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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瘟疫蔓延,研方破局

    萧婉宁把药箱轻轻放在桌上,手指还停在锁扣上。窗外天刚亮,灰蒙蒙的光从纸窗透进来,照得桌面泛白。她昨夜没睡,靠在椅子里眯了不到一个时辰,眼下压着两片青黑,像被炭笔扫过。

    屋里有股浓重的药味,混着陈年木柜的气息。几副煎过的药渣堆在墙角簸箕里,干枯发黑,像是烧过又泡回来的柴火。桌上的砚台没盖,墨块裂了道缝,笔尖干结成一个小疙瘩。几张写满字的草纸散落着,上面是她反复修改的方子,圈圈划划,连边角都写满了小注。

    她翻开《疫症辑要》,那本不知何时出现的册子,页脚已经起了毛边,显然是被翻了许多遍。她盯着“清瘟解毒饮”那一行字,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她低声说,“退热快,但咳不止,说明肺气未通。”

    她合上书,打开药箱,取出三味药材:前胡、桔梗、杏仁。这几种原不在原方中,但她昨日观察病人发现,多数人烧退后仍咳喘不止,痰音沉闷,显然是余邪恋肺。她早年在现代研究呼吸道传染病时,常用这类宣肺化痰之药配合主方。

    她捻了一撮前胡放进研钵,低头磨了起来。石杵与臼壁相碰,发出细碎的响声。她一边磨一边记:“前胡二钱,桔梗一钱半,加进原方……先试三剂,看反应。”

    正写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急,像是怕惊扰什么人。门帘一掀,一个少年探头进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

    “萧大夫,我娘让我给您送碗粥。”他把碗放在桌角,不敢多看,“她说您昨晚守到三更,今早又起这么早,身子扛不住。”

    萧婉宁抬头笑了笑:“替我谢谢你娘。你哥怎么样?”

    “好多了!不烧了,还能坐起来喝粥。”少年眼睛亮了些,“就是还咳,不过比前两天轻。”

    “那就好。”她接过碗,吹了口气,“你回去告诉你娘,今天药方有点变,让她照新单子抓药,别用昨天的。”

    少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回头问:“您……是不是没睡觉?”

    “睡了。”她含糊答了一句,其实只合了眼。

    少年没再说什么,低着头走了。

    她端起粥,喝了一口,米粒有些夹生,汤水浑浊,显然煮得匆忙。但她一口一口全喝了,连底儿刮干净。放下碗时,指尖碰到药箱边缘那道细刻痕——像钥匙形状的那道——她顿了顿,没去细看。

    太阳升起来后,医馆门口渐渐热闹。村民陆续送来药材,有人拎着布包,有人用篮子装,还有人直接捧着一把草药,叶子上还沾着露水。

    “这是我家后山采的金银花,新开的花,最清火。”

    “我家存了点甘草,晒得干干的,您瞧能不能用?”

    “这是板蓝根,刚挖的,泥都没洗。”

    萧婉宁一一接过,点头道谢。她让识字的年轻人登记来人姓名和所献药材,再按比例统一分配,集中熬药。

    中午时,她把调整后的方子抄了五份,交给几位帮忙的妇人:“这个量给大人,早晚各一次。孩子减半,咳嗽厉害的加一片生姜同煎。”

    “您自个儿喝了吗?”一个老妇突然问。

    “什么?”

    “您开的药,您喝过没有?”

    众人安静下来。

    萧婉宁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些日子她一直指挥别人用药,却没人见她自己服过一剂。

    她笑了笑,转身从药箱里拿出一只小碗,又取来刚煎好的新方药汁,倒了半碗,当着所有人的面,仰头喝了下去。

    药极苦,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怎么样?”有人问。

    “苦。”她说,“但有效。我若不信这药,怎能让你们喝?”

