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一心文学 > 丑妻 > 第一章;麦黄时节添新声

第一章;麦黄时节添新声

    1968年5月,田垄里的麦穗已然铺展开一片金黄。照往年的经验来看,距离收麦顶多还有二十天,若是连日风和日丽,说不定半个月就能开镰了。

    这天上午,申春丫吃过早饭,便和村里的几个女人凑在柳园村东头的大柳树底下纳鞋底。树旁搁着石磙和半截废弃的上房梁,正好权当凳子坐。申春丫今年二十三岁,是个皮肤黝黑、身子骨壮实的小媳妇,肚子已经挺得老高,怀胎十月,临盆就在这几天了。可她天生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一有空就手脚不停,这会儿刚撂下饭碗,就攥着针线给丈夫纳鞋底了。

    老话讲“三个女人一台戏”,柳树下坐着五六个婆娘,叽叽喳喳的,家长里短聊得热火朝天。

    自打申春丫挺着大肚子行动不便,婆婆和书珍就不让她沾一点锅台边了,就连刷锅洗碗这种轻省活计,也都一并揽了过去。申春丫打心底里感念,这婆婆待她,真真和亲娘一般无二。只可惜,她亲娘早在1960年就饿死了,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生她养她的亲娘了。

    申春丫是长河县申小庄人,老家离柳园村十几里地,是经着嫁到柳园的本家姑姑说合,才嫁给柳民安的。柳民安比她大一岁,是个爱动不爱静的壮小伙,身材魁梧、膀大腰圆,待她更是没话说,知冷知热,体贴入微。柳民安兄弟两个,他是老大,弟弟柳民生今年才十五岁,还是个半大孩子。

    申春丫嫁过来后,对这个家满心满意。虽说公公腿脚不便,可家里的每个人,待她都掏心掏肺的好。婆婆疼她护她,丈夫体贴她,小叔子虽说年纪小,却嘴甜得很,一口一个“嫂子”喊得亲热。公公虽说走路要扶着高凳或是架着双拐,却也不是瘫在炕上,好歹能自己慢慢挪动。

    唯独让她放不下心的,就是丈夫柳民安。这些日子,他天天跟镇上那帮造反派混在一处,张口闭口就是要“武力夺权”。夺权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她听人说,就连县委书记张天然都被揪出来批斗了,那可是解放本县的大功臣啊!可世道就是这般荒唐,由不得人说理。

    想到这儿,申春丫又想起了大伯柳大龙。柳大龙是庙岗乡的公社书记,前两年也被打倒过,亏得他认错态度好,这才勉强躲过了最近的风波。只是如今,他就算还在任上,也是夹着尾巴做人,半点不敢张扬。

    几个女人正聊得热闹,突然,王嫂指着申春丫的裤裆,咋咋呼呼地喊:“春丫,你咋尿裤子了?”

    申春丫一愣,下意识回道:“没有啊?我压根没想着要尿尿。”

    嘴上说着,她还是低头往裤子上瞅了一眼,这一看,顿时慌了神——裤子湿了好大一片,尤其是裤裆那处,湿淋淋的,活脱脱就是尿裤子的模样。申春丫瞬间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

    还是王嫂见多识广,一拍大腿道:“春丫,这哪是尿裤子!怕是羊水破了!你赶紧回家准备准备,估摸着下午娃就要落地了!”

    旁边几个妇女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催着:“是啊是啊!春丫,赶紧回!跟你婆婆说一声,让她拾掇拾掇!羊水一破,可撑不了多久!”

    申春丫慌忙收拾好针线和没纳完的鞋底,急匆匆往家赶。王嫂在身后扯着嗓子喊:“春丫,别急!一时半会儿生不下来!慢着点走,千万别绊倒了!”

    申春丫应了一声,迈着小碎步,快步回了家。

    公公柳小全正坐在院里晒太阳,眯着眼打盹。申春丫生怕公公瞧见自己湿了的裤子,拿手捂着裤裆,急急火火地问:“爹,俺娘呢?”

