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生活的裂痕
咨询室“微光”开业第一百三十七天,下午四点零三分。
陈默送走今天的最后一个来访者——一个因职场欺凌患上焦虑症的年轻女孩。他整理好记录,关上电脑,走到窗边。夕阳把云城染成金色,街道上车流如织,一切看起来平静而正常。
太正常了。
手机震动,是矫正中心的例行确认短信:“陈默同志,今日社区服务已完成,请确认。”他回复“确认”,删掉短信。缓刑期还有两年七个月,他每周按时报到,每月完成四十八小时社区劳动,心理咨询师的资格证书挂在墙上,一切符合规范。
表姨在隔壁诊所给一个感冒的孩子开药,笑声透过薄墙传过来。她的病情控制得很好,美国专家远程会诊后调整了治疗方案,肿瘤标志物连续三个月下降。
刘婷婷上个月通过了研究生中期答辩,论文题目是《重大刑事案件中证人的心理干预研究》,导师评价“具有重要现实意义”。她偶尔会来咨询室,和陈默讨论案例,两人保持着克制的友谊。
赵晴的记忆恢复治疗进展缓慢,但至少不再抗拒“父亲”这个概念。她开始学画画,上周送给陈默一幅水彩——松花江的日出,虽然笔触稚嫩,但色彩明亮。
聂文龙的苏婉基金会正式运作,首批资助了五一村十七户受害家庭。他在邮件里说:“钱不能弥补痛苦,但至少能让活着的人少受点苦。”
表面上看,所有伤口都在结痂,所有黑暗都在退去。
陈默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岁,眼角有细纹,眼神平静,像个普通的心理咨询师。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比如他右手虎口的枪茧,比如他听到突然响声时瞬间绷紧的肌肉,比如他每晚睡觉时枕头下藏的匕首。
下午五点,他锁上咨询室的门。表姨已经先回家了,他要去超市买晚餐食材。路过报亭时,他习惯性扫了一眼本地新闻的头条:《云城警方破获跨省贩毒网络,抓获嫌疑人十二名》。
配图里,带队警官的侧脸有些眼熟。陈默停下脚步,买了份报纸。第三版详细报道了案件,提到“线人提供关键情报”。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夜莺”。
夜莺。
陈默把报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知道这个代号——林峰生前用过。但林峰已经死了,尸体在化工厂爆炸现场找到,烧得面目全非,靠DNA才确认身份。
除非,死的不是林峰。
除非,有人接管了这个代号。
他加快脚步往家走。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加密信息,来自一个久未联系的号码:“老地方,今晚十点。一个人。”
号码的主人理论上已经死了——是夜枭。
陈默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最终,他回复:“不去。”
三秒后,新信息:“赵晴在我们手里。”
附一张照片:赵晴坐在一辆车的后座,眼睛被蒙着,嘴被胶带封着。背景是云城大学图书馆外的街道,时间显示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正是赵晴每周去图书馆的时间。
陈默的心脏像被冰水浸透。他拨通赵晴的电话,关机。又拨通她治疗中心的电话,值班护士说:“赵小姐下午三点请假离开了,说朋友找她。”
冷静。陈默深呼吸,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江滨公园。”
第二节 江边的交易
晚上九点五十分,江滨公园观景台。
秋风已经带着凉意,吹得栈道旁的芦苇哗啦作响。今晚没有灯光秀,观景台上只有零星几个夜钓的人。陈默站在栏杆边,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握着那把***手枪——他从咨询室的暗格里取出来的,一直没上交。
十点整,夜枭从阴影里走出来。他没穿标志性的黑色风衣,而是普通的夹克和牛仔裤,像个夜跑的路人。但走路的姿势没变——肩膀不动,脚步轻得像猫。
“你还活着。”陈默说。
“死的是替身。”夜枭在五米外停下,“化工厂的火很大,烧焦的尸体很难辨认。赵建国以为我死了,你也被骗了。”
“赵晴呢?”
“安全,只要你配合。”夜枭点了支烟,火光在黑暗中明灭,“‘医生’倒了,但‘渡鸦’还在。我们需要重组,需要新领袖。”
“我说过,我不加入。”
“这次不是邀请,是命令。”夜枭吐出一口烟,“你知道赵晴的治疗费是谁付的吗?美国专家会诊,靶向药物,每月八万。你以为靠社会捐款够?”
陈默的手在口袋里握紧枪柄:“是你?”
“还有你表姨的治疗费,刘婷婷母亲的手术费,苏婉基金会的启动资金。”夜枭平静地说,“这些钱,都来自‘渡鸦’的海外账户。我们一直在养着你和你关心的人,等你准备好。”
“准备好什么?”
“完成教授没完成的事。”夜枭走近两步,“赵建国只是前台,‘医生’这个代号背后是一个组织,一个存在了三十年的跨国犯罪网络。他们在国内有保护伞,在国外有洗钱渠道,涉及人体实验、器官贩卖、政治刺杀。教授查了二十年,只摸到皮毛。”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钥匙。”夜枭盯着他,“苏婉死前留下了一样东西——一个加密的存储器,里面是这个组织所有成员的名单和犯罪证据。她把这个存储器植入了一个地方,只有你能打开。”
“什么地方?”
“你的身体里。”夜枭说,“1998年6月20日,苏婉剖腹产下你之后,医生——不是赵建国,是真正的‘医生’——在你的左臂皮下植入了一个微型存储器。位置在肱二头肌内侧,大小只有米粒的三分之一,材质是生物相容性陶瓷,不会被金属探测器发现。”
陈默感到一阵恶心。他下意识摸向左臂——那里确实有个小凸起,他一直以为是胎记或者疤痕。
“存储器需要特定的电磁频率激活,还需要你的DNA验证。”夜枭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扫描仪,“现在,把它取出来。”
“如果我不呢?”
