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有一万字哎~)
高地号继续沿着纽约港向外航行。
等曼哈顿那些密密麻麻的高楼逐渐退到身后,周围的水面也变得越来越开阔,船上的气氛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最开始还端着酒杯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聊天的人,很快就各自找到了事情做。
有人干脆搬了椅子坐到船尾晒太阳。
上层甲板不知道什么时候铺开了一块临时的推杆草毯,几个男人轮流拿着球杆往一只银色小杯里送球。
旁边围着的人比真正打球的还认真,每当有人差得离谱,便会毫不客气地笑成一片(老钱笑.ipg)。
再远一点,高地号的工作人员已经把两艘快艇从船尾放了下去。
几个年纪相对较轻的客人换了衣服,兴致勃勃地跟着船员下去。
没过多久,白色快艇便拖着长长的水线从游艇一侧掠了过去,引得甲板上不少人举杯朝下面打招呼。
皋月在上层陪格雷厄姆和阿斯特待了相当一阵。
阿斯特还真的找人拿来了一只装着丝巾的小盒子,让皋月帮她挑了一条。
三个人最后为颜色争论了快十分钟。
当然,说是争论,其实主要是阿斯特坚持自己这么多年从来没选错过颜色,格雷厄姆则毫不留情地翻出了她几年前某次晚宴穿错披肩的旧账。
皋月夹在中间听了半天,最后还是从盒子里拿起那条深绿色的,在阿斯特身前比了一下。
“我还是觉得这一条更适合您。蓝色也好看,不过和今天这套衣服放在一起有些太亮了。”
阿斯特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满意地把丝巾接过去。
“我刚才其实也是这么想的,只是凯一直坚持蓝色。”
格雷厄姆顿时笑了。
“布鲁克,你刚才花了至少五分钟告诉我,深蓝色才最衬你的珍珠。现在西园寺小姐选了绿色,你就开始修改刚才说过的话了?”
“我只是说蓝色不错,可没说一定要选它。”
阿斯特一边反驳,一边已经把那条绿色丝巾搭到肩上,对着旁边玻璃的反光看了看。
“而且你看,效果不是很好吗?”
“嗯……效果的确很好。”
格雷厄姆也顺着她看了一眼。
“可这和你刚才说过什么是两回事。”
阿斯特转过头看向皋月。
“西园寺小姐,你来评评理。她是不是年纪大了以后,越来越喜欢记一些根本不重要的东西?”
皋月被她问得差点笑出声。
她先看了看格雷厄姆,又看了眼正等着自己回答的阿斯特,最后还是决定谁都不得罪。
“我觉得您现在戴绿色确实最好看。”
她稍微停了一下。
“至于刚才到底是谁先说了什么……我刚才好像一直在看海,已经记不清了。”
格雷厄姆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
“很好,才认识多久就已经知道该怎么应付她了。”
“这说明西园寺小姐很聪明。”
阿斯特毫不客气地把这句话收了下来,又低头整理了一下肩上的丝巾。
“至少比某些认识我几十年,还总喜欢和我争的人聪明。”
格雷厄姆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也懒得继续争了,只是笑着端起手边的杯子。
“行吧,今天就当你赢了。”
旁边帮她们拿东西的年轻女人终于没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等皋月重新回到下层甲板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不少。
牌桌那边比刚才更加热闹了。
她原本以为巴菲特和格林伯格还在打之前那副牌,走近以后才发现桌面已经重新收拾过,旁边甚至立起了一块很小的记分板。
巴菲特是第一个注意到她回来的。
他刚好把手里的牌放下,看见皋月从楼梯那边下来,便朝她招了招手。
“终于舍得回来了?你再晚一点,我都要怀疑凯瑟琳她们是不是准备把你留在楼上,顺便把我们这些人彻底赶出今天的聚会了。”
皋月走过去,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散。
“其实已经差不多了。阿斯特女士刚刚花了十分钟向我们证明,她这么多年挑丝巾从来没有选错过。格雷厄姆女士对此有不同意见,所以我觉得自己最好趁她们开始翻旧账以前先下来。”
坐在另一边的格林伯格听完顿时笑了。
“布鲁克要是知道你下楼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件事告诉我们,她大概会重新考虑刚才到底该不该放你走。”
“那您最好替我保密。”
皋月说着在牌桌旁停下来,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当然,如果真的有人不小心说出去,我会告诉她消息是从巴菲特先生这里传开的。”
巴菲特原本还在笑,闻言顿时抬起头。
“等等,这件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从头到尾甚至都没上过楼。”
“正因为这样才最合适。”
皋月认真地点头。
“阿斯特女士就算来问,您也完全可以坚持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格林伯格已经笑得靠回了椅背。
“沃伦,我觉得她才来纽约两天,就已经开始知道该怎么使用你了。”
巴菲特看了看格林伯格,又看了看一脸无辜的皋月,最后只能摇头。
“我现在开始怀疑,昨天邀请你上船的时候是不是考虑得不够充分。”
“现在后悔已经晚了。”
皋月笑着拉开旁边的椅子。
“而且您昨天自己说的,只是出来见几个朋友。”
这句话一出来,格林伯格又笑了起来。
巴菲特这次干脆不再争了,只把桌上的一副牌往皋月面前推了推。
“既然都下来了,就别站着看了。会不会打桥牌?”
