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二月五日,西园寺本宅。
早饭摆在小餐厅里。
烤得微焦的吐司,夹着煎蛋和培根,一小碗热汤,还有一小碟切好的水果。窗外的庭院还压着一层薄雪,阳光从云后透出来时,照在树枝上,亮得像是被人撒了一层细盐。
电视机放在餐厅一侧,声音不大,正好能让人听清新闻主播的声音。
“西园寺集团与西武集团昨日共同发表公告,双方已就铁道沿线商业开发、酒店食材采购、体育场周边服务及北海道观光物流等领域达成基本合作协议……”
画面切到记者说明会现场。
坐在台上的修一神情平稳,旁边是西武方面派出的几名代表。远藤站在一侧,正拿着文件宣读说明稿。
新闻主播继续说道:“双方表示,此次合作旨在应对泡沫经济调整期下消费环境和资产环境变化,通过铁道、酒店、体育娱乐和食品物流等领域的协力,提高集团经营效率,并推动都市消费与地方观光资源的结合……”
电视里每一个词都很稳妥,报道里用的全是“协力”“合作”“共同推进”“经营效率”这类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词,仿佛这只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集团合作。
可东京财界不会真的这么想。
铁道沿线商业,王子酒店食材采购,西武狮球场周边服务,北海道观光物流。
这些词放在一起,懂行的人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西武把几条最容易稳定流出现金的入口交到了西园寺手里。
皋月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银叉,正慢悠悠地戳着盘子里的煎蛋。
她看了一会儿电视,忽然伸手指向画面。
“父亲大人,远藤是不是看上去气色不太好啊?”
修一抬眼看去。
电视里的远藤正好翻过一页文件,动作依旧稳得很,可脸色确实不如以前红润,尤其站在灯光下面,那种疲惫就更明显了。
“确实。”
修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
“自从你接管家族业务之后,他的脸色就越来越差了。”
“你还记得之前他跟着我的时候气色有多好吗?”
皋月眨了眨眼。
“嘻嘻~能者多劳嘛。”
“这话你下次当着远藤的面说。”
“不要,他会哭的。”
修一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电视里的新闻已经切到财经评论员那里。对方正一本正经地分析西园寺和西武的合作将会对日本服务业格局产生怎样的影响,桌上还摆着一张画得很复杂的示意图,把铁道、酒店、农场、物流、球场全都连成了线。
皋月只看了一眼,就没什么兴趣了。
她放下餐具,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我吃饱了。”
说完,她从椅子上站起来。
“那我去上学啦,父亲大人。”
修一拿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词对他来说,已经有点陌生了。
上学。
原来自家女儿还要去上学的吗?
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逼迫了……不不,该说是撮合了西武合作的小女儿,又看了看她身上已经换好的圣华学院制服,忽然觉得这画面荒唐得很。
“也是。”
修一放下咖啡杯,忍着笑说道:“都差点忘了你还是个学生了。”
皋月很认真地点头。
“我也是今早看见制服才想起来的。”
修一看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停顿片刻,语气又温和了一点。
“不过,其实你不用去也行。高校里那些课程,对你来说已经没什么可学的了。”
“可是,前些天久我校长不是才打电话来跟父亲大人谈了整整半个小时吗?”