“赵晴会死。”夜枭面无表情,“然后是你表姨,刘婷婷,聂文龙,所有你关心的人。我们有名单,有资源,有时间。你可以选:合作,拿到证据,摧毁这个组织;或者拒绝,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夜枭皱了皱眉:“你报警了?”
“没有。”陈默说,“但有人报。”
两辆警车冲进公园,急刹在观景台下。车门打开,下来六个警察,为首的居然是云城市公安局副局长,姓孙,陈默在社区矫正中心见过他的照片。
“不许动!举起手来!”警察举枪对准他们。
夜枭看了陈默一眼,眼神冰冷:“你背叛我。”
“我没有。”
但已经没时间解释。夜枭突然抬手,袖子里滑出一把小巧的手枪,对准陈默。
枪响。
但倒下的不是陈默。夜枭身体一震,胸口绽开血花——子弹来自警察的方向。他踉跄后退,从栏杆翻出去,坠入三十米下的江面。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快!下水捞人!”孙副局长吼道。
两个警察跑下栈道,但江面黑暗,水流湍急,夜枭的身影已经消失。
孙副局长走到陈默面前,收起枪:“陈默同志,你没事吧?我们接到线报,说有通缉犯在这里交易。”
“谁报的警?”陈默问。
“匿名电话。”孙副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配合我们抓捕了重要逃犯。不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还带着枪?”
陈默这才发现,自己握枪的手已经暴露在风衣外。他慢慢放下枪,放在地上。
“自卫。”
“我们会调查的。”孙副局长示意手下收起枪,“但现在,你得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
警车载着陈默驶向市局。后座上,他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谁报的警?谁知道今晚的交易?
除非,有人一直在监视他。
第三节 手术室里的真相
市公安局审讯室,凌晨一点。
孙副局长亲自做笔录,态度很客气:“陈默,我们知道你是受害者,也是功臣。但程序要走,你得理解。”
“我理解。”陈默说,“但我想知道,夜枭的通缉令是什么时候发的?为什么我不知道?”
“这是机密。”孙副局长翻看着文件,“夜枭,真名李锐,前特种部队军官,国际刑警红色通缉犯,涉嫌十二起跨国谋杀。我们追踪他三年了,没想到他潜伏在云城。”
“他说的那些事——我体内的存储器,是真的吗?”
孙副局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们需要给你做个检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现在就去医院。”
市第一医院,深夜的放射科空无一人。陈默被带进CT室,医生在他的左臂上做了标记。机器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二十分钟后,结果出来。CT片清晰地显示:左臂肱二头肌内侧皮下,有一个2mm×3mm的异物,形状规则,边缘光滑。
“需要手术取出来。”医生说,“局麻,小手术,半小时就好。”
孙副局长点头:“现在就做。”
手术室很冷。陈默躺在手术台上,看着无影灯刺眼的光。麻药注入左臂,麻木感迅速蔓延。他能感觉到刀片划开皮肤,但感觉不到疼痛。
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很熟悉——陈默想起来了,是赵建国被捕前,经常来表姨诊所的那个“李医生”,说是表姨的老同学。
“放松,很快就好。”李医生说。
镊子探入切口,夹出那个微型存储器。真的很小,像一粒黑色的沙,表面有金属光泽。医生把它放在托盘里,用生理盐水冲洗干净。
“好了,缝合。”李医生对护士说,然后拿起存储器,“孙局,这个……”
“给我。”孙副局长伸出手。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进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陈默不认识他,但孙副局长的脸色变了。
“王主任,您怎么来了?”
“听说有个特殊病例,过来看看。”王主任走到手术台前,看了眼陈默,然后看向托盘里的存储器,“这就是那个东西?”
“是的。”孙副局长把存储器递过去。
王主任接过,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他把存储器扔进地上的医疗废物桶,倒上酒精,点燃。
火苗腾起,存储器在火焰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迅速烧毁。
“王主任!你干什么!”孙副局长吼道。
“这东西不存在。”王主任平静地说,“CT结果看错了,是钙化点,不是异物。手术记录写清楚:患者左臂皮下良性囊肿切除。”
“可是……”
“孙副局长,”王主任打断他,声音很冷,“你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代表谁。”
孙副局长的脸色从愤怒变成苍白,最终低下头:“是,我明白。”
陈默看着这一切,身体因为麻药不能动,但大脑飞速运转。王主任是谁?他为什么要销毁证据?他代表谁?
手术结束,陈默被送回病房。孙副局长跟着王主任出去了,留下一个年轻警察守在门口。
凌晨三点,麻药效果开始消退,左臂传来钝痛。陈默睁开眼睛,发现病房里多了个人——是刘婷婷。
她穿着便服,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你怎么进来的?”陈默问。
“我说是你妹妹。”刘婷婷在床边坐下,压低声音,“陈默,你得离开云城,马上。”
“为什么?”
“孙副局长不是好人。”刘婷婷声音发颤,“我查了他的财务记录,过去三年,他海外账户有六笔不明汇款,总计八百万。汇款方是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但追溯到最后,是……是聂氏集团的关联企业。”
陈默心里一沉:“聂文龙?”
“不,聂文龙不知道。”刘婷婷摇头,“是聂长峰生前安排的,一个信托基金,专门用来收买关键人物。孙副局长是其中之一。还有……市检察院的副检察长,中级法院的审判长,甚至省司法厅的某个领导。”
“你有证据吗?”
“有,但不敢拿出来。”刘婷婷苦笑,“我爸就是因为查到这些,才被灭口的。他们制造了追捕嫌犯时摔伤的假象,实际上……是推下去的。”
陈默想起刘长乐死时的样子,那个硬汉警察,腿打着石膏,还在坚持工作。
“王主任又是谁?”
