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铃的商队离开后第七天,短波电台收到了第一条来自远方的同盟呼号。
信号微弱,夹杂着强烈的静电噪音,但语音清晰:“……这里是‘溪谷哨站’……我们听说了光明同盟……我们位于东南方向约八十公里……我们有一百二十七人……有基础农业和净水系统……但最近受到‘铁爪’掠夺者的持续骚扰……请求情报支援和可能的物资交换……重复,这里是溪谷哨站……”
文伯记录下坐标和呼号频率。这是第一个主动联系的外部团体,不在已知的范围内。
“溪谷哨站……我记得。”风语翻阅绿洲时代的记忆碎片,“核爆前是个生态度假区,有天然温泉和肥沃的山谷。如果他们在那里坚持了七年,说明资源条件不错。”
“铁爪掠夺者呢?”雷枭问。
“没听说过。可能是新崛起的,或者从更远地方流窜过来的。”风语摇头,“废土上的势力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核心议会决定回应。陈暮亲自操作电台,用约定的加密简码回复:
“溪谷哨站,这里是灯塔。收到你们的呼号。我们将共享铁爪掠夺者的情报(如果我们有),并提供基础的医疗物资和种子交换。请发送更具体的地理坐标和接触安全协议。”
几小时后,回复来了,附带了一份详细的周边地形图和一套简单的信号旗语——用于接触时识别敌友。
“他们很谨慎。”影分析地图,“指定的会面点在一个开阔的河谷中央,四面都有高地,易守难攻。而且要求双方各派不超过五人,不带重武器。”
“可能是陷阱。”高远说。
“也可能是他们真的需要帮助,又不敢完全信任。”苏茜道,“在废土,谨慎是活下去的前提。”
最终决定:由陈暮、影、风语、以及两名护卫(赵铁军和一名绿洲战士)组成接触小队,乘坐一辆轻型改装车前往。复兴会通过加密频道得知了计划,表示可以提供无人机空中掩护——他们的侦察无人机续航能力有限,但能覆盖会面点区域两小时。
出发前夜,陈暮去看了世界树种子。金色幼苗已经长到他胸口高,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微弱的、类似风铃的清脆声响——那不是物理的声音,是直接回响在脑海里的“感觉”。小雅说,那是树在“唱歌”。
银色种子所在的种植区迎来了第二次丰收,这次不仅有土豆和麦子,还有几种快速生长的绿叶蔬菜。透明树在墓园里静静矗立,靠近它的人都说,夜里做的噩梦变少了,白天的焦虑也减轻了。
“它们真的在改变这片土地。”文伯收集的数据显示,“以种子为中心,半径一公里内的辐射值下降了30%,土壤微生物多样性增加了五倍,连空气里的孢子浓度都降低了。”
“但范围还是太小。”陈暮看着地图上那个以灯塔为中心的、小小的绿色圆圈,“溪谷哨站在八十公里外,他们感受不到这种变化。”
“除非种子能繁殖,或者……它们的效应能通过某种方式传播。”文伯推测,“林振国的笔记提到‘连接生命’,也许当更多生命节点加入这个‘网络’,影响范围会扩大。”
生命网络。一个充满希望但又虚无缥缈的概念。
第二天黎明,接触小队出发。车辆沿着旧公路的残骸向东行驶,沿途的景象依然荒凉,但偶尔能看到顽强的野草从裂缝里钻出,甚至有一小丛野花在废弃的加油站旁绽放——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世界的伤口在缓慢愈合。”风语看着窗外,“虽然很慢,但确实在发生。”
行驶四小时后,他们抵达了约定的河谷。地形和地图一致:一条干涸的河床,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开阔地上,已经停着一辆改装过的吉普车,旁边站着五个人,举着约定的黄色信号旗。
陈暮让车停在两百米外,同样举起黄色旗。双方缓缓靠近,在五十米处停下。
溪谷哨站的代表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眼神清澈。他自我介绍叫“岩壁”,是哨站的防卫队长。
“感谢你们来。”岩壁的声音低沉,“我们被铁爪骚扰了三个月。他们不正面进攻,只是不断偷袭我们的外围巡逻队,破坏种植区,偷窃工具。我们试过谈判,但他们只要一样东西:人。”
“人?”