皋月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想了想才回答:
“规则知道,以前也玩过,不过已经很久没认真碰了。”
“您要是想找一个能让牌局变得更有挑战性的对手,大概找错人了。”
“那反而正好。”
巴菲特笑着说道:
“今天本来就是出来玩,又不是桥牌比赛。真要每个人都坐下来算得像在做投资决策,那还不如回办公室看报表。”
坐在另一边的格林伯格听见这句话,立刻抬起头。
“西园寺小姐,我建议你把他刚才这句话记住。”
“沃伦每次牌局开始以前都喜欢说‘只是玩玩’,等真的输了一手,他就会花十分钟向所有人解释为什么那副牌其实是别人打错了。”
巴菲特无奈地转过去看他。
“艾伦,你至少应该等她坐下来以后,再告诉她这些。”
“有什么区别?”
格林伯格靠在椅背上,笑得一点都不客气。
“反正最多再过半个小时,她自己也会发现。”
皋月听完也笑了,顺手拉开桌边的椅子。
“那我就更应该参加了。至少待会如果输了,还可以提前准备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
“很好。”
格林伯格立刻点头。
“你已经学会最重要的一部分了。”
巴菲特看着两个人一唱一和,只能摇了摇头。
也就在皋月坐下的时候,她才注意到牌桌另一边还坐着一名此前没有见过的老人。
花白头发已经有些稀疏,鼻梁上架着眼镜,身材算不上高大,甚至因为年龄的缘故显得略微有些发福。
他刚才一直坐在另一侧听几个人说笑,这时见皋月看过来,才放下手里的牌。
巴菲特顺势介绍道:
“亨利·基辛格。”
皋月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前国家安全事务助理、前国务卿。
作为过去十几年美国外交政策最重要的设计者之一。
即便已经离开华盛顿权力核心多年,至今仍然是美国外交与政治圈里极有分量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他这些年经营的早已不只是一份曾经担任过国务卿的履历。
皋月也没有继续坐着,起身同他握了握手。
“基辛格博士,久仰了。”
“这句话现在由我来说可能更合适。”
基辛格也站起身握住她的手,笑意很温和。
“过去两年,我在纽约和华盛顿听见‘西园寺’这个名字的次数,大概比听见不少美国公司的名字都多。今天总算见到本人了。”
皋月听得笑了起来。
“听起来好像不一定是件好事。”
“名字被反复提起,本身没有什么好坏。”
基辛格松开手,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
“真正有意思的是,谁在提,为什么提,还有每个人提起你的时候到底是什么语气。”
嗯?他话里有话。
皋月不动声色地坐下,顺手整理了一下裙摆。
“那我是不是应该问问,您听见的那些人都是什么语气?”
“我建议你等我们认识得更久一点再问。”
基辛格笑着扶了一下眼镜。
“第一次见面就追问消息来源,通常会让一个以前做外交工作的人产生戒心。”
“那还是算了。”
皋月也笑了。
“今天只是出来玩的,我暂时不打听国家机密。”
“这就对了。”
基辛格朝桌上的牌示意了一下。
“至少先把这一局打完。至于沃伦有没有偷偷告诉我什么,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机会确认。”
旁边一直等着开局的巴菲特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
“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你们两个已经开始拿我当话题了?”