“省卫生厅的实权人物,但另一个身份更可怕。”刘婷婷凑近,声音几乎听不见,“他是‘医生’组织在国内的三号人物。赵建国只是四号,负责实验部分。王主任负责医疗系统的渗透和掩护。”
一切都连起来了。为什么赵建国能轻易拿到实验对象,为什么那些受害者家属投诉无门,为什么证据总会在关键时刻“丢失”。
“赵晴呢?”陈默问,“她被夜枭抓了。”
“假的。”刘婷婷说,“照片是合成的,赵晴今天一直在治疗中心,我确认过。夜枭骗你,是为了引你出来,也为了引出孙副局长——组织内部在清洗,夜枭是赵建国的人,孙副局长是王主任的人,他们在内斗。”
“那存储器……”
“是真的,但里面的内容不是犯罪证据,是名单——组织所有成员的名单。”刘婷婷说,“苏婉死前确实留下了这个东西,但她没想到,这个名单会变成催命符。所有在上面的人,都在互相清除,怕名单泄露。”
陈默看着天花板,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他以为结束了,其实只是从一个漩涡跳进另一个更大的漩涡。黑暗没有尽头,只有一层又一层的伪装。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我爸说过,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刘婷婷擦掉眼泪,“但我不想你死。陈默,走吧,带着表姨离开中国,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那你呢?”
“我留下。”刘婷婷站起来,“我是警察的女儿,虽然没穿警服,但骨子里流着我爸的血。我会继续查,直到把他们都送进监狱,或者……死在路上。”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默,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世上还有好人。但好人不该死得这么早。”
门轻轻关上。
陈默躺在病床上,左臂的疼痛越来越清晰。他看着窗外的夜空,云层厚重,看不见星星。
他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不是不能走,是不想走。
他想起教授临死前的眼睛,想起林峰信里的话,想起那些死在黑暗中的人。他们用命换来的真相,不能就这样被掩盖。
他拔掉输液针,坐起来。左臂的伤口渗出血,染红了纱布。他撕掉纱布,看到缝合线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从今天起,这条疤会一直在。
就像那些记忆,那些仇恨,那些未完成的使命。
他穿上衣服,走到窗边。这里是三楼,不高。楼下是医院的后巷,堆着垃圾桶,没有监控。
他推开窗,翻出去,抓住排水管,滑到地面。
左臂的伤口崩开了,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滴在地上。他撕下衬衫下摆,草草包扎,然后走进夜色。
第一站,回家。表姨不能留在云城了。
第二站,找到赵晴,送她走。
第三站……去见该见的人。
出租车在凌晨四点的街道上飞驰。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兄弟,你胳膊在流血。”
“没事。”陈默说,“开快点。”
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路灯昏暗,像困倦的眼睛。但他知道,这座城市从未真正睡着。在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有人在交易,在密谋,在杀人,在掩盖真相。
就像现在,他正赶往一个未知的战场。
没有援军,没有退路。
只有自己,和满身的伤疤。
第四节 黎明的围捕
表姨的家亮着灯。
陈默在楼下观察了十分钟,确定没有可疑车辆,才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陌生的声音——不止一个人。
他立刻后退,但门从里面打开了。
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在门口,手里握着装了***的手枪。客厅里,表姨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她旁边坐着一个人——王主任。
“进来吧,孩子。”王主任微笑着说,“我们等你很久了。”
陈默慢慢走进去。两个男人搜了他的身,拿走他藏在后腰的枪。
“坐。”王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默坐下,看着表姨:“姨,你没事吧?”
表姨摇头,眼泪掉下来:“他们……他们说是卫生局的,来检查诊所……”
“陈医生,别紧张。”王主任倒了杯茶,推给陈默,“我们只是聊聊。关于你母亲苏婉,关于你体内的存储器,关于……你的未来。”
“存储器已经烧了。”陈默说。
“烧得好。”王主任点头,“那东西留着是祸害。但你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名单。”
“对,名单。”王主任喝了口茶,“三百七十二个名字,从部级官员到基层科员,从医院院长到大学教授。这些人,有的还在位,有的退休了,有的死了。但共同点是,他们都为组织服务过。”
“你是其中之一。”
“我是。”王主任坦然承认,“但我也是清理者。组织的规矩很简单:知道太多的人,活不长。赵建国知道太多,所以他必须死。夜枭知道太多,所以他必须死。现在,轮到你了。”
表姨哭出声:“求求你,放过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知道得够多了。”王主任放下茶杯,“陈默,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加入我们,接替赵建国的位置,负责‘新人类’计划。你的身体是完美的实验体,你的心理素质经过验证。我们可以让你和你表姨过上最好的生活,钱,权,地位,要什么有什么。”
“第二呢?”
“第二,你和你表姨会死于‘入室抢劫’。”王主任看了看表,“劫匪是两个吸毒人员,已经被我们控制,他们会承认所有罪行。警方会在二十四小时内破案,媒体会报道‘英雄心理咨询师不幸遇害’,社会会为你哀悼。一个完美的结局。”
陈默看着王主任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杀意,就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这才是最可怕的——杀人对他来说,和喝茶一样平常。
“如果我选第一,需要做什么?”陈默问。
“很简单。”王主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在这份保密协议上签字,然后接受一次小手术——在大脑皮层植入一个微型控制器。不是控制你的思想,只是……确保你的忠诚。”
“像对我母亲那样?”