“年轻男女,特别是孩子。”岩壁的拳头握紧,“他们说‘落日王需要新的血’。我们拒绝了,他们就变本加厉。上周,他们抓走了我们两个在河边打水的孩子……才十岁和十二岁。”
落日王。沉日营。
陈暮和影交换了一个眼神。又是他们。
“铁爪是沉日营的下属分支。”岩壁继续说,“我们审问过一个受伤被抓的掠夺者,他说沉日营在扩张,到处抓人,好像在准备什么‘大仪式’。”
大仪式。这个词让人不安。
“你们有多少能战斗的人?”陈暮问。
“六十五个,但武器不足,弹药更少。”岩壁坦诚,“我们主要靠地形防御。但如果他们发动总攻,我们守不住。”
“我们需要更多情报。”风语说,“铁爪的据点位置,兵力,装备,活动规律。”
岩壁提供了他们知道的一切:铁爪的据点在河谷上游的一个废弃采矿场,大约有五十人,装备以***械和冷兵器为主,但有几辆改装车和少量能量武器。他们通常在夜晚活动,行动迅速,打了就跑。
“我们会共享这些情报给同盟成员。”陈暮说,“同时,我们可以提供一些医疗物资和种子,以及……如果你们愿意,可以派人来灯塔学习防御技术和农业改良。”
岩壁眼睛亮了。“真的?我们可以派人去?”
“光明同盟的原则之一就是技术共享。”陈暮点头,“但你们也需要付出:分享你们的地理和气候数据,以及未来如果同盟其他成员需要帮助,你们也要伸出援手。”
“公平。”岩壁郑重地伸出手,“溪谷哨站,加入光明同盟。”
简单的握手仪式后,双方交换了物资:灯塔带来了药品、发光植物幼苗、以及几袋耐旱种子;溪谷哨站则给了他们一些本地特产的药用植物根茎和手工制作的弓箭(精度很高)。
分别前,岩壁犹豫了一下,说:“还有一件事……我们的人在更东边的废墟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不是掠夺者,也不是变异生物。是……建筑。”
“建筑?”
“新的建筑。”岩壁描述,“用标准的预制件搭建的临时房屋,排列整齐,有太阳能板和天线。周围有警戒哨,但没有明显的标志。我们不敢靠近,但无人机拍到了照片。”
他递过一个数据存储器。陈暮插入便携设备,屏幕上显示出一组照片: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废墟空地上,整齐排列着二十几座银灰色的预制房屋,中央有一个较大的建筑,屋顶有复杂的通信天线阵列。周围有简易的围墙和瞭望塔,塔上有人影,但看不清细节。
“这不像是幸存者团体建的。”影眯起眼睛,“太规整,太专业。像是……军队或大型组织的临时前哨。”
“会不会是复兴会的另一个基地?”风语问。
“复兴会的建筑风格更实用,颜色是深绿迷彩,不是这种银灰。”影摇头,“而且天线阵列的型号我没见过,不是旧世界的制式。”
未知的势力。在废土上,未知往往意味着危险。
陈暮拷贝了照片。“我们会调查。你们也保持警惕,不要靠近那个区域。”
回程的路上,气氛沉重。沉日营的扩张、神秘的银灰建筑、以及溪谷哨站被抓走的孩子……废土从未真正平静过。
“我们需要更强大的情报网络。”陈暮在车内通讯器里说,“银铃的商队可以帮忙传递消息,但不够系统。复兴会的无人机覆盖范围有限。我们需要……自己的眼睛。”
“训练侦察队。”影提议,“选拔有潜力的年轻人,我亲自教。不仅是战斗技巧,还有潜伏、追踪、情报分析。”
“同时,我们需要加快技术研发。”文伯的声音从灯塔基地传来(他们一直保持通讯),“复兴会分享了一些基础的无人机设计图,我们可以尝试自制简易型号,用于短程侦察。”
计划迅速成形。回到灯塔后,侦察队的选拔立即开始。报名出乎意料地踊跃:不仅年轻战士,连小川(虽然缺了条胳膊)和阿木都报了名。最终选出十人,由影和雷枭共同训练。
第一堂课上,影站在十名学员面前,声音平静但清晰:
“侦察不是冲锋。你们的首要任务是‘看见’和‘回来’。看见敌人,看见地形,看见机会和危险。然后活着回来,把情报带回来。为此,你们要学会的第一件事是:静默。”
她示范了如何在废墟中移动而不发出声音,如何利用阴影和地形隐蔽,如何通过风速和气味判断周围情况。学员们听得专注,连最活泼的孩子都屏住了呼吸。
与此同时,文伯和远航在技术工坊里捣鼓无人机。复兴会提供的设计图很基础,但灯塔有独特的优势:发光植物的荧光蛋白可以用于夜间低光摄影;世界树种子周围的稳定能量场,可能为无人机提供更持久的续航(理论上);甚至涅槃留下的部分生物-机械融合数据,也许能启发新的传感器设计。
“我们需要一种能融入环境、不易被发现的侦察单位。”文伯在白板上画着草图,“不是传统的金属无人机,可能更小,更安静,甚至……有生物拟态。”
“就像那些CW-7单元?”远航问。
“不,CW-7是猎手。我们需要的是……眼睛。安静的眼睛。”
他们尝试用轻型碳纤维框架、微型电机、发光植物提取的光敏涂层,制作了第一架原型机。翼展只有三十厘米,像一只大鸟。试飞很成功:它在夜空中几乎无声,荧光涂层在月光下会自然变色,与环境融为一体。
