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刻抓住糖糕。
“多谢姑娘,奴婢出去看看。”糖糕拍了拍胸脯,幸亏姑娘不然她就要磕头了。
“何人闹事?”
瘦弱的少年被人被人推搡着,像一片枯叶在秋风里打旋,最终踉跄着跌倒在杨府马车前不远处。
如果不是杨府马车及时停住,此刻恐怕就要多一个马蹄下的亡魂。
一双精致秀气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他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不能放弃,不能放弃。
“我是来告……来寻工的。”声音掷地有声。
“寻工?”
之前推搡他的那个管事模样的人嗤笑,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少年脸上。
“就你这风吹就倒的样儿,还寻工?怕不是哪个戏班子跑出来的小旦,想找个冤大头攀附吧?滚滚滚,别挡路。”说着又要抬脚去踢。
杨乐宜就是这时跳下马车看过去,这人看上去应该也就十几岁。
瘦弱单薄,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的芦苇,她一只手就能推到了。
她皱了皱眉。
末世带来的深刻烙印让她下意识评判。
太瘦了,没有足够肌肉,意味着力量弱,耐力差,在恶劣环境下存活率极低。
就算给她做小厮,搬运、跑腿、护院……样样都不行。
不实用。
“怎么回事?”她开口,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种养在深闺却不显怯懦的镇定。
目光转向那管事。
管事一见她衣着气度,又见后方那辆虽不极度奢华却明显出自官家的马车,气焰顿时矮了三分。
这人赔着笑说道:“这位小姐,惊扰您了。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胡言乱语挡了路,小人这就把他撵走。”
“我没有胡言。”
地上的少年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我是诚心寻工。我能识字,会算账,也能吃苦。”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乐宜,又垂下,补充道,“什么活都愿意干。”
乐宜没接话,只是又仔细打量了他两眼。
识字算账?
她试过识字,那可难了。如果已经会识字算账,那也能……也能算个人才了。
可他这份过于激烈的执着,还有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与年纪不符的阴翳与算计,让她本能地觉得没那么简单。
“你是哪里人?为何非要在此处寻工?”她问,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少年辛辞,袖中的手指紧紧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
他知道这是机会,唯一的机会。
他不能慌,不能露怯。
“小人……原籍江陵,因家乡遭了水患,与家人失散,流落至此。”
他早已编好说辞,一路逃来,这话已说过千万遍。
辛辞的声音低下去,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凄惶,“听闻杨府仁善,老爷们都是清正的好官,故而想来碰碰运气。不敢求什么好差事,只求一口饭吃,一个遮风挡雨之处。”
他顿了一下,头垂得更低,露出细白脆弱的后颈,“方才……是小人情急,冲撞了,请小姐恕罪。”
江陵水患是真的,流民也是真的。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最难查证,也最容易博取同情。
周围已聚了些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
有人同情少年瘦弱,有人鄙夷他攀附,也有人窃窃私语,显然是认出来了杨府马车。
杨乐宜听着,目光掠过少年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又看向那管事不屑一顾的脸。
她确实不需要一个这么瘦弱的小厮,但……让他留在这里,恐怕真会被打死或赶去更糟糕的地方。
那双眼睛里的执念太强了,强到让她觉得,就算今天赶走了,他明天、后天,还是会用别的办法凑上来。
而且,她目光扫过人群中的人,他们有多少会是高门的管事、小厮呢!
她抿唇,总之不能让人害了大伯和爹爹去。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辛辞。”少年低声道,“辛苦的辛,辞别的辞。”
乐宜默念了一遍。
名字更不像是一般穷苦人家起的。
“小姐,这等来历不明的……”奶娘张氏凑上前,低声想劝。
杨乐宜抬手,止住了嬷嬷的话。她看着辛辞,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既识字,可读过《律》?”
辛辞一怔,眼底极快闪过一丝异样,随即老实回答:“略……略读过一些。”
“那你说说,”乐宜声音清晰,足以让周围人都听到,“当街殴打、驱赶寻工之人,若致其伤残,按律当如何?”
辛辞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抬头飞快看了乐宜一眼,又垂下,声音依旧平稳:“按《律·斗讼》,无故殴人致伤,鞭四十;致残,徒一年。”
那管事脸色顿时变了。
杨乐宜不再看他,只对辛辞道:“你既诚心寻工,又通晓律法,跟我走吧。”
“嬷嬷,他挺有用的。让娘亲放在外院,给我赶马车用。”杨乐宜轻轻点了点奶娘的手背。
“是。”张氏自然不会在外拂了自家姑娘的脸面。
辛辞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随即深深叩首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谢小姐收留,谢小姐大恩!”
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颤抖。
杨乐宜转身,不再看跪地谢恩的辛辞,也不理会脸色青红交加的闹事管事,径直转身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隔绝了外界各样的目光。
马车再次驶动。
车厢内,乐宜靠在软垫上,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辛辞……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绝不是一个单纯逃难、只为口饭吃的少年该有的。
太巧了。
她睁开眼,眸色清亮。
带他回府,或许麻烦。但感觉真的会很有用。而且至少放在眼皮子底下,总能看出他到底想干什么。
至于他瘦弱不堪,活下去他就是她的人,死了……死了她埋。
马车平稳地驶向杨府。
而雌雄莫辨的阴翳少年,也低着头,沉默地跟在马车后面,一步一步,走向他费尽心机想要进入的地方。
他袖中的手,终于缓缓松开,掌心一片黏腻的冷汗,嘴角却极轻、极快地勾了一下。
第一步,成了。
李昭手里端着一盘糕点刚从皇宫太极宫迈出,一眼就看到李锐。
“恭喜大哥又得了个女儿。”
“同喜同喜,毕竟你快也要成婚了。”寒暄两声,武王李锐看着李昭得意洋洋地离开。
眸色一暗。
他是老大,如今又没有立太子,他本想抢下皇家长孙的名头。
但后院一连三个都没有一个带把儿的。
他烦躁地踱步往太极宫走,很快就掩下了心中懊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