“苏婉是早期产品,技术不成熟,所以会反抗。”王主任说,“你是升级版,不会有那种问题。”
陈默拿起那份协议。厚厚一沓,条款密密麻麻。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空着。
“笔。”他说。
一个黑衣人递来钢笔。陈默接过,拧开笔帽,然后做了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把笔尖刺进了自己的左臂伤口。
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但更痛的是接下来的动作:他用手指在伤口里抠挖,找到那根缝合线,用力扯断,鲜血喷涌而出。
“你干什么!”王主任站起来。
陈默从血肉模糊的伤口里,抠出一样东西——不是存储器,那个确实烧了。而是一个更小的东西,米粒大小,闪着金属光泽。
“苏婉留下的不是存储器,”他喘着气说,“是发信器。只要它还在我体内,就会持续发射信号。接收者不是你们,是国际刑警的一个特别小组。”
他把那个沾血的小东西扔在桌上:“三年前,林峰把这个植入我体内,就在存储器旁边。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走投无路,就把它取出来。’”
王主任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你……”
窗外传来直升机的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刺眼的探照灯光照进客厅,扩音器的声音响彻夜空:“里面的人听着,你们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走出建筑物!”
王主任冲到窗边。楼下,十几辆警车已经封锁街道,全副武装的特警正在布控。空中,两架直升机在盘旋。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联系到国际刑警……”
“不是我联系的。”陈默扶着桌子站起来,失血让他眼前发黑,“是林峰。他死前设置了自动触发程序——如果发信器停止信号超过二十四小时,或者被高温破坏,就会自动向预设的坐标发送警报。你们烧掉存储器的时候,高温同时破坏了发信器。”
王主任转向两个手下:“杀了他!然后从后门走!”
但已经晚了。特警破门而入,枪口对准所有人:“不许动!放下武器!”
王主任突然拔枪,不是对准特警,而是对准表姨。但陈默更快——他扑过去,用身体挡住了枪口。
枪响了。
装***的手枪声音很闷,像重物砸在沙袋上。陈默感到腹部一热,然后才是剧痛。他倒在地上,看见表姨惊恐的脸,看见特警冲上来按住王主任,看见鲜血从自己身体里涌出来,染红地板。
世界开始模糊。他听见很多声音:表姨的哭声,警笛声,对讲机的杂音,还有……直升机桨叶的轰鸣。
有人把他抬起来,放在担架上。他看见天空,黎明的天空,灰蒙蒙的,但东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要天亮了吗?
他不知道。
他累了。
闭上眼睛前,他想起教授的话:“替我看看这个世界变好的样子。”
对不起,教授。我可能……看不到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第五节 病床上的清算
云城市第一医院,重症监护室。
陈默昏迷了三天。腹部枪伤,子弹擦过肝脏,失血性休克,两次手术才保住命。医生说他能活下来是奇迹。
第四天早晨,他醒了。睁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听见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左臂和腹部都缠着绷带,一动就疼。
“你醒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床边坐着个穿西装的男人,四十多岁,亚洲面孔,但说一口流利的英语:“我是国际刑警组织特别调查组的李察。会说英语吗?”
陈默点头。
“那就好。”李察切换成英语,“林峰是我们的线人,三年前潜入‘医生’组织。他死前设置的警报救了你,也救了我们——根据你提供的发信器坐标,我们突袭了‘医生’在东南亚的七个据点,抓获核心成员十四人。”
“王主任呢?”
“王志华,真名,省卫生厅原副主任,现已被控制。”李察说,“还有孙副局长,市检察院副检察长,以及名单上的其他二十七人。国内在组织联合调查,这次动作很大,可能会牵扯到更高层。”
陈默沉默。牵扯到更高层?那意味着,调查可能会被压下去,或者不了了之。
“你表姨很安全,我们在保护她。”李察继续说,“刘婷婷主动要求作证,她已经提供了大量证据。赵晴也被转移到安全地点。聂文龙……他在配合调查基金会资金的流向,可能会被牵连,但问题不大。”
“我会怎么样?”陈默问。
“你是个复杂的情况。”李察站起来,走到窗边,“从法律上讲,你非法持枪,制造爆炸,妨碍公务。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你协助破获了跨国犯罪组织,提供了关键证据。国际刑警和国内有关部门正在协商对你的处理方案。”
“协商的结果是什么?”
“最好的情况:撤销对你的所有指控,安排你和表姨去第三国,新身份,新生活。”李察转身看着他,“最坏的情况:你还是得坐几年牢,但会减刑,出来后同样安排你们离开。”
“没有中间选项?”
“有。”李察走回床边,“加入我们,作为特聘顾问,继续追查‘医生’组织的残余势力。你有经验,有决心,而且……你是唯一见过王志华和赵建国的人。”
陈默笑了,笑得太用力,扯到伤口,疼得龇牙:“你们也想控制我?”
“不,是合作。”李察认真地说,“林峰生前评价你:‘有良知,但懂得在黑暗中生存。’我们需要这样的人。”
“如果我拒绝呢?”
“那就选第一个或第二个方案。”李察看了看表,“给你三天时间考虑。这期间,你在这里是安全的。王志华的人已经被清理干净,但组织还有其他人,他们在观望。”
李察离开后,护士进来换药。是个年轻女孩,动作很轻,但陈默还是疼得冒冷汗。
“你朋友在外面等着。”护士说,“想见吗?”
“谁?”
“一个姓刘的女孩,还有一个坐轮椅的老人。”
刘婷婷和……谁?坐轮椅?
“让他们进来吧。”
门开了。刘婷婷推着轮椅进来,轮椅上坐着个老人——陈默愣住了。是教授。
不,不是教授。教授已经死了。但这个老人和教授长得太像了,只是更老,更瘦,眼神更浑浊。
“他是赵明远的父亲,。”刘婷婷说,“赵晴的爷爷。”
老人颤巍巍地伸出手,陈默握住。那只手像枯枝,但很有力。
“孩子……谢谢你……”老人老泪纵横,“谢谢你找到我孙女……谢谢你让我儿子……死得明白……”
陈默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握紧他的手。
“我儿子……从小就倔。”老人断断续续地说,“他要查真相,谁都拦不住。我知道他死了……但我不怨你。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对不起……”陈默说,“我没能救他。”
“不,你救了更多人。”老人拍拍他的手,“我儿子在天有灵,会感谢你的。”
刘婷婷推着老人离开后,陈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想起了很多人:苏婉、教授、林峰、武田、刘长乐……他们都死了,为了真相,为了正义,或者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在乎的人。
现在轮到他做选择了。
是离开,去过平静的生活?还是留下,继续这场没有尽头的战争?