    柳小全眯着眼,慢悠悠道:“在茅房呢!”

    申春丫刚走到茅房门口,和书珍就提着裤子出来了。许是听见了她的声音,和书珍一边提裤子,一边问:“春丫,找娘啥事?慌慌张张的。”

    申春丫指指自己的裤子,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娘,俺……俺估计是羊水破了!”

    和书珍到底是过来人,一听这话,赶紧把裤子提好,沉着地问:“啥时候破的?”

    “就……就在刚才,在东头柳树底下。”申春丫小声回道。

    “甭慌!”和书珍拍了拍她的胳膊,安抚道,“羊水破了就是要生了,可也没那么快!你先回屋躺着歇着,我这就去村西头喊你巧大娘!当年民安和民生,都是她接生的,经验足着呢!”

    说着,和书珍又冲院里的柳小全喊道:“当家的!春丫要生了!我去喊巧嫂!你这会儿没啥事吧?”

    柳小全没睁眼,摆了摆手道:“赶紧去!我没事!”

    和书珍风风火火地正要出门,柳民生就跟头野小子似的从外头跑进来,险些撞在她身上。和书珍没好气地骂道:“兔崽子!长眼没?看你毛躁的样子!”

    柳民生冲她扮了个鬼脸,嘻嘻哈哈地就要往屋里闯。和书珍一把拉住他:“甭进家了!赶紧去找你哥!跟他说,他媳妇要生了,让他立马滚回来!”

    柳民生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真的?我要当叔叔了?”

    “还能骗你不成?赶紧去!”和书珍笑着催他。

    柳民生扭身就跑,和书珍突然又喊住他:“你知道上哪儿找你哥不?”

    柳民生头也不回,满不在乎地甩下一句:“不用想!他肯定跟民成哥在公社呢!”

    柳民成是柳大龙的儿子,跟柳民安是叔伯兄弟。如今,他领着全公社的年轻人,凑了个“造反派”,正热火朝天地筹划着攻打县城,美其名曰“解救张天然”。其实说白了,他们压根不认识张天然,不过是打着这旗号,好拉拢张天然的老部下,捞点支持罢了。

    柳民安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被这帮人一鼓动,当场就拍着胸脯立了豪言壮语,要做敢死队队长。柳民生赶到公社门口时,他们正凑在一块儿,唾沫横飞地商量着下午就往县城靠,晚上发动突然袭击。

    柳民生刚要往里闯,就被门口背枪的民兵拦住了。他不死心,扒着大门扯着嗓子喊:“柳民安!你听着!俺嫂子要生了!咱娘喊你回家!”

    柳民安正说着话,听见喊声赶紧往外走,就见柳民生正被民兵推推搡搡。他急忙喝道:“住手!让他过来!那是我弟弟!”

    柳民生跑到他跟前,喘着粗气又说了一遍:“哥!俺嫂子要生了!咱娘让你赶紧回家!”

    柳民安顿时犯了难,皱着眉道:“可这边下午还有行动……”

    柳民生翻了个白眼,不屑道:“啥狗屁行动!能有俺嫂子生孩子重要?咱娘说了,你今天要是敢不回,以后就甭想踏进家门一步!”

    说着,他拽着柳民安的胳膊就要走。柳民安还有些犹豫:“我得回去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安排别人……”

    “安排谁?没接班人,你们造个屁的反!”柳民生怼了他一句。

    柳民安一想,这话还真不假!眼下,老婆生孩子才是天大的事!没接班人,造反有啥用?他不再犹豫,跟着柳民生就往家跑。

    回到家时,已经是中午了。和书珍她们显然已经吃过饭,柳小全照旧坐在院里晒太阳,和书珍正陪着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在树荫下唠嗑。

    柳民安认得那女人,连忙打招呼:“巧大娘,您吃过饭没?”