但续航只有二十分钟。远远不够。
“也许透明树的能量场能帮忙。”小雅突然说。她一直在旁边看,拿着炭笔画设计图。“透明树能让靠近的人感到平静,是不是因为它能释放一种……能量?如果无人机能‘吸收’那种能量……”
孩子的直觉有时候比成人的逻辑更接近真相。文伯和远航立刻测试:将原型机放在透明树附近,内置的能量探测器果然显示有微弱的、稳定的能量辐射。虽然强度很低,但确实存在。
“如果能设计一种转换器……”文伯兴奋起来。
技术突破需要时间。但外界的变化不会等待。
两周后,银铃的商队再次路过灯塔,带来了更远的消息:
“我们在北边遇到了一个刚从‘铁锈城’逃出来的幸存者小队。他们说铁锈城(一个依托旧钢铁厂建立的据点)一个月前被一伙穿银灰色制服的人占领了。那些人纪律严明,不滥杀,但要求所有人服从‘新秩序’,上交所有武器和技术资料。拒绝的人被驱逐,反抗的人……消失了。”
银灰色制服。和照片上的建筑颜色一致。
“他们自称什么?”陈暮问。
“没名字,或者说,不说名字。”银铃回忆,“那些逃出来的人说,占领者只是重复一句话:‘服从即生存,贡献即荣耀’。他们似乎在搜集什么——不是物资,是人才。工程师、医生、科学家,都被特别‘邀请’去中央建筑。”
另一个势力,而且目的明确:技术和人力。
“他们有多少人?”
“不清楚,但至少两百,而且装备精良,有统一制式的能量武器和装甲车。不像掠夺者,更像……军队。”
军队。旧世界的残余?还是新崛起的组织?
消息传开,同盟内部气氛紧张。复兴会的学者通过加密频道发来警告:
“我们监测到多个方向的异常活动。除了银灰色势力,沉日营也在加速扩张,他们最近袭击了三个小据点,抓走了至少五十人。另外,我们的远程传感器探测到,在更西边的海岸线方向,有大规模的能量波动——类似核爆前的军事设施启动。”
多线危机。废土的平静期结束了,新一轮的动荡和洗牌正在开始。
核心议会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我们需要做出选择。”陈暮在控制室里说,面前摊开着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标记标出了已知威胁,“是继续固守灯塔,发展自身,等待风暴过去?还是主动出击,联合盟友,尝试遏制威胁的扩张?”
“主动出击风险太大。”雷枭说,“我们刚刚稳定下来,实力有限。沉日营有数百人,银灰势力可能更多。正面冲突我们毫无胜算。”
“但坐视不理,等他们壮大,最终也会找上我们。”风语反驳,“沉日营已经抓走了溪谷哨站的孩子,银灰势力在搜集技术人才——我们这里有什么?技术、人才、还有世界树种子。迟早会成为目标。”
“也许我们可以尝试外交。”苏茜提议,“与银灰势力接触,了解他们的意图。如果他们真的想重建秩序,也许可以合作。如果是另一个黑石……”
“太冒险。”影摇头,“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底细,主动接触可能暴露我们的虚实。”
争论持续到深夜。最终,一个折中方案形成:不主动出击,但加强同盟内部的防御协作和情报共享。同时,派遣精锐侦察小队,对银灰势力的前哨进行深入侦察,获取更多情报。侦察任务由影亲自带队。
“我只需要两个人。”影说,“阿木(他在机械方面天赋极高,可以操作和维护侦察设备)和一名最擅长潜伏的战士。”
战士人选出乎意料:是小川。他虽然缺了条胳膊,但绘画训练出的观察力异常敏锐,而且擅长利用地形和阴影隐蔽。
“你确定?”陈暮问他。
小川用剩下的手举起炭笔,在空中画了一个简单的眼睛图案。“我看得见,也记得住。”
侦察小队在三天后的夜晚出发,乘坐无声的电动滑翔机(文伯和远航的新发明,利用热气流飞行,几乎无声)。目标:岩壁提供的坐标点,银灰势力的前哨。
陈暮在围墙上看着滑翔机像一只巨大的夜鸟,无声地融入黑暗。远处,光塔的光芒稳定地亮着,种植区的荧光星星点点,透明树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墓园。
一切都显得如此宁静。
但他知道,这宁静之下,暗流正在汇聚。
静默的号角已经吹响,只是大多数人还听不见。
而他们,这些守护光的人,必须成为最先听见、也最先回应的人。
不是为了一己之安。
是为了所有还在黑暗中跋涉、渴望黎明的人。
为了那些被夺走的孩子。
为了那个或许荒谬、却必须相信的可能:
在废墟之上,光,终将连成一片。
烬火早已化作土壤。
星光正在汇聚成河。
而黎明之誓,在这个暗流涌动的世界里,继续书写着它的篇章——
一个关于守望、连接、以及在风暴眼中,依然选择点亮下一盏灯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