三天后,李察再次出现。
“考虑好了吗?”
陈默看着他:“我选第三个选项。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保证我表姨的安全,送她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定期让我知道她的情况。第二,刘婷婷和赵晴,她们是无辜的,不要卷进来。”
“可以。”李察点头,“还有吗?”
“我的新身份,名字我自己定。”
“你想叫什么?”
陈默想了想:“陈归。归来的归。”
李察笑了:“好名字。欢迎加入,陈归。”
手续办得很快。一周后,陈默出院,直接被接到一个安全屋。那里有新的证件,新的衣服,还有……一把新的枪。
“你的第一个任务。”李察递过来一个文件夹,“‘医生’组织在国内还有三个联络人没抓到。其中一个是云城大学的教授,表面上研究心理学,实际上是组织的‘评估师’,负责筛选和评估实验对象。”
照片上是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戴眼镜,笑容和蔼。资料显示:张启明,四十八岁,云城大学心理学院副院长,省心理咨询师协会副会长。
陈默看着照片,想起了自己的心理咨询师资格证书,想起了“微光”咨询室,想起了那些来找他倾诉的人。
“他认识我吗?”他问。
“理论上不认识。但你开业时,他作为协会领导,应该看过你的资料。”李察说,“你的任务是接近他,取得信任,找出另外两个联络人。”
“怎么接近?”
“他会参加下周的全省心理咨询师年会,你是新晋咨询师,可以去。”李察又递过来一份邀请函,“我们会安排你坐在他旁边。”
陈默接过邀请函。纸质很好,烫金的字:“诚邀陈默先生参加第七届全省心理咨询师年会”。
他曾经的梦想,现在成了任务的道具。
“完成任务后呢?”他问。
“看情况。”李察说,“可能还有下一个任务,也可能安排你撤退。这行没有计划,只有变化。”
安全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窗外,云城的夜景璀璨,但陈默知道,每盏灯下都可能藏着秘密,每个笑容后都可能藏着刀。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脸色苍白,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那是猎人的眼神,冷静,警惕,带着若有若无的杀意。
陈默,或者说陈归,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点头。
游戏又开始了。
这一次,他不是棋子,是棋手。
第六节 年会上的猎杀
全省心理咨询师年会设在云城国际会议中心,三天议程,五百多人参加。陈默穿着合体的西装,戴着平光眼镜,胸前挂着“陈默 微光咨询室”的牌子。
他提前半小时到会场,找到自己的位置——第三排靠过道,旁边就是张启明。张启明还没来,座位牌上写着“张启明 教授 云城大学”。
会场里人声鼎沸,熟人在寒暄,新人在交换名片。陈默安静地坐着,翻看会议手册。他的报告被安排在明天下午,题目是《重大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社区干预模式》,内容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来自他的学习,假的部分是为了接近目标。
八点五十分,张启明来了。和照片上一样,温文尔雅,穿着浅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他坐下时,朝陈默点了点头。
“张教授,您好。”陈默主动伸手,“我是陈默,微光咨询室的。”
“听说过。”张启明握手,力度适中,“你的咨询室很有特色,专做社区心理服务。这种模式很好,值得推广。”
“谢谢教授。我读过您的论文,关于人格障碍的干预,很受启发。”
两人聊了起来。张启明很健谈,从心理学理论聊到临床案例,再聊到行业发展。陈默认真听着,适时提问,扮演一个好学后辈的角色。
第一天会议结束,张启明邀请陈默共进晚餐:“有几个同行也想认识你,都是做社区心理的,可以交流一下。”
陈默答应。晚餐在一家私房菜馆,包间里除了张启明,还有两男一女。张启明介绍:男的叫李哲,市精神卫生中心的主任;女的叫王琳,青少年心理热线负责人;另一个男的叫周涛,戒毒所的心理咨询师。
看起来都是正经的专业人士。但陈默注意到几个细节:李哲的手表是百达翡丽,市精神卫生中心主任的工资买不起;王琳的项链是卡地亚限量款;周涛虽然穿着朴素,但抽烟时露出的打火机是都彭,纯金的。
这些人,表面是心理咨询师,暗地里可能是“医生”组织的评估师或联络人。
晚餐气氛很好,大家聊专业,聊案例,聊行业困境。陈默谨慎地参与,不主动提及自己的过去,但当被问到时,也不完全回避。
“听说你之前有些……特别的经历?”李哲看似随意地问。
“嗯,卷入过一些案子。”陈默说,“所以想做创伤干预,帮助有类似经历的人。”
“很不容易。”王琳说,“创伤治疗对咨询师本人的消耗很大,你要注意自我保护。”
“谢谢,我会注意。”
晚餐结束,张启明拍拍陈默的肩膀:“年轻人有想法,有勇气。下次协会改选,我会推荐你进常务理事会。”
“太感谢了。”
回到酒店房间,陈默立刻检查——果然,在西装内衬里发现了一个微型窃听器,纽扣大小,黏得很隐蔽。他不动声色,把窃听器取下,粘在电视机后面,然后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
接着,他用加密手机给李察发信息:“接触成功。发现三个可疑目标:李哲、王琳、周涛。我被监听了。”
李察回复:“继续接触,收集证据。监听不用管,让他们听。”
第二天会议,陈默做了报告。他讲得很投入,讲那些真实的案例:五一村的幸存者,聂氏案的受害者家属,福利院的孩子。台下很多人红了眼眶,报告结束,掌声热烈。
张启明在台下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赏,有警惕,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中午休息时,张启明单独找到他:“小陈,下午有空吗?想跟你单独聊聊。”
“有的,教授。”
“三点,酒店咖啡厅。”
三点整,咖啡厅角落。张启明点了两杯美式,开门见山:“小陈,我看了你的背景资料。你经历的那些事……普通人可能早就垮了。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靠很多人帮助。”陈默说,“我表姨,朋友,还有那些陌生人的善意。”
“只是这样?”
