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璃贴着墙根往前走,脚底踩碎的不只是赵全那根控魂丝线,还有自己心里最后一丝“今晚只是巧合”的侥幸。她现在脑子里像塞了三十六只野猫,每只都挠得慌——北狄的追魂铃、南疆的缚灵引、镇妖塔的红光、燕明轩挖的地道,还有那个疯道士喊的“狐女现,天下乱”。这些事要是没串起来,她情愿把自己的尾巴拔光当扫帚使。
她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禁军左营的外围围墙,墙头插着铁蒺藜,夜里看过去黑黢黢的,像一排排吃人的牙。她没急着翻墙,反而蹲在墙角,从袖袋里掏出刚才那片符纸碎片,在月光底下翻来覆去地看。符文是紫的,边缘焦黑,但烧得很有规律,像是被人故意点燃又中途掐灭,不是仓促毁掉的。
“这手法……”她嘀咕,“倒像是留个话给我看的。”
她指尖轻轻一搓,符纸化成灰,可那股腥味还在。她皱眉,把灰抹在墙上,顺手画了个小圈。圈一成,她立刻往旁边跳开两步。果然,灰圈中央“嗤”地冒起一股青烟,烟不散,反倒扭成一条细蛇,朝她脸上扑过来。
她早有准备,玉簪一挑,一道狐火甩出去,青烟“啪”地炸开,化作点点火星落地即灭。
“啧,还带追踪功能。”她拍拍手,“谁这么贴心,生怕我找不着路?”
她站直身子,正要翻墙,忽然听见墙后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不是普通的咳,是那种压着嗓子、怕被人听见的闷咳,听着还挺熟。
她眯眼,贴着墙缝往里瞅。借着巡逻兵提灯的光,她看见一个穿灰袍的小身影缩在柴垛后头,正哆嗦着往嘴里塞药丸。那人抬头时,她一眼认出来——小六。
她翻墙的动作一顿,心说这小子怎么跑这儿来了?按理说他该在青楼守着消息,或者去盯赵全的动静,怎么混到禁军左营来了?
她没贸然出声,而是绕到另一侧,从排水沟钻进去。沟里臭得很,但她忍了,毕竟身上这套官服本来就是假的,脏了也不心疼。她爬到柴垛对面,轻轻敲了三下砖墙。
小六猛地抬头,差点把药丸呛住。看清是她后,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声喊:“姐姐!你怎么来了?”
“这话该我问你。”她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泥,“你不在老地方待着,跑这儿装乞丐?”
小六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这不是想着,你要是来找人,肯定先来左营嘛。我就在这儿等你,省得你多跑一趟。”
云璃瞥他一眼:“少贫。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他摇头,“是我自己猜的。你前脚刚走,后脚我就觉得不对劲。你说要去查靖安侯府的事,可那边离这儿八竿子打不着,你干嘛半夜往宫墙西巷晃?再说了,你走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怎么回来路上幻术就松了?肯定是出事了。”
云璃哼了一声:“你还挺会观察。”
“那当然。”小六得意地扬下巴,“我可是你亲手教出来的。”
云璃懒得跟他斗嘴,直接问:“你在这儿蹲多久了?”
“快一个时辰了。”他缩了缩脖子,“冷死我了。不过我瞧见些东西,可吓人了。”
“说。”
“燕明轩的人。”小六压低声音,“刚才有三个人翻墙进来,穿的是禁军衣服,可走路姿势不对,一看就是外头来的。他们溜进东厢房,跟一个穿飞鱼服的太监碰了头。”
“赵全?”云璃眉毛一跳。
“不是赵全本人,是他手下。”小六摇头,“那人手里拿着个盒子,交给了燕明轩的人。交接完,他们说了几句话,我没听清,但看见那个太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字。”
“密函?”云璃眼神一凝。
“应该是。”小六点头,“他们交换完东西就分开了。燕明轩的人从后门走了,太监回了东厢。我本来想跟,可肚子突然疼得厉害,只好躲这儿吃药。”
云璃看了他一眼:“你又乱吃什么?”
“没乱吃!”小六委屈,“就是今早路过街边摊,买了个肉包子,谁知道里头包的是耗子肉还是毒蘑菇……”
云璃翻白眼:“你活该。”
她没再多说,转身就往东厢房摸。小六赶紧跟上,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地走。
两人贴着墙根挪到窗下,云璃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然后竖起耳朵听里面动静。屋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是狐妖,耳力比常人强得多。
“……东西已经送到王爷手里。”是那个太监的声音,“您放心,张辅大人那边也安排好了,明日早朝他会弹劾户部尚书贪墨军饷,咱们趁机把账本里的漏洞掀出来,逼陛下动怒。”
另一个声音响起:“皇后娘娘的意思呢?”
