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烈日灼烤着水泥地面,蒸腾起阵阵热浪。一辆辆颜色各异、标着不同学院名称的大巴车整齐地排列着,每一辆都代表着一所中级学院,等待着承载各自的学员奔赴新的起点。学员们提着统一发放的、装着各自入孤儿院前或院中攒下的、为数不多私人物品的小箱子,在操场上按班级列队,静候点名分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尘埃、汗水和淡淡紧张的沉默。
李夜提着那个略显轻飘的小箱子,神色平静,目光沉稳地扫过一辆辆车。箱子虽小,却是他全部的行囊,此去便不再回来。一旁的墙子却紧张得手心冒汗,黏腻腻的,他双手合十,手指用力地互相绞着,嘴里念念有词,声音虽低却透着无比的虔诚:“一定要跟夜哥一起,一定要跟夜哥一起……”在他心里,李夜就是他的主心骨,是定海神针。多少次因贪吃闯祸,都是李夜不动声色地帮他化解,甚至替他扛下惩罚,这份依赖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眼镜最先被叫到名字。他登上的是一辆印着醒目的“宇恒研究室”标志的黑色豪华私家车,流畅的金属车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在一众朴实无华的学院大巴中显得鹤立鸡群,无声地彰显着其主人的不凡地位。宇恒研究室是基地两大巨无霸之一,地位超然,能直接进入的人凤毛麟角。
眼镜曾私下告诉李夜,院长亲自找他谈过,只要他选择宇恒,立刻就能获得三级研究员头衔。三级研究员意味着什么,李夜不太清楚具体待遇,但他知道三级战士的分量——那是他目前连仰望都觉吃力的目标。他的计划很实际,也很紧迫:要在中级学院的五年里,拼尽全力拿到一级战士资格。因为这是免于进入炮灰团服役的最低门槛。炮灰团,那地方五年死亡率高达七成,稍有门路的人都不愿去,那是真正的血肉磨盘。
眼镜的车率先驶离,引擎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咆哮。他摇下车窗,探出头用力朝李夜挥手,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笑意。李夜碍于纪律,只能像个钉子一样牢牢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辆象征着特权的黑色轿车远去,不敢做出任何挥手告别的回应,只能在心中默默祝福这位昔日同窗前程似锦。
接着,院长拿着名单,开始高声点名,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李夜,八号车!”
“是!”
李夜提起脚边的小箱子,中气十足地应答,同时飞快地扭头,目光在身旁的墙子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迈开步子,步伐坚定地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身标着“8”字的普通大巴车。
“李墙,八号车!”
“是!”墙子的应答声格外响亮,几乎要冲破天际,里面透着抑制不住的巨大雀跃,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咚”地一声落回了肚子里,喜悦几乎要从他咧开的嘴角溢出来。
听到墙子与自己同车,李夜在上车时,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他按顺序在靠窗的位置落座,将小箱子小心地放在脚边。墙子几乎是挤着坐到了他旁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如同阳光般灿烂的开心。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只静待发车。
等待发车的间隙,李夜看到双胞胎兄弟竟也先后被点名登上了八号车。熊大(傲文)和熊二(傲武)一前一后上来后,目光迅速在车厢里搜寻,当看到李夜和墙子时,眼中同样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八号车总共上来七人,除了他们四个熟识的,还有三个不大熟识的隔壁班学员。四人目光在狭窄的车厢里无声地交错,难掩能同行的欣喜,但纪律当前,只能各自找到座位,安静端坐,将那份小小的庆幸压在心底,等待着这辆大巴载着他们驶向未知新生活的漫长旅程。
“你们七个,用自己的身份证在那个机器上打印班级信息,然后根据信息找到教室。”刚下车,还没等他们站稳脚跟、看清周围的环境,一位高出他们至少一个头的学长便面无表情地开口指示道,手指指向旁边一排闪烁着指示灯的打印终端。