    巧大娘笑着回道:“刚吃过。”

    柳民安说着,抬脚就往自己屋里闯。和书珍赶紧喊住他:“你先甭进去!”

    柳民安停在门口,纳闷地看着娘。和书珍走过来,板着脸道:“你刚从外面回来,谁知道沾了啥脏东西!赶紧去吃饭!”

    柳民安心里惦记着申春丫,忍不住往屋里望了一眼,只见申春丫盖着薄被子,正躺在床上。他刚要说话,和书珍就把他往外推:“去吃饭!吃完了在院里等着!这屋里不是你一个大男人该待的地方!”

    柳民安撇撇嘴,不服气道:“春丫是俺媳妇!俺看她生孩子咋了?”

    和书珍顿时沉了脸:“放屁!男人看女人生孩子,不吉利!赶紧出去!”

    床上的申春丫听见动静,柔声劝道:“民安,你听娘的,先去吃饭吧,我没事的。”

    柳民安没办法,只能悻悻地转身去了厨房。

    中午的饭很简单,就几碗清汤面条。想来是和书珍一心惦记着他媳妇生孩子,没心思做饭,随便糊弄了一口。柳民生正一手端着一碗面条,一手拿着昨天蒸的马齿苋馍,吃得津津有味。柳民安却没半点胃口,蹲在灶门口,干嚼着馍,心里乱糟糟的。

    柳民生凑过来,笑嘻嘻道:“哥,咱娘说得对!男人就是不能看女人生孩子,不吉利!”

    柳民安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懂个屁!好好吃你的饭!”

    柳民生立刻不服气了,梗着脖子道:“我都十五了!早不是小孩子了!”

    “十五咋了?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我看你就是狗屁不懂,人云亦云!”柳民安讥讽道。

    柳民生撇撇嘴,不敢再顶嘴,闷头扒拉面条。这时,和书珍走进厨房,吩咐道:“民生,赶紧吃!吃完了去刷锅烧水!”

    柳民生嘟囔了一句:“烧水咋还轮到我了……”

    声音不大,和书珍没听见,柳民安却听得一清二楚。他没好气地敲了敲弟弟的脑袋:“你以为叔叔是那么好当的?听娘的!赶紧吃!”

    这巧大娘今年六十三岁,个头不高,身子却白白胖胖的,一点不像常年干农活的农村人。她能有这般气色,全靠手里的接生手艺——方圆十里八村,谁家媳妇生孩子,都得来请她。从解放前到现在,经她手接生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巧大娘为啥会接生?这还得从抗战那会儿说起。当年,我党领导的县大队只有一个卫生员,人手远远不够,就从村里找了些妇女帮忙。大多女人见了血就发怵,唯有巧大娘天生胆大,跟着卫生员学了两年。那卫生员姓李,三十岁出头,手把手教了她不少东西。尤其有一回,连着遇上三个难产的产妇,李卫生员一边接生,一边给她讲应对的法子。功夫不负有心人,打那以后,巧大娘就独自挑起了接生的担子。

    正说着话,屋里突然传来申春丫的喊声:“娘……你过来一下……”

    和书珍和巧大娘对视一眼,赶紧快步进屋。和书珍着急地问:“春丫,咋了?是不是疼得厉害?”

    申春丫咬着牙,低声呻吟道:“娘……我……我估计要生了……刚才肚子一直抽筋……”

    和书珍顿时慌了神,眼巴巴地看着巧大娘。巧大娘却一脸镇定,伸手掀开了盖在申春丫身上的薄被。被子里,申春丫早已褪去了衣衫。巧大娘俯身,轻轻掰开她的腿看了看,然后安抚道:“春丫,甭紧张,一时半会儿还生不了。我跟你娘就在院里守着,你这边一有动静,我们立马听见。”

    说完,她拉着和书珍回到院里,吩咐道:“可以烧水了,我看也快了。”