“娘娘说,稳住就好,不必急于动手。只要镇妖塔那边一有动静,咱们就立刻放出‘妖妃祸害’的风声,让百官联名上奏,请陛下废后。”
云璃听得牙痒痒。废后?她还没封妃呢,这就开始编排她了?
她正想踹门进去大闹一场,小六突然拉住她袖子,指了指屋顶。她抬头一看,瓦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上面走。
她立刻反应过来——屋里这两人是幌子,真正的密函可能根本不在他们手上。
她冲小六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到屋后,爬上旁边的杂货棚顶。棚子不高,离屋檐只差一步,云璃踮脚就能碰到瓦片。
她轻轻掀开一片瓦,往里看。屋顶夹层里果然藏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怀里紧紧抱着个油纸包。那人穿着普通禁军服饰,但腰带上别着一支银哨——那是燕明轩私兵的标志。
云璃嘴角一勾,心想这回可逮住了。
她没急着抓人,而是悄悄从发间取下狐尾玉簪,往簪尖吹了口气。玉簪瞬间变长,像一根细鞭,她手腕一抖,玉簪悄无声息地探进夹层,勾住那人的衣领,轻轻一拽。
那人毫无防备,身子一歪,差点滚下来。他慌忙伸手撑住,油纸包却脱了手,往下掉。
云璃早有准备,翻身跃上屋顶,人在空中就伸手一捞,稳稳接住油纸包。她落地时轻得像片叶子,连小六都没听见响动。
夹层里那人终于发现不对,猛地抬头,正对上云璃笑眯眯的脸。
“哟,”她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捡到宝了?”
那人脸色大变,抬手就要吹银哨。云璃哪容他得逞,玉簪一甩,一道狐火直奔他手腕。那人“哎哟”一声缩手,银哨落地。云璃顺势跃上去,一脚把他踹出夹层,“咚”地砸在院子里。
小六赶紧跑过去按住他,一边捂着肚子一边骂:“老实点!再动我拿火烧你屁股!”
云璃站在屋顶,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包得很严实,四角用火漆封着,印着一朵半开的莲花——那是燕明轩的私印。
“还挺讲究。”她嘀咕,“连送个密函都要盖章认证。”
她没当场拆,反而把油纸包塞进怀里,跳下屋顶。小六见她下来,松了口气:“姐姐,咱们现在怎么办?”
“先离开这儿。”云璃环顾四周,“这地方不安全,赵全的人随时可能回来。”
两人正要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锣声。三长两短,是禁军夜巡的紧急集合信号。
云璃脸色一变:“糟了,他们发现东西丢了。”
她拉着小六钻进暗巷,七拐八绕地避开巡逻队。两人一路跑到城西一座废弃的茶馆,推门进去,反手闩上门。
茶馆早就没人经营了,桌椅东倒西歪,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云璃找了张还算完整的桌子,拍了拍灰,把油纸包放在上面。
小六喘着气问:“姐姐,现在能看了吧?”
云璃点点头,拿起玉簪轻轻撬开封印。火漆裂开时发出“咔”一声轻响,她动作一顿,耳朵竖起来听外面有没有动静。确认安全后,才慢慢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字迹工整,墨色新鲜,显然是刚写不久。
她展开信纸,快速浏览内容。
开头是例行问候,说什么“春寒料峭,望弟珍重”之类虚头巴脑的话,她直接跳过。重点在中间一段:
> “……镇妖塔封印已松,据南疆巫族传讯,三日后子时,阴气最盛,正是破封良机。届时,吾将以北狄狼骑为牵制,令张辅在朝中制造混乱,赵全则于宫内发动‘傀儡阵’,助我潜入塔底,取出‘镇魂珠’。若事成,妖族尽归我掌,大秦江山亦将易主。唯有一碍——银霜此女,妖力未除,恐坏大事。已命人配置‘断尾散’,择机下于其饮食之中,务使其妖丹溃散,永失法力。”
云璃看到这儿,冷笑出声:“断尾散?名字取得挺狠,听着像杀狐狸专用药。”
小六凑过来看,气得直跳脚:“这群王八蛋!竟敢打你主意!姐姐,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云璃把信纸折好收起,淡淡道:“当然不能。”
她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飞快盘算。燕明轩要在三日后动手,时间紧迫,但她也不是没有筹码。首先,她手里有这封密函,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其次,她知道地道的位置,只要找到入口,就能顺藤摸瓜;再者,她还能联系隐世长老,请他出手加固镇妖塔的封印。
可问题是——她信不过朝廷。
这张密函要是交给燕无咎,他固然会震怒,可一旦闹大,百官必然哗然,说她一个青楼女子干预朝政,甚至怀疑她才是幕后黑手。到时候,别说救国,她自己都得被架在火上烤。
“难办啊。”她叹了口气。
小六挠头:“要不……咱们直接闯进去,把燕明轩抓出来打一顿?”