陈默看着他:“教授想问什么?”
张启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认识一个人,他也有类似的经历。但他没走出来,最后……自杀了。我在想,是什么决定了结局?为什么有些人能重生,有些人不能?”
“也许是因为,有些人愿意接受帮助,有些人不愿意。”陈默说,“或者,有些人遇到的黑暗太深,看不见光。”
“你看得见光吗?”张启明问。
“看得见。”陈默认真地说,“在我表姨的笑容里,在那些来访者的进步里,在这个行业里每一个真心想帮助人的人身上。”
张启明点点头,喝了口咖啡:“你知道吗,心理咨询这个行业,看起来很光明,但其实有很多黑暗面。有人用心理学控制人,有人用心理咨询做掩护,进行非法活动。”
“您指的是……”
“我指的就是‘医生’组织。”张启明压低声音,“我知道你接触过他们。赵建国,王志华,夜枭……你都见过。”
陈默后背绷紧,但表情不变:“教授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组织的人。”张启明坦然承认,“但我和他们不一样。赵建国是疯子,王志华是政客,夜枭是杀手。我是学者,我只对研究感兴趣。”
“研究什么?”
“人性在极端压力下的变化。”张启明说,“你是我见过最完美的样本——经历了那么多,还能保持良知,还能想帮助别人。我想研究你,想弄明白为什么。”
“所以晚餐那些人……”
“都是我的助手。”张启明说,“我们在进行一个长期研究,观察有创伤经历的人,如何重建生活。你符合所有条件。”
陈默感到一阵恶心。他又成了实验品,只不过这次的实验者更隐蔽,更“学术”。
“如果我拒绝呢?”
“你不会拒绝。”张启明笑了,“因为如果你拒绝,我会把你所有的秘密——你杀过人,你放过火,你是国际刑警的线人——全都公开。你的表姨,你的朋友,都会知道。你的新生活,会彻底毁掉。”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陈默握紧咖啡杯,指节发白:“你想要什么?”
“配合我的研究。”张启明说,“定期接受访谈,做心理测试,必要时配合脑部扫描。作为回报,我会保护你,给你资源,帮你把咨询室做大。我们可以合作,出论文,出书,成名。”
“多久?”
“五年。”张启明说,“五年后,研究结束,你会自由,还会有名声和财富。”
陈默看着张启明。这个教授,用学术的外衣包装着最肮脏的控制欲。他想研究的不是人性,是人性的弱点;他想得到的不是真相,是权力——掌控他人命运的权力。
“我需要时间考虑。”陈默说。
“当然。”张启明站起来,“给你三天。三天后,给我答复。”
他走了,留下陈默一个人坐在咖啡厅。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血色。
陈默拿出手机,给李察发信息:“目标承认身份。提出合作要求,以曝光威胁。请求行动指示。”
三分钟后,回复:“答应他。我们需要他引出另外两个联络人。”
陈默删掉信息,看着窗外的血色天空。
他知道,这场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在黑暗中扮演光明,在谎言中寻找真相。
这就是他的新生活。
第七节 血色终章
三天后,陈默答应了张启明的合作。
研究从那个周末开始。每周六下午,他会去云城大学心理学院的实验室,接受三小时的“研究”:访谈、问卷、脑电图、甚至有一次功能性磁共振。
张启明很专业,问题设计得很巧妙,测试程序符合学术规范。如果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陈默几乎要相信这真的是个正经研究。
但他知道不是。因为每次测试后,张启明都会问一些额外的问题:
“你最近有没有接触可疑的人?”
“国际刑警那边有没有新任务?”
“你表姨在哪儿?安全吗?”
陈默按照李察的指示,半真半假地回答。他透露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信息,比如李察的代号,比如国际刑警的行动节奏,但隐藏了关键部分——比如他们已经在监视李哲、王琳、周涛,比如他们已经掌握了张启明海外账户的证据。
一个月后,张启明放松了警惕。他开始带陈默参加一些“内部会议”——名义上是研究团队的学术讨论,实际上是组织的情报交换。
在一次会议上,陈默见到了另外两个联络人:一个是在省司法厅工作的中年男人,姓吴;另一个是某外资药企的中国区总裁,姓郑。两人都用了化名,但陈默记住了他们的脸。
李察根据陈默的描述,很快锁定了他们的真实身份:吴某是司法厅的副巡视员,负责罪犯心理评估;郑某的药企涉嫌向“医生”组织提供实验药物。
证据链逐渐完整。
两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李察约陈默在安全屋见面。
“收网时间定了。”李察说,“三天后,张启明要组织一次‘学术交流会’,吴和郑都会参加,地点在郊区的温泉山庄。我们会同时抓捕。”
“需要我做什么?”
“照常参加,稳住他们。”李察递过来一个小型录音设备,“这是最新型的,藏在皮带扣里。我们需要会议全程录音。”
陈默接过设备:“抓到之后呢?”
