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黑色的大氅染了血,马鞭子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那傻丫头今天一定会等我去接她。”他扭头对李祯才说道。
“我的好王爷,您那日说的是过两日。”
京中人的客气话而已。
就像“有空再约”、“回头再约”......
那不过是权宜之计,敷衍之言罢了。
杨小姑娘未必会当真。
“她会,她会当真的。”李昭抿唇,唇角带着血腥气混着干皮子,手下的马鞭挥得更快。
星辰斗转。
暗色的天幕被破晓的日光生生撕开,晨光如淬火的刀锋,把厚重的云层一层层浸染。
官道上扬起一路烟尘。
李昭一行人马踏晨霜,裹着满身寒气,快马加鞭冲到京城巍峨的城门楼下。
将至城门,速度稍缓。
此时正是小摊小贩排队进城的时间,原本排着队安静等待进门的众人被急促的马蹄声惊动,像是平静的湖面忽然被扔下了一块砖头。
“来者何人?”守门卫兵下意识横戈上前,语气中带着几分警惕。
“噤声!”旁边一个年长的队正立刻按住守门的年轻卫兵,他力道之大,差点让年轻的卫兵摔倒。
“队长...”
队正一把拍到这人的后脑勺,老子是在救你。
李昭下巴微扬,马蹄声嘚嘚响起来。
队正这才压低声音对那笨小子说道:“你个没眼力见的!睁大眼睛瞧瞧,那是曜王殿下的徽记!”
先前开口的卫兵顿时冷汗涔涔,他后怕地颤抖着手。他刚刚闻到了很浓重的血腥味,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在。
李昭甚至未瞥他们一眼,他打马往宫中去。
他侧首对紧随其侧的李祯才道:“先入宫禁,再作计较。”
皇城宫阙的轮廓在渐亮的晨光中显现,飞檐勾角犹带夜色的深沉。
李昭下马,步履生风,踏过重重宫门。
他与李祯身上未及更换的尘霜与血腥气,与这雕梁画栋、熏香缭绕的深宫格格不入,却自成一股斩开靡靡的锐气。
御书房内,龙涎香静静燃烧。
听完李昭条理清晰地禀报,隆兴帝手中的朱笔停在半空,眉宇间聚起山雨欲来的阴霾。
“确定是匈奴的内应?”
“确定。”以往总是懒懒散散的少年这次掷地有声。
“父皇,这次又跟林清河的信报对上了。”
御书房内静了一瞬,唯有更漏滴水,清晰可闻。
“林清河……”隆兴帝曾对此人寄予厚望,手指在光润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
良久,才沉声开口:“小六,你说边关谁才能守住呢?”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向李祯才。
“皇...皇伯父,我不行的。”
“是吗?”一向严肃的隆兴帝忽而笑了,“罢了,那就让那些老家伙再顶上一顶。”
退出御书房,殿外天光已大亮。
李昭忽然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连续三日的疲劳仿佛在这一瞬间涌上他的四肢百骸。
“才哥儿,你回去准备准备。本王回宫收拾一番就去恭顺亲王府找你。”
李祯才:......
我的王爷呦,刚刚才讨论完国家大事。您还有心情去泡温泉啊!
李昭表示:是的,我有。我劳逸结合。
盼望着温泉一行的那头儿,杨乐宜一大早就起床了。
晨光还未透过窗上雕花,糖糕端着铜盆,盛好了热水,轻手轻脚进屋。
却见杨乐宜已经坐直了身体,她身上披着被子,额前碎发东一搓西一搓。
糖糕放下铜盆,拧了帕子递过去,轻声问:“姑娘今日怎么醒得如此早?”
杨乐宜接过温热的帕子敷了敷脸,白嫩的小脸被热气一蒸,透出些许红晕。
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未散的惺忪和掩不住的雀跃,声音软软糯糯,却吐出让糖糕愣住的话。
“王爷说,今日要带我去泡温泉。”
“啊?”
糖糕手里端着水温微凉的铜盆,胳膊颤了颤,震惊地脱口而出:“王爷?哪位王爷啊?”
她家姑娘想法简单,不会是被那些心脏的王爷给骗了吧!
夫人知道吗?
夫人肯定不知道,夫人才不会让乱七八糟的人接近姑娘的。
糖糕脑子里的想法被姑娘的一句话扯成了麻团,她心里直打鼓。
这样的事,总不能是在她眼皮底下出的篓子吧!
她不会真要被夫人打死了吧!
“曜王爷啊!”
这话恰好被进来的云氏听了个真切,云氏脚步在门槛处微不可察地顿住。
她面上不显,稳步走进来,语气温和如常,“乐宜要出去玩了吗?曜王爷……要带你去何处?”
杨乐宜见母亲进来,笑容更甜了些,带着孩子气的炫耀:“娘,王爷说要带我去泡温泉。”
云氏心里不虞,曜王是瞧不起杨家吗?不递拜帖,却想拐带她的女儿?
“哦?是么?王爷……何时与乐宜说的?”她指尖微凉,声音却更加平和了。
“就是给秦老夫人庆贺寿辰那日呀。”杨乐宜答得理所当然。
她忽然不想问了,如果曜王爷愿意公开照拂乐宜,乐宜想必不会再受那日的责难。
女儿脖子上的红肿敷了两日后,已经不再肿了,白皙的皮肤上却泛着青紫,更显可怖。
她叹了口气。
“娘亲?”
云氏爱怜地看着女儿,“可以告诉娘亲,曜王爷是怎么说的吗?”
小姑娘偏头想了想,很认真地复述:“小丫头,我名下有个温泉庄子。过两日带你去温泉庄子上玩。”
她学得一本正经,连曜王爷平时的肆意都学出了四成像。
云氏脸上的笑意终于真切了些,却也染上更多的复杂。
她轻轻捏了捏女儿细嫩的脸颊,她的孩子越来越瘦了。
她语气爱怜又含着一点点难以言说的酸涩:“傻孩子,那是王爷见你瘦了许多,随口一说,哄你宽心的。皇族事务繁多,哪能时时记得这些小事。”
杨乐宜明亮的眼睛眨了眨,有些困惑,又有些固执:“可王爷说了呀……”
云氏与杨乐宜一同用了早饭后,便不再多言。
乐宜时不时望向门外,云氏只当未见。
日头渐高,从窗棂东侧慢慢挪到了正中,却无人造访杨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