“因为您坐得最近。”
皋月回答得十分自然。
基辛格也跟着笑了起来。
等几个人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牌桌,格林伯格才开始解释今天另外添上的那点彩头。
牌还是普通的桥牌。
只不过输的一方,要往赢家指定的慈善机构捐一笔钱。
金额也不算特别夸张。
至少对于这张桌上的人而言不算。
皋月看了一眼旁边的记分板。
“十万美元?”
格林伯格抬头看她。
“觉得太少了?”
他想了想也觉得没错,输个十万美元跟没有输有什么区别。
“要不要再加一点?不然待会输了都没什么感觉。”
“那倒不用。”
皋月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我只是在想,如果待会输得太难看,回东京以后这笔钱到底该报娱乐支出,还是慈善支出。”
基辛格正在整理手里的牌,闻言随口说道:
“报慈善吧,而且最好在美国这边报……”他看了眼自己的牌挑了挑眉,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捐出去至少还能抵掉一部分税呢。”
皋月认真想了想。
“有道理,那就慈善。”
格林伯格听着两个人一本正经地讨论报账问题,嘴角都压不住了。
“很好,看来这局还没开始,钱怎么花已经决定了。”
“提前做好准备总没坏处。”
皋月把视线重新落回牌桌。
最后分组的时候,皋月和基辛格坐在一边,巴菲特则和格林伯格成为搭档。
第一副牌开始以后,皋月打得相当认真。
她确实很久没有玩过桥牌了。
规则倒是还记得,可真正坐到牌桌上以后,要在短时间里判断牌型、记住已经打出去的牌,再去推测另外几个人手里的分布,和单纯知道规则终究不是一回事。
最开始几轮,她明显谨慎了许多。
直到其中一副牌,皋月因为一次过于保守的判断,硬是错过了本来可以拿下的机会。
牌收回去的时候,巴菲特看了一眼她刚才留下的几张牌。
“西园寺小姐,你昨天在所罗门可没有这么保守。”
皋月正在重新理牌,闻言抬起头。
“昨天容易一点。”
“容易?”
“至少昨天我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对方想要什么。”
她看了一眼桌面。
“这里可没人愿意把底牌提前交给我。”
格林伯格听到这里,朝巴菲特抬了抬下巴。
“沃伦,看来她已经开始把责任推给对手了。”
“这也是一种进步。”
巴菲特乐呵呵地把下一副牌拿过来。
“至少比承认自己打错了容易。”
皋月看了他一眼,没再争,只低头重新整理手里的牌。
不过这句话她显然记住了。
后面几轮,巴菲特连续判断对了几次出牌方向,状态越来越顺。
皋月也逐渐适应了节奏。
到后来一副牌,她拿到的牌算不上特别好,却顺着巴菲特前面几轮留下来的习惯赌了一次。
最后一张牌落下以后,巴菲特看着桌面停了几秒,像是在重新确认刚才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皋月已经把自己的牌慢慢拢到一起,眼带笑意地看了巴菲特一眼。
“看来您刚才那句‘数学不太好’,也不完全是在开玩笑。”
巴菲特投降般举起手来。
“我开始后悔今天说过那么多话了。”
“牌桌上最好少给对手留下可以记住的东西。”
基辛格一边收牌,一边很自然地接了一句。
格林伯格随即点头。
“这句话你确实应该早点告诉沃伦的。”
巴菲特看了看自己的搭档,又看了眼对面的两个人。
“我现在突然觉得,这张桌子的分组可能有点问题。”
皋月低头检查下一副牌,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现在换已经来不及了。”
玩到后来,她也渐渐不再那么在意自己究竟漏算了几张牌。
巴菲特和格林伯格明显都很熟悉彼此的习惯,时不时就会因为一手牌翻出几年前某次聚会的旧账。
基辛格偶尔参与,大多数时候却只是坐在那里笑着听。
皋月也渐渐发现,这群人在牌桌上和自己平时在报纸、财经杂志或者电视里看到的形象实在差得很远。
这里不会有人提什么董事长或是国务卿之类的头衔。
打坏一副牌一样会被另外几个人笑上半天。
巴菲特后来又连续判断错了两次。
第二次出牌刚落下,格林伯格便把自己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放,转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沃伦,我现在有点担心伯克希尔。”
巴菲特还在低头看刚才那几张牌。
“伯克希尔怎么了?”