皋月歪了歪头,笑着说到。
“我这三年的出勤天数好像都没有一个月吧?久我校长这样也确实很难做呢。我看他的语气都快哭了,好可怜的。”
修一想起那通电话,也沉默了几秒。
虽然没有皋月说的什么快要哭了的语气,但校长久我宗久确实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他的。
他的措辞明显是斟酌再斟酌过的。
什么“学院方面充分理解西园寺同学承担家中事务的特殊情况”,什么“高等部三年级即将进入毕业前最终确认阶段”,什么“若本人仍旧长期不登校,出席记录、综合评定、毕业认定及校友会登记都会出现形式上的困难”。
翻译过来就一句话。
求求你了,请让皋月同学回来上几天课吧。(奥内该!哇他西……)
再不回来,学院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让她毕业了。
“这倒是没错。”
修一叹了口气,又有些好笑。
“最后这个月你就正常去上课吧。正好你这几年也基本没过几天校园生活。”
“嗯。”
皋月拿起书包,朝他轻轻挥了挥手。
“那我出门啦,父亲大人。”
“嗯,慢走。”
修一看着她走出餐厅。
电视机里的财经评论员还在说西园寺和西武的合作可能意味着新一轮财界重组。画面下方的字幕不断滚动,证券、铁路、酒店、食品、物流几个词来回出现。
而真正让这场重组发生的人,刚刚背着圣华学院的书包去上学了。
修一忽然觉得,这件事如果告诉堤义明,对方大概又要胃疼了。
……
圣华学院高等部,三年A组办公室。
杉浦佐和子已经把同一份学生档案翻了第三遍。
档案袋很厚,封面上贴着一张整齐的标签。
高等部三年A组。
西园寺皋月。
只看名字,这应该是圣华学院最值得骄傲的一名学生。
旧华族出身,成绩材料漂亮,礼仪无可挑剔,家族每年都在学院捐赠名单上占着非常显眼的位置。单从纸面上看,这样的学生应该被放进毕业纪念册最前面的那几页,配上一段温和又体面的评语,成为学院对外展示教育成果时最合适的例子。
可杉浦佐和子每次看到出勤记录,都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四十二天。
整整三年,高中出勤天数总共四十二天。
她在圣华学院任教十二年,见过很多特殊学生。有人因为身体不好长期休养,有人因为家族安排提前出国,有人因为婚约问题被迫频繁缺课,也有人只是单纯懒得来学校。
圣华学院本来就不是普通学校,能坐在这里的学生背后多少都有一点需要老师装作没看见的麻烦。所以这里的学生缺那么几十天课,或者缺好几个月的课,都是正常的。
可是四十二天这个数字,还是太离谱了。
离谱到杉浦佐和子第一次看到统计结果时,还以为事务室不小心把一个学期写成了三年。
后来她确认了三遍。
没错,就是三年。
西园寺皋月同学,以非常稳定、非常优雅、非常有礼貌的姿态,创下了圣华学院自创校以来倒数第一的出勤记录——以绝对的优势取得的第一。
更让人头疼的是,这个倒数第一还不能简单按照倒数第一处理。
因为她姓西园寺。
因为校长亲自出面了。
因为理事会那边也不可能真的说“不让她毕业”。
要是真的不让这位大小姐毕业,她很有理由相信第二天圣华学院会被整个给推平。
杉浦佐和子合上档案,端起桌上的红茶喝了一口,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今天就是那位姑奶奶回校上课的日子。
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档案袋。
“姑奶奶”这个词当然不能说出口。
在教职员会议上,大家统一称呼她为“西园寺同学”。校长称呼她的时候还会特意放慢语速,仿佛这个名字稍微说快一点,都会显得不够慎重。
可整个高等部办公室里,谁不知道这位西园寺同学有多难处理?
昨天傍晚,久我校长专门把她叫到校长室,谈了整整一个下午。
校长的意思总结起来很简单。
千万别惹到那尊活佛。
千万保证她上完这个月的课程。
千万别让她觉得圣华学院让她不舒服。
当然,久我校长本人没有把话说得这么直接。他还是用那种一贯平稳的口吻,强调学院应当尊重学生的特殊情况,也应当帮助学生顺利完成高中阶段最后的校园生活。
杉浦佐和子听了十分钟,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校长先生,是担心西园寺同学回去向家里告状吗?”
久我宗久当时看她的眼神很复杂。
那是一种夹杂着惊讶、无奈和一点点怜悯的眼神。
“告状?”
校长像是听见了一个很难理解的词。
“杉浦老师,他们家现在全家都要听她的,她要跟谁告状?”
杉浦佐和子当时就愣住了。
她知道西园寺家厉害,也知道皋月身份特殊。可是“全家都要听她的”这句话,还是超出了一个教师对学生的正常理解范围。
久我宗久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白了,停顿片刻,摆了摆手。
“你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不知道也正常。”
“总之,西园寺同学并不是会无理刁难教师的孩子,她很有教养,也很懂分寸。”
“你只要记住,凡事尽量顺着她来,让她平稳上完这个月。”
杉浦佐和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昨天从校长室出来的时候,仍然觉得久我校长那句话多少有些夸张。
他们家全家都要听她的。
这种话,放在普通家庭里自然很荒唐。可放在旧华族和财阀家庭里,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名门家族里被宠坏的孩子,杉浦佐和子并不是没有见过。有些学生在家里说一不二,到了学校也把老师当成管家;有些学生明明成绩一塌糊涂,家里却能让补考安排得漂漂亮亮;还有些学生只是轻轻皱一下眉,第二天校长室就会收到一通措辞很客气的电话。
所以她想当然地以为,西园寺皋月大概只是其中最夸张的那一种。
家世太高,父亲太宠,学校又不敢得罪。
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呢?