“是,谢谢学长!”李夜反应最快,赶忙道谢,同时示意同伴们跟上。
李夜走在最前头,第一个掏出略显陈旧的身份证,在机器感应区刷了一下。机器“嘀”了一声,窗口随即吐出一张A5打印纸。他拿起来,上面除了他的个人信息,还有一个奇怪的编号:甲13幢4-B28。
“傲文,你看这‘甲13幢4-B28’,应该就是我的班级吧?”李夜把纸条递给身旁的傲文,眉头微蹙,试图解读这个编码的含义。
“我也来打一张!”墙子见状,立刻主动递上自己的身份证,脸上带着好奇和一丝兴奋。
“我也是甲13幢4-B28!”墙子举着刚打印出来的纸条,像是中了奖一样高声喊道,声音里充满了喜悦。
“看来你俩同班,太好了!我试试!”傲文也为他们高兴,也拿出了身份证操作。
“我是甲8幢5-C19。”傲文看着自己的纸条念道。
“该我了!”傲武迫不及待地挤上前操作。
“我的也是甲8幢5-C19!”傲武和墙子刚才的反应如出一辙,举着纸条,难掩与哥哥同班的兴奋。
“你们仨也快打吧,打完一起找教室!”李夜招呼着那三位隔壁班的同学。
“我是甲8幢3-A22。”第一个说道。
“我是甲7幢6-H09。”第二个看着纸条念。
“我是甲11幢2-E13。”第三个也报出了自己的位置。
信息各异,显然大家分散了。李夜拿着纸条,走到刚才那位学长跟前,礼貌地询问:“学长,请问‘甲13幢4-B28’具体指什么?”
“甲13幢是楼号,”学长指了指远处一片密集的建筑群,“4-代表四楼,B28就是你们的班级编号。注意了,甲幢在那边,”他指了一个方向,“这里是乙幢!”他又指了指脚下的大楼。
“谢谢学长!”李夜和墙子齐声道谢。
“不客气。”学长挥挥手,转身去忙别的了。
几个人提着小箱子,开始朝着学长指示的甲幢楼方向移动。人群熙攘,大家都提着相似的箱子,寻找着自己的归属。
“哥,我肚子疼,得去趟厕所。”刚走没几步,傲武突然捂着肚子,脸皱成一团,声音急切,额头上似乎还冒出了细汗。
“懒人屎尿多,快去快回!”傲文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但也只能放他走。毕竟这一去,少不得耽误大家时间。人有三急,谁也拦不住。李夜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表示理解。墙子也沉默,其他三人同样默不作声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过了好一阵,还不见傲武回来。墙子开始有些不耐烦了,脚尖无意识地踢着地面,嘴里嘟嘟囔囔,声音含混不清,没人听得清他说什么。这时,那三个隔壁班的学员走过来,领头的一个对李夜说:“李夜,我们仨跟你们班也不在一起,刚才商量了下,想先去找自己的教室了,等大家都安顿下来再联系。”
“行,你们去吧。”李夜理解地点点头,没有理由挽留,反正以后时间还长,总能再碰面。
“嗯,你们先走,你们三个班不同,找教室也得费些工夫。”傲文的态度和李夜一样,虽然觉得有点孤单,但也找不到留人的借口。
又等了一会儿,傲武依旧不见人影。墙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夜哥,要不咱也去找教室?他俩跟咱班不在一起,也不顺路啊,老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指了指傲文和厕所的方向。
“夜哥,墙子说得对。你们在甲13幢,我们在甲8幢,方向确实不一样,你们先走吧!别耽误了报到。”不等李夜开口,傲文抢先说道,语气很坚决。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等大家都安顿好,再联系。”李夜的想法和墙子差不多,报到第一天,时间耽误不起。
“好,你们先走,我再等会儿这小子。”傲文挥挥手。
“傲文,那我们先走了!”墙子难得地,带着点正式感地道别。
“你们先走!”傲文再次催促。
此刻,周围人头攒动,几乎每个人都提着一个和他们一样的小箱子,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白纸,仰着头,费力地辨认着眼前高大楼宇上悬挂的号码牌——显然,他们也在经历着同样的寻找。只有少数人步履匆匆,两手空空地在楼宇间穿梭,那应该是熟悉地形的学长们。
傲文独自一人顶着炎炎烈日,站在喧嚣拥挤的人群里等待弟弟。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不知怎的,傲武去了快半小时还不见人影。焦躁像蚂蚁一样啃噬着傲文的耐心。他实在忍不住了,双手拢在嘴边,放声呼喊:“傲武——傲武——傲武——傲!”