“我准备明天给你们董事会打电话,建议他们重新确认一下一个连自己搭档手里有什么牌都记不住的人是否适合继续管理公司。”
这句话终于让巴菲特抬起头。
他看了格林伯格几秒,神情居然还挺认真。
“可以,那我也会建议董事会增加一项新的风险控制措施。”
“什么措施?”
“以后禁止艾伦·格林伯格进入奥马哈。”
格林伯格靠在椅背上,完全没有被威胁到的样子。
“那你最好先把奥马哈机场也买下来,不然我照样能进去。”
旁边几个人听到这里,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低头喝东西,有人干脆把椅子往这边挪了一点,显然是觉得这桌牌比自己刚才玩的东西更有意思。
皋月也已经彻底放松下来。
她甚至觉得,格林伯格如果再多说两句,巴菲特大概真的会开始认真研究怎么把他挡在内布拉斯加州外面。
最后一轮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比刚才暗了不少。
船身随着水面轻轻起伏,桌上的几张记分纸也被风吹得翘起一角。
格林伯格把最后一笔记上去,又重新核了一遍,才把笔放下。
“行了。”
他把记分板转向桌子中间。
“这一轮是你们输。”
皋月低头看了一眼。
确实输了。
好在输得不算难看。
她前面几次判断失误丢掉了不少分,后面虽然追回来一些,最后还是差了一截。
基辛格也扫了一眼结果。
“我觉得这个成绩至少证明,我们没有白坐在这里这么久。”
“这是不是应该理解成一种安慰?”
皋月问。
“当然不是。”
基辛格把手里的牌整理好放回桌上。
“我只是习惯在结果已经无法改变的时候,寻找一个比较容易接受的解释。”
“听起来确实很像外交官。”
皋月把记分板重新推回去。
既然输了,之前说好的彩头自然也要兑现。
格林伯格随口问了一句:
“慈善机构你们自己选,还是让赢家决定?”
“不是说赢家指定吗?”
皋月看向他。
“那就别临时给我们优待了。”
“很好。”
格林伯格拿起桌边的笔,在记分纸空白处写下一个名字。
“我的这份给纽约的儿童医院。沃伦,你呢?”
巴菲特想了一会儿。
“内布拉斯加那边有一家基金会最近在做儿童教育项目,就给他们吧。”
皋月接过格林伯格递来的纸,看了一眼上面的两个名字,随后交给站在后方不远处的随行人员。
“记下来。回酒店以后交给弗兰克,让他安排。”
“是。”
基辛格也朝自己秘书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这件事情就算结束了。
十万美元也好,二十万美元也好,在这张桌上本来就只是给牌局添一点意思。
真正让人记得住的,反而是刚才谁判断错了一手牌,又是谁抓住机会把这件事翻来覆去说了半天。
牌桌旁的人渐渐开始起身。
有人往上层甲板走,有人站到船舷边看刚刚返航的快艇。刚才一直围在旁边的几个客人也陆续散开,只剩格林伯格还坐在那里,把牌重新拢到一起。
“沃伦,再来一轮?”
巴菲特原本已经准备起身,听见这句话又停住了。
“你刚才不是还准备给伯克希尔董事会打电话?”
“那是明天的事。”
格林伯格开始重新洗牌。
“今天先把这一轮打完。”
巴菲特看了眼时间,最后还是重新坐了回去。
皋月却已经玩得差不多了。
她伸了个很轻的懒腰,站起身,又把刚才一直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拿起来。
正准备往船舷那边走,身后却传来了基辛格的声音。
“西园寺小姐。”
皋月回过头。
基辛格也已经离开牌桌,正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着。
“如果你暂时不打算再来一轮,我想占用你一点时间。”
皋月看了看还在重新发牌的巴菲特和格林伯格,又把视线转回来。
“当然。”
基辛格把眼镜重新戴上,朝船尾相对安静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那边风小一点。正好我也有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皋月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甲板另一侧依旧很热闹,可船尾那边只剩几个人靠着栏杆看海。
“好。”
她把外套重新搭在手臂上,跟着基辛格朝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