直到今早,她在教师办公室看见了报纸。
《西园寺集团与西武集团达成业务提携》。
《铁道、酒店、体育场周边业务展开合作》。
《财界关注大型集团间新型协力》。
报纸上的照片里,西园寺修一坐在记者说明会的台上,远藤站在一侧宣读公告。报道把这件事写得很冠冕堂皇,可办公室里几位家里和财界有些关系的老师,脸色明显变了。
有人低声说,西武这次大概让了不少东西。
也有人说,铁道、酒店、球场这些词放在一起,就已经不是普通合作了。
杉浦佐和子站在旁边,听得不是很明白。
她知道西武很大,也知道西园寺家很厉害。可这些大集团之间到底谁让了谁、谁又拿到了什么,她实在没有办法像那些出身财界家庭的老师一样立刻判断出来。
她能看懂的东西只有一个。
西园寺这个名字,今天早上又出现在了全国报纸上。
而这个名字对应的学生,待会儿要坐到三年A组的教室里,听她讲课,还要把那份迟了很久的毕业资料填完。
杉浦佐和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出席簿。
报纸上,是西园寺集团和西武集团。
出席簿上,是三年A组西园寺皋月同学,缺席。
她忽然更坚定了自己昨天的判断。
这大概确实是一个被家里宠到没边的孩子。
只是她的“没边”,比普通名门学生要远得多。远到校长必须亲自给修一先生打电话,远到整个高等部都要陪着她把最后一个月的校园生活补回来。
杉浦佐和子把档案重新放回桌上,深吸一口气。
她今天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很简单。
第一,不要说错话。
第二,不要问多余的问题。
第三,让西园寺皋月同学平安坐进教室,平安上完课,平安放学。
只要这三件事做到,她今天就算完成了圣华学院高等部三年A组班主任生涯里最重要的一次任务。
她拿起教案,又检查了一遍夹在里面的几份文件。
毕业前出席确认。
综合评定补充说明。
进路登记表。
毕业纪念册资料。
还有几篇需要本人确认的课题报告。
这些东西都必须交给皋月本人。杉浦佐和子很清楚,很多表格西园寺家的事务员都能代为处理,甚至会处理得比普通学生漂亮十倍。可学校这边至少要看到本人坐在教室里,接过文件,写下名字。
她整理好文件,走出教师办公室。
走廊里比平时要安静一些。
三年级学生已经没有低年级那种早晨打闹的劲头。二月的空气里带着一种快要结束的味道,准备升学考试的人抱着参考书,拿到推荐的人开始讨论毕业后的安排,家里已经替她们决定去向的人则显得轻松许多。
可今天的安静明显还有别的原因。
杉浦佐和子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远处的走廊尽头聚了很多学生。
不是那种乱糟糟的围观。
圣华学院的学生即使好奇,也会维持基本礼仪。他们只是放慢了脚步,假装在整理书包,假装在和同伴说话,假装自己没有一直往同一个方向看。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里。
杉浦佐和子顺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
皋月正从走廊另一端走来。
她穿着圣华学院高等部制服,深色外套,白衬衫,领结系得很端正,手里提着书包。
她的身边没有保镖,也没有秘书,只跟着一名圣华学院的女学生。可她走过来的时候,周围学生还是自然地让开了一条路。
那画面很奇怪。
如果只看衣服,她确实是这里的学生。
可她身上的气氛,又让杉浦佐和子很难把她当成普通学生。
几个学生小声向她问好。
“西园寺同学,早上好。”
皋月也笑着回应。
“早上好。”
她的语气温和,礼仪挑不出任何问题,无愧于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名门小姐这个身份。
杉浦佐和子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教案。
她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冷静,杉浦佐和子。
她只是你的学生。
虽然这个学生三年只来了四十二天。
虽然这个学生可能让校长昨晚没有睡好。
虽然这个学生的家族刚刚和西武集团联合发表公告,让整个财界都在重新看东京的风向。
但她今天回到圣华学院,就是三年A组的学生。
杉浦佐和子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名班主任应有的温和笑容。
赌上自己的职业生涯。
这一个月,她必须全力以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