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荡开层层涟漪,喧嚣的广场刹那间鸦雀无声。
百官与家眷们迅速整理好衣冠,敛声屏气,齐齐转身望向御道尽头。
明黄的仪仗缓缓行来,十二名太监抬着龙辇.
辇上的皇上身着九龙衮服,头戴通天冠,面容威严而温和。
龙辇行至高台旁,皇上缓步走下,踏上白玉石阶。
他一步步登上高台,站在那明黄的龙椅之前,目光扫过阶下的众人,目光所及之处,仿佛有千钧之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头颅深深低下,前额触地,或者以额触手背。
方才还挺直的腰背,此刻弯折出最恭敬的弧度。
方才还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紧紧盯着身前三寸之地。
杨乐宜也随着众人跪下,她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只觉得娘亲似乎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拉长了。
娘亲不会背过气去吧,她有些担心。
随着一声尖利的声音叫起,她终于站直了身体。
圆月高悬,皇上独自坐在高台上。他的后宫之中最高位只有妃位,活着的后妃没有一个配得上与他同坐。
大臣一个又一个站起来,举杯赞许李氏王朝这一年的功绩。
推杯换盏之间,气氛逐渐热络。
一些想要讨个喜气的大臣会趁这个机会请求赐婚。
当第一对取得赐婚圣旨时,大家就知道了,皇上今天的心情还不错,众人跃跃欲试。
林清河第二个站了起来,他开口了。
杨令宜正哄着妹妹,想拿过她手中的大肘子,那肘子实在是凉了。
忽然之间,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梦中事并不甚清晰,难道这才是她会嫁给林清河的原因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杨乐宜的手。
“大姐姐?”
云氏轻轻拍了拍杨令宜的手,“别怕。”
杨令宜极轻微地颤抖着,她双眸微闭,本是明艳的精致小脸忽地褪去了亮色。
她血液似乎瞬间冻结,又轰然冲上头顶。她突然不顾一切地抬起了头,望向那张不知所云的嘴,望向那个孤傲自满的人。
那双眼睛,并没有如她预想般充满自满,甚至看不到一般将军身上的血性。
目光,沉静、幽深。
杨令宜能感觉到林清河的目光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她无法理解的志在必得,烙在她的身上。
无边的惊骇攫住了她,让她几乎要瘫软下去。
没有了祖母,难道她还是要不可避免地嫁给林清河吗?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中秋圆满的玉轮,落在圆圆的酒杯里。
她只觉得,那月色,是刺骨的凉。
“皇上容禀,林将军所说家中允婚一事,恐怕是他受人欺骗。”杨远亭站了起来,两家那所谓婚事不过是刚起了个头,没有交换任何信物。
他不会,也不可能拿自家女儿骄矜的名声跟这不懂事的大老粗碰。
打死老鼠碰坏玉瓶这种事傻子才会做。
“哦?”隆兴帝来了兴趣。
他的暗卫倒是没有探听到此等乐子,他非常愿意用宝贵的时间来听乐子。
杨远亭继续说道:“家中老夫人早已无心俗物,家中大小事宜均有远舟媳妇做主。”
杨远舟适时站了起来,拱手道:“是。”
隆兴帝摆摆手,杨远舟坐了下去。
杨远亭这才继续说道:“今年老夫人颇有追寻我爹而去的迹象,如今已经自入老佛堂,万事不理了。至于林大将军所说的婚事一说,或许是林将军初初入京,被人蒙骗。”
“大姐姐,别怕。”杨乐宜那双总是盛着馋意的圆眼睛,此刻瞪得滚圆,里面烧着两簇小小的、愤怒的火苗。
她死死捧着杨令宜冰凉的手,仿佛要把自己全部的热气都渡过去。
“那个人伤害你,等会我打死他。”杨乐宜恶狠狠地看向林清河,她像只护崽的小兽,声音压得低低,却字字狠戾。
小丧尸其实不喜欢捏碎脑袋的做法,白花花的脑浆会顺着手腕往胳膊处流。
但此刻,她想捏碎这个人的脑袋。
“别。”杨令宜心头一暖。
“乐宜,别胡说,别看他,别过去。”
每一个“别”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铁锈般的涩意。
她们杨家,绝不能和林清河这三个字扯上任何关系,一丝一毫都不能!
而几步开外,林清河那双本该清明锐利的剑眉,此刻死死绞拧在一起。
上辈子他回来时,杨家嫡长女杨令宜对他倾慕已久,家中长辈做主,已为他定下良缘。他虽觉突兀,却也信了。
后来,他们确实过得很好,他们琴瑟和鸣,他们情投意合。只除了音音的存在...
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缘故吗?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中盘旋了一瞬,便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狠狠压下。
但,无论如何。
她是杨令宜。
是他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妻。
是他两辈子最温暖的存在。
是他重生归来誓要牢牢攥在手中的补偿与珍宝。
她合该是他的,必须得是他的!
他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狰狞的笃定,拧紧的眉头倏地一展,竟像是自己说服了自己。
他抬步上前,欲直接与杨令宜开口。
“臣女也有一言。”赶在林清河开口之前,杨令宜忽地站起了身体。
“殿下怎么还不动作?”李祯才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从宗室的位置一跃蹦到六皇子旁边去。
“啪!!!”
恭顺亲王一巴掌打在亲儿子的后脑勺,“你屁股扎针了?你给我老实点,敢在这种场合给你爹没脸,你爹我回去就能让你屁股开花。”
“哎呀,你不懂。”此刻,李祯才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境界。
“臣女与恭顺亲王世子一见钟情,还往陛下成全,愿林将军早日娶得一生所爱。”
下一刻,李祯才就愣在了原地。面前的酒杯忽地掉落在地,酒水很快洇湿了地毯。
耳尖后知后觉地红了,他...他也可以求一道赐婚圣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