“审判,量刑,该枪毙的枪毙,该坐牢的坐牢。”李察看着他,“然后你就能真正自由了。我们可以安排你去欧洲,加拿大,或者澳大利亚,随便你选。”
“我想留下来。”陈默说。
“为什么?这里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陈默想了想:“我的咨询室还在,虽然关门了,但牌子没拆。那些来访者可能还会回来。还有……赵晴的治疗还没结束,刘婷婷还在读研,聂文龙的基金会需要监督。”
“你管得太多了。”李察摇头,“这个世界不需要英雄,只需要活着的人。”
“我不是英雄。”陈默说,“我只是……不想再逃了。”
李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等任务结束再说吧。先活下来。”
三天后,温泉山庄。
会议安排在晚上八点,在山庄最里面的“松涛厅”,私密性好,隔音。陈默提前半小时到,张启明已经在布置会场了。
“今晚很重要。”张启明说,“吴厅长和郑总都会来,他们想见见你。表现好点,以后的路会宽很多。”
“明白。”
七点五十分,人陆续到齐。除了张启明、吴、郑,还有李哲、王琳、周涛,以及两个陌生面孔——一男一女,张启明介绍是“投资人”。
会议开始。张启明先做汇报,讲研究进展,讲陈默这个“完美样本”的价值。吴厅长和郑总听得很认真,不时提问。
轮到陈默发言时,他按照准备好的说辞,讲自己的“转变”,讲如何从“暴力解决问题”到“用心理学帮助人”。他演得很好,语气真诚,眼神坚定。
“很好。”吴厅长鼓掌,“小陈啊,你是个人才。以后跟着张教授好好干,前途无量。”
“谢谢厅长。”
会议进入正题——讨论组织的下一步计划。吴厅长透露,国内的风声很紧,建议暂时收缩,把重点转移到海外;郑总说,东南亚的实验室已经准备好,可以接收新的实验对象;张启明则坚持要继续国内的研究,理由是“样本的独特性”。
陈默听着,录音设备忠实地记录着每一句话。
九点半,会议进行到最关键的部分——资金分配。郑总拿出一份财务报表,显示过去一年组织的收支情况。数字大得惊人:八位数的进账,七位数的支出,利润惊人。
就在这时,山庄的灯光突然全灭了。
“怎么回事?”张启明站起来。
“可能是跳闸。”李哲说,“我去看看。”
但他刚走到门口,门就被撞开了。全副武装的特警冲进来,枪口对准所有人:“不许动!警察!”
现场一片混乱。吴厅长想跑,被按在地上;郑总掏出手机想销毁资料,被一脚踢飞;张启明站在原地,脸色苍白,看着陈默。
“是你。”他说。
陈默没说话,从皮带扣里取出录音设备,交给带队警察。
“陈默,你背叛我们。”张启明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像毒蛇,“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吗?组织的根系比你想象的深。今天抓了我们,明天会有其他人。这个游戏,永远不会结束。”
“但至少,今天结束了。”陈默说。
张启明笑了,笑得很诡异:“你知道你表姨在哪儿吗?”
陈默心里一紧:“你说什么?”
“我们一直知道她在哪儿。”张启明慢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下一个号码,“只要我按下这个键,她就会……”
枪响了。
不是警察开的枪。子弹从窗外射来,精准地击中了张启明的眉心。他脸上的笑容凝固,身体向后倒下,手机掉在地上。
“狙击手!有狙击手!”警察大喊。
陈默扑向窗口,看见对面楼顶有个黑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夜色中。
谁开的枪?李察的人?还是组织的清理者?
来不及细想。他捡起张启明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一个倒计时:00:00:03。
他立刻按下取消键。倒计时停住了。
好险。
警察控制了现场,把所有人铐起来带走。陈默被单独带到一辆车上,李察在那里等他。
“张启明死了。”李察说。
“谁干的?”
“不知道。”李察摇头,“狙击手很专业,一枪毙命,然后消失。现场没留下任何痕迹。”
“他说我表姨……”
“是吓唬你的。”李察说,“你表姨在瑞士,很安全,我们的人二十四小时保护。”
陈默松了口气,瘫坐在座椅上。
“任务完成了。”李察拍拍他的肩膀,“你可以休息了。”
“其他人呢?吴厅长,郑总……”
“都会受到审判。”李察说,“录音证据很充分,加上我们之前收集的,够判他们死刑了。”
车子驶离温泉山庄,驶向市区。窗外,云城的夜景一如既往地璀璨。
陈默看着窗外,心里却没有轻松的感觉。张启明临死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这个游戏,永远不会结束。”
也许他是对的。黑暗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今天清理了一批,明天会有新的一批。只要人性中还有贪婪,还有控制欲,还有对权力的渴望,这个游戏就会继续。
“在想什么?”李察问。
“在想,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结束。”
“当所有人都选择光明的时候。”李察说,“但那是理想。现实是,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让光明多一点,黑暗少一点。”
车子停在安全屋楼下。李察递给陈默一个文件袋:“这是你的新身份。陈归,加拿大国籍,心理学博士,温哥华一家心理咨询中心的主任。机票是后天上午十点。”
“这么快?”
“夜长梦多。”李察说,“张启明死了,但他的同伙可能还在活动。你留在这里不安全。”
陈默接过文件袋。很轻,但很重。
“我能……临走前见几个人吗?”他问。
“谁?”
“刘婷婷,赵晴,聂文龙。还有……去我咨询室看一眼。”
李察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明天一天时间。但必须有人跟着你。”
“好。”
第八节 最后的告别
第二天,晴。
陈默先去云城大学见了刘婷婷。她在图书馆写论文,看见他来,很惊讶。
“我要走了。”陈默说,“出国,可能不回来了。”
刘婷婷愣了几秒,然后笑了:“好事。这里……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读完研,考公务员,进公安系统。”刘婷婷说,“我爸的路,我想继续走。”
“危险。”
“但总得有人走。”刘婷婷看着他,“陈默,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看到,即使在最黑暗的地方,也还有人坚持做对的事。”
“你也一样。”
两人拥抱。很轻,很短暂,但很真诚。
第二站,心理治疗中心。赵晴在画画,画的是大海。看见陈默,她很高兴:“陈默哥!你看,我画的,像不像海南的海?”
