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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深层回响

    探险队出发前的那个黎明,陈暮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去