    柳民生手脚麻利地把水烧开了,巧大娘和和书珍则忙着把早就预备好的东西归拢到一起——旧床单、剪刀、棉线、草纸……样样都备得齐全。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屋里的申春丫开始疼得忍不住哼哼,声音越来越大。和书珍和巧大娘赶紧拿着东西进了屋。和书珍虽说生过两个孩子,可真遇上这阵仗,还是免不了心慌。倒是巧大娘,全程镇定自若。

    她让申春丫挪了挪身子,把旧床单铺在身下,又让她褪下裤子,伸手能摸到产门的位置。接着,她让和书珍拿了个枕头,垫在申春丫的后背,这样更方便她使劲。

    没过多久,随着申春丫一阵紧似一阵的呼吸,产门慢慢张开,有粘液溢了出来。巧大娘弯着腰,手掌贴在申春丫的肚子上,随着宫缩的节奏轻轻用力,嘴里柔声鼓励道:“对,就是这样!慢慢用劲!孩子的头快出来了!”

    院子里,柳小全坐在椅子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朵竖得老高,心里头急得火烧火燎。柳民安蹲在那棵碗口粗的椿树下,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屋门,听着屋里传来的呻吟声,拳头攥得死紧。柳民生早就把水烧开了,拎着水壶在厨房门口打转,不知道娘什么时候要水,只能百无聊赖地拿着烧火棍,在地上画着不成形的小人。

    不知过了多久,屋里突然传来和书珍的喊声:“民生!快!准备温水!”

    柳民安猛地站起身,抢过弟弟手里的水壶,又往锅里兑了些凉水,调成温水,端着大盆就往屋里冲。到了门口,他扬声喊道:“娘!温水端来了!”

    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和书珍探出头来。柳民安下意识往屋里瞅了一眼,正好瞥见申春丫白皙的大腿,还有腿根处的血污。和书珍顿时沉了脸:“看什么看!赶紧把盆递过来!”

    柳民安连忙把水盆递过去,压低声音问:“娘……是男娃还是女娃?”

    和书珍没好气地回道:“一会儿就知道了!”

    说着,她接过水盆,扭身就把门关上了。

    巧大娘果然名不虚传,手法娴熟老道。孩子刚一落地,她就麻利地抠出孩子嘴里的粘液,然后拿起消过毒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脐带,又用棉线牢牢扎紧,一气呵成,半点不含糊。

    和书珍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忍不住小声问:“巧嫂……是……是孙子还是孙女啊?”

    巧大娘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孙子孙女不都是柳家的种?我接生这么多年,最烦听人问这话!”

    和书珍知道巧大娘的脾气有点古怪,不敢再多嘴,只好讪讪地站在一旁看着。

    巧大娘见孩子生下来半天没哭,伸手就在孩子屁股上轻轻拧了一下。“哇——”一声响亮的啼哭,瞬间响彻了整个屋子。

    巧大娘脸上露出笑容,欣慰道:“听听!这嗓门多亮堂!是个壮实的娃!”

    说着,她缓了口气,拿起早就备好的干净布巾,开始给孩子擦洗身子。擦着擦着,她突然笑着道:“恭喜你们啊!是个千金!瞧这模样,长大了准是个俊姑娘!”

    话音刚落,巧大娘的手突然顿住了。她盯着孩子的小脸,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孩子的左眼下方,有一块花生大小的红色印记。巧大娘以为是沾了血污,伸手擦了擦,可那印记却半点没掉。她心里咯噔一下,又使劲擦了几下,这才发现,那印记竟是长在皮肉里的,根本擦不掉。

    和书珍见状,连忙凑过来,紧张地问:“巧嫂……咋了?是不是有啥不对劲?”

    巧大娘心里犯嘀咕,嘴上却轻描淡写地笑道:“没事没事!就是脸上长了块胎记!估摸着过些日子,就自己消了!”

    和书珍凑近一看,孩子皱巴巴的小脸上,那块红痕淡淡的,确实不怎么显眼。她这才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