“像。”陈默说,“我要去加拿大了,那里也有海。以后寄照片给你看。”
“那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会的。”陈默撒谎了。他知道,这一走,可能就是永别。
赵晴送给他一幅画——一个***在海边,背影孤独,但面朝朝阳。画背面写着:“给陈默哥:愿你走到哪里,都有光。”
第三站,约了聂文龙在咖啡馆。聂文龙瘦了,也成熟了,看起来更像一个企业家而不是纨绔子弟。
“基金会运转正常。”他说,“五一村的重建项目启动了,给每户建了新房子。苏婉阿姨的墓也修好了,立了碑。”
“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聂文龙眼睛红了,“谢谢你让我知道,聂这个姓,除了作恶,还能做点好事。”
两人握手。这一次,没有仇恨,只有理解和尊重。
最后一站,“微光”咨询室。
卷帘门拉着,门上贴着“暂停营业”的告示。陈默用钥匙打开门,里面一切如旧:沙发,书柜,茶具,墙上挂着他的资格证书。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他一手建立又不得不放弃的地方。在这里,他听过很多故事,帮过很多人,也骗过很多人。
人生就是这样吧,真实和虚假交织,善意和伪装并存。
他从口袋里掏出妞妞折的那罐纸爱心,放在茶几上。又掏出赵晴送的画,挂在墙上。最后,他写了一张字条:
“如果你需要倾听,这里永远欢迎。虽然我不在,但微光不灭。”
他把字条压在茶几玻璃下,锁上门,把钥匙塞进门缝。
走吧。
该走了。
傍晚,他回到安全屋。李察在等他:“都见完了?”
“嗯。”
“那准备一下,明天一早的车送你去机场。”
晚上,陈默收拾行李。东西很少:几件衣服,几本书,教授的相框,表姨的照片,还有那把***手枪——李察说可以带走,留作纪念。
他拿起枪,检查,卸下弹匣,里面是空的。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拉开枪栓,确认没有子弹。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枪拆成零件,用布包好,放进垃圾桶。这个东西,他不想带走了。过去的黑暗,就留在这里吧。
凌晨三点,他睡不着,走到窗边。云城在沉睡,安静得像个乖孩子。但他知道,这座城市的心脏里,依然有黑暗在流动,有罪恶在滋生。
他改变不了整个世界,但至少,他改变了一部分。
这就够了。
手机震动,是表姨发来的视频邀请。他接起来,表姨在瑞士的清晨里,气色很好。
“一白,你那边很晚了吧?怎么还不睡?”
“就睡了。姨,你那边怎么样?”
“很好,医生说指标都正常。”表姨笑着说,“你呢?什么时候过来?”
“后天。”
“好,姨给你包饺子。这边有中国超市,能买到韭菜。”
“嗯。”
挂断视频,陈默看着窗外。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一丝微光。
天又要亮了。
这一次,他会在光里醒来,在光里生活,在光里老去。
也许还会有阴影,也许还会有噩梦。
但至少,他选择了光。
这就够了。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次,没有枪声,没有警报,没有威胁。
只有平静的呼吸,和即将到来的黎明。
终章 黑雪
五年后,加拿大温哥华。
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得很轻。陈默——现在叫陈归——从心理咨询中心走出来,裹紧大衣。他在这里工作了四年,客户主要是华裔移民,问题多是文化适应和家庭关系。
平静,平淡,平凡。
手机响了,是李察。他们已经很久没联系。
“陈归,有个消息要告诉你。”李察的声音很严肃,“‘医生’组织彻底清除了。最后一个核心成员,上个月在缅甸被捕。审判已经结束,所有主犯死刑,从犯无期。”
陈默站在雪里,呼出的白雾在眼前散开:“结束了?”
“结束了。”李察说,“你可以真正自由了。”
“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李察顿了顿,“还有一件事……赵晴恢复记忆了。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也想起了你。她想见你。”
陈默沉默。五年了,他刻意不去打听国内的消息,怕勾起回忆,怕动摇现在的生活。
“她在哪儿?”
“在北京,开了个画室。”李察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安排。”
“我想想。”
挂断电话,陈默走在回家的路上。雪下大了,纷纷扬扬,像无数白色的花瓣。
他想起了很多人。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活着。有些人还在战斗,有些人已经休息。
他呢?他该回去吗?
回到那个充满回忆和伤痕的地方,见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人?
还是留在这里,继续这种平静但安全的生活?
到家时,信箱里有一封信。没有邮票,没有地址,直接塞进去的。他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微光”咨询室的内部。墙上还挂着他的资格证书,茶几上还放着那罐纸爱心,玻璃下还压着他留的字条。但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是妞妞,长大了,大概十一二岁,对着镜头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陈叔叔,咨询室还留着。等你回来,继续听故事。”
陈默握着照片,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雪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落在照片上。
黑色的雪。
就像他的人生,黑白交织,善恶并存,光明与黑暗永远纠缠。
但至少,现在,他可以选择站在哪一边。
他收起照片,走进家门。
屋里很暖。壁炉里燃着火,桌上摆着晚餐。表姨从厨房出来:“一白,回来啦?快去洗手,吃饭了。”
“姨,”陈默说,“我想回趟国。”
表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我陪你。”
“不用,你留在这里。我就回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那……注意安全。”
“嗯。”
晚饭后,陈默订了机票。下周一的航班,温哥华直飞北京。
他知道,回去可能面对什么:未愈的伤口,未解的谜团,未完成的使命。
但他还是决定回去。
因为有些事,需要面对。
有些人,需要再见。
有些光,需要继续亮着。
就像“微光”咨询室,虽然关了,但牌子还在,灯还会亮。
就像他,虽然伤痕累累,但还在前行。
窗外的雪还在下。黑色的夜,白色的雪,灰色的城市。
而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这一次,他选择走向光。
带着所有黑暗的记忆。
走向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