“你当他是街边卖糖葫芦的?”云璃瞪他,“他身边高手如云,你去了也是送菜。”
“那……放火烧他府邸?”
“烧完了他换个地方写密函,咱们更找不着证据。”
小六蔫了:“那你到底想咋办?”
云璃没答,反而问:“你刚才说,你在左营看见赵全的手下?”
“对。”
“他们交接的东西,你看见是什么样吗?”
“是个黑木盒子,不大,能一手握住。”小六比划,“四角包铜,看着挺结实。”
云璃眼睛一亮:“那就对了。这封信是副本,原件应该就在那个盒子里。燕明轩不会把真东西留在身边太久,肯定会尽快转移。”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现在两条路:一是抢在他们转移前截下盒子;二是利用这封信,设个局,让他们自己把真东西送上门。”
小六听得迷糊:“啥意思?”
云璃停下脚步,笑了:“意思就是——咱们演一出戏。”
“演谁?”
“演赵全的人。”
小六瞪大眼:“你疯啦?冒充太监?”
“谁说我要冒充太监?”云璃翻白眼,“我是说,你去冒充。”
小六差点跳起来:“我不去!我宁可被火烧屁股也不去!”
“不去也行。”云璃耸肩,“那你明天就回山里找隐世长老,告诉他,他徒弟被人当成废柴扔街上,连个假太监都不敢装。”
小六咬牙切齿:“……我去还不行吗!”
云璃满意地点头:“这才像话。”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密函,撕下一页空白纸角,用指甲在上面划了几道痕迹,又吐了口唾沫抹匀,看起来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的老纸。
“拿着这个。”她把纸角塞给小六,“明天一早,你扮成赵全手下,去燕明轩府外等。要是有人接头,你就说‘东厢失火,原物损毁,此为残页’,然后把这东西交出去。记住,态度要慌,但不能太慌,装作是出了事怕被责罚的样子。”
小六接过纸角,苦着脸:“万一他们不信呢?”
“信不信不重要。”云璃笑,“重要的是,他们会以为我们拿了真东西。为了保险,燕明轩一定会派人来查探虚实,甚至可能亲自露面。到时候,咱们就有机会钓出更大的鱼。”
小六想了想,忽然问:“姐姐,你为啥非得搞这么复杂?直接把信交给皇上不行吗?”
云璃沉默片刻,才低声说:“因为……我不想让他为难。”
她没多解释,但小六懂了。燕无咎是皇帝,燕明轩是他亲弟弟。兄弟相残,无论谁输谁赢,都是悲剧。云璃不想让燕无咎亲手杀了自己弟弟,更不想让自己成为挑起这场血案的***。
所以她要自己解决。
小六看着她,忽然觉得姐姐不像从前那么玩世不恭了。以前她总说“谁惹我我弄死谁”,现在却学会了绕弯子,学会了藏锋。
“姐姐。”他小声说,“你变了。”
云璃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废话,我都十九了,还能跟你一样整天想着偷厨房的肉包子?”
小六嘟囔:“那你也不能老把我当小孩。”
云璃没接话,抬头看了看破漏的屋顶。月亮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眼尾那道金纹上,微微发亮。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璃儿,活下去,别报仇,别恨人,好好活着。”
可她活到现在,哪一天不是在报仇?哪一刻不是在恨人?
她攥紧了手中的玉簪。
但这一次,她不想再让仇恨牵着鼻子走了。
她要自己掌舵。
“小六。”她站起来,“回去休息吧。明天有场硬仗要打。”
小六应了一声,揉着肚子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姐姐,你要不要也睡会儿?”
云璃摇摇头:“不了。我得想想,该怎么跟燕明轩这位‘好王爷’打声招呼。”
小六走了。茶馆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坐在桌边,把那封密函摊开,一遍遍看。看到“断尾散”三个字时,她手指顿了顿,然后轻轻笑了。
“燕明轩啊燕明轩,”她自言自语,“你想废我妖力?行啊,我等着。但你要是敢动燕无咎一根汗毛——”
她指尖一掐,一道狐火燃起,映得她琥珀色的瞳孔闪闪发亮。
“我不把你扒皮抽筋,我就不叫云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