他刚喊完三声,正要喊第四声时,猛然发觉周围的气氛起了微妙的变化。原本充斥耳膜的喧闹人声骤然间降低了许多,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许多原本行色匆匆的同学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目光带着诧异、探究,甚至一丝戏谑,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这突如其来的异样寂静和聚焦的目光,让傲文心头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起,虽然他还完全没想明白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哪来的野狗叫-春呢?”就在傲文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满心疑惑之际,一句尖利刻薄的叫骂声像块石头一样狠狠砸了过来。
“野狗”两个字无比清晰地刺进傲文的耳朵。他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闪电劈中,瞬间联想到刚才自己那三声半的呼喊。那拖长的、带着点焦急的“傲武——傲!”,在脑子里快速回放一遍——那调子,不正像极了骂声里形容的、那种在春天里躁动嚎叫的野狗么?!
“哈哈哈哈……!”那叫骂声刚落,那些驻足围观的同学仿佛得到了信号,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声,随即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迅速散开,各自走远。只留下傲文一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孤零零地站在那片突然空出来的水泥地上,尴尬得无地自容,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当众剥光了衣服。
傲文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此刻他才彻底醒悟:自己又被那个该死的眼镜耍了!当初就不该信他会“好心”给弟弟起名字!自己苦思冥想也没发现这名字的陷阱,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这名字成了个随时会引爆的笑料!
傲文呼喊弟弟名字时,李夜和墙子还没走远,那几声呼喊和随之而来的哄笑,他们听得一清二楚。李夜脚步微顿,心中豁然开朗,终于明白了当初名字登记完成后,眼镜脸上那抹莫名其妙、带着促狭的咧嘴笑是什么意思——原来这也是个只管挖坑不管埋的主!这笔因名字而起的尴尬账,以眼镜的性子,怕是要算在自己这个“推荐人”的头上了。
“熊二!熊二!”傲文再不敢叫弟弟那惹祸的名字,气急败坏地转而喊起墙子给傲武起的外号,声音里充满了恼怒和急切。
这时,傲武才揉着肚子,慢悠悠地从旁边教学楼的拐角处出来,看到哥哥,还一脸无辜地挥手招呼:“哥,你怎么也叫我熊二了?我有名字啊!以后得叫我傲武。”他显然完全没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傲武你个头!”正憋着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的傲文,看到弟弟这副懵懂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毫不客气地给了弟弟后脑勺一巴掌。
“哎哟!哥,你打我干嘛?”傲武捂着头,委屈又茫然地瞪大眼睛。
“干嘛打你?你站这儿把自己的名字连喊四遍,大声喊!喊完了我就告诉你!”傲文指着刚才自己站过的那片“耻辱之地”,怒气冲冲地命令道。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嗷呜嗷呜,嗷呜嗷呜!”愣头愣脑的傲武想也没想,为了证明名字没问题,立刻扯着嗓子,用更大的音量、更清晰地吐字,把那要命的名字连喊了四遍。
话音刚落,旁边还没来得及散尽的人群,以及一些新被吸引过来的同学,瞬间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几乎要掀翻天的捧腹大笑。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夸张地拍着大腿。
“他妈的,一只野狗不够,还来一只,整天在这儿叫-春!”先前那个尖利的骂声不失时机地再次响起,充满了鄙夷和嘲讽。
“明白了吗?!现在你他妈明白了吗?!”傲文冲着还在一脸懵、搞不清大家为什么笑的弟弟怒吼,脸涨得通红。
“啊!天杀的!又被他们坑了!”傲武这才如梦初醒,看着周围爆笑的人群,想起刚才自己卖力的“表演”,顿时也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发出一声悲愤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