有让他昏厥,反而逼着他头脑越发清醒。
他偏头,看着这间曾经舒适安逸的屋子一点点变得空落,每一样被挪出去的摆设都在无声提醒他——
这一切都是长公主施舍给他的,就连他引以为傲的军功,在长公主的权势面前,也渺小得可怜。
“将军……”小厮算着一碗漆黑的药汁,站在床前,声音发颤。
卫临川没有回应,只是死死盯着床上的木板,眼神阴沉地可怕。
丞相府,藏书楼。
澹台启今日下值得早,一回府就径直去了藏书楼。
他独自一人立于一排排书架前,修长的手指缓缓拂过那本被长公主拿起来过的孙子兵法。
封皮和边角都有些陈旧,可见经常被主人翻阅。
他的目光轻轻飘向窗外渐沉的暮色,脑中挥之不去的,竟是昨天藏书楼里,长公主的音容笑貌。
还有那句戏谑又带着绵软的“阿启哥哥”……
澹台启的手指骤然收紧,取出了那本兵书。
可他翻开书封,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静心,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在书案前来回踱步了十几个来回,他终于长叹一口气,将书放了下来。
他走回长案前,铺纸研墨,提笔蘸墨,想写些什么,可手中的笔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只留下一个个力透纸背的“明月”。
明月,楚明月。
他默念着长公主的名讳,心中又是期盼又是忐忑。
就在此时,管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相爷,西院最大的静心斋已经按您的吩咐打扫布置好了,添置了新的书案、软榻和屏风……您要不要亲自去看看,还需要添置些什么?”
澹台启回神,恢复平日里的温文尔雅,不动声色将满纸明月盖住,起身:
“嗯,我去看看。”
长公主府,华灯初上。
楚明月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正一边吃着彩霞喂来的葡萄,一边听着朝露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卫府的盛况。
“……那李氏像是丢了魂似的,坐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哪里还有从前半分在长公主府作威作福的嚣张气焰?”
“柳氏呢?柳氏如何了?”彩霞主动好奇问。
朝露:“她能如何?原本也没她的事,吓得一个劲儿护着肚子往李氏身后躲呢。”
楚明月唇角噙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指尖轻轻拂过团扇上细腻的绣纹,整个人没骨头似的歪在榻上,即便如此,还是明艳华贵不可方物,全然没有从前一丝一毫的怯懦温顺。
“嗯,朝露做得很好。”
她的声音明明含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三日期限一到,若还有人赖着不走,就直接‘请’出去,不必有所顾忌。”
“是,公主!”朝露立即应下,素日沉稳的眼中也映出几点激动之色。
不仅仅是为了公主能如此快刀斩乱麻,彻底撇清卫家的干系,也为了公主这两日清醒的变化。
她们长公主,真的与从前不一样了。
“对了公主,明日——”彩霞还欲说些什么,话还未说完,外间忽然响起一道传喝声:
“圣上口谕到——还请长公主殿下接旨!”
楚明月眸光微闪,立即坐直了身体,彩霞也朝露也马上敛容肃立。
只见一小太监满脸堆笑地快步走入,恭敬行礼:
“奴才给长公主殿下请安!圣上口谕,思念长公主殿下,特命奴才前来,请殿下即刻入宫,圣上在兴晟宫备下来了晚膳,要与殿下共叙天伦。”
楚明月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亲昵:“有劳公公了。”
小太监笑容可掬:“殿下可要重新梳妆打扮?奴才在外头侯着。”
楚明月扬唇,她就是为着今日还要进宫,特意没有拆了钗环,自然不用再打扮,是以很快就踏上了入宫的马车。
长公主的车驾一路稳当地入了宫门,直接停在了兴晟宫门口。
暮色四合,车帘缝隙漏进了点点宫灯光晕,映在楚明月沉静绝色的侧脸上。
她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脑中飞快盘算着这两日发生的一切。
楚明月甫一下车,仰头,便看见少年帝王竟亲自等候在了殿外。
他未着龙袍,只穿了一身玄红色的常服,只有腰间挂着一枚象征帝王的玉佩,显出几分符合一个傀儡皇帝的闲适。
那双有些阴郁的眼,此刻在跳跃的宫灯光芒里,亮得惊人。
“姐姐。”楚佑珩快步迎上来,伸手便要来牵她,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欢欣,“朕等你好久,晚膳都备齐了。”
楚明月不着痕迹地侧身半步,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便松开,依礼微微福身:“劳陛下久候,是臣的不是。”
二人在人前最是守礼本分,没有任何逾矩的言行举止。
楚佑珩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滞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阴鸷,才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他主动走在前面,为她带路:“姐姐何须这般生分,快进来,今日御膳房做的都是姐姐爱吃的。”
楚明月跟着他往兴晟宫偏殿走。
殿内果然已经摆开一席。
琳琅满目的珍馐间,都是楚明月未开府前最爱的口味。
“姐姐快尝尝。”楚佑珩亲手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面前的小碟上,目光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