    人群松动了,有人笑了,有人点头。那位老妇也咧嘴笑了:“好闺女,是条汉子。”

    接下来两天,她日日如此。每改一次方,必先自服半剂,再记录自身反应。她随身带着一本小册子,写满症状:辰时服药,巳时微汗,午间口干,申时略晕……字迹潦草,却一丝不苟。

    第三日清晨,她照例写下服药时间,可刚提笔,手忽然抖了一下,墨点溅在纸上。

    她放下笔,扶住桌沿。

    眼前一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像是有群蜜蜂在脑袋里打转。她深吸几口气,想站直,却发现腿软得撑不住。

    “萧大夫?”门口有人叫。

    她勉强抬头,是个送药的村妇,正抱着药包进来。

    “我没事。”她声音有点虚,“放桌上就行。”

    村妇放下药包,却没走,反而走近几步:“您脸色不对,白得像雪。”

    “熬了夜。”她笑笑,“老毛病。”

    “可您嘴唇发紫。”村妇伸手摸她额头,“也不烫啊,怎么手这么凉?”

    萧婉宁想答,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她低头看自己手背,青筋微微凸起,指尖泛灰。这不是发烧的症状,也不是劳累所致。

    她猛地想起什么,翻开小册子,快速浏览前三天的记录。

    第一日:服药后两刻钟出汗,口渴。

    第二日:服药后头晕,心跳快,但尚能行走。

    第三日:刚服下,便觉心悸,四肢发冷……

    她心头一沉。

    “前胡……是不是用多了?”她喃喃。

    前胡虽能宣肺,但性寒,连服三日,加上她本就熬夜耗损,体质已虚,寒邪入里,才会出现这种反应。

    她强撑着走到药箱前,翻出一味红参切片,嚼了一小块含在舌下。又从暗格里取出一瓶维生素C片,吞了两粒。

    “帮我烧碗姜汤。”她对村妇说,“多放红糖。”

    村妇慌忙去灶房。

    她坐在椅子上,闭眼调息。心跳慢慢稳了些,冷汗却还在冒。她知道不能再这么试下去了。一人试药,牵连的是整个村子的信任。

    半个时辰后,姜汤送来,她喝完,脸颊终于恢复些血色。

    村妇没走,蹲在旁边看着她,眼里全是担忧。

    “您干嘛非要自己喝?”她忍不住问,“我们信您,您一句话,我们照做就是。”

    萧婉宁缓了口气:“我不是怕你们不信我,是怕我自己信错了。”

    “啥?”

    “药这东西,差一分,命就可能不一样。”她说,“我若连自己都不敢试,怎么敢让你们喝?”

    村妇听不懂那么多,但看她说话时手还在抖,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您别这样……我们心疼啊。”

    这话一出,门口不知何时已站了好几个人。有送药的,有来换药渣的,还有专门来看她有没有吃饭的老人。他们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有个老头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个鸡蛋:“刚下的,热乎,您吃了补补。”

    一个妇人把自家蒸的枣糕放在桌上:“没敢用糖精,就红糖和红枣,您垫垫肚子。”

    连几个平日最爱嘀咕的闲汉也站在外头,低声商量:“咱们轮班来守夜吧?让萧大夫能睡个整觉。”

    “我值上半夜。”

    “我接下半夜。”

    “我会使炉子,火候不会灭。”

    萧婉宁看着桌上突然多出来的吃食,听着外面七嘴八舌的声音,一句话没说,只把手里的小册子攥得更紧了些。

    当天傍晚,她把新方再次调整:去掉前胡,改用炙百部配紫菀,既止咳又不伤正气。另加黄芪三钱,扶助元气。

    她没再当场试药,而是将药分给三位已退烧但仍有咳嗽的病人,请他们服后回报反应。

    她坐在灯下,一边等消息,一边翻看《疫症辑要》。烛火跳了跳,映得封皮上的字忽明忽暗。

    她忽然发现,最后一页的批注似乎多了几行小字。她凑近去看,发现那字迹竟真是自己的风格,连“黄芪”二字下划横线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可她确定,自己从未在这本书上写过一个字。

    她手指抚过那行字,心头微震。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急而不乱。

    “萧大夫!”是那个读书少年,“三个病人回话了!都说咳得轻了,也没觉得心慌!”

    她抬起头,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真切的笑。

    “好。”她说,“明天全村换新方。”

    她合上书,吹熄了蜡烛。

    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月光照在药箱上,那道钥匙形状的刻痕,在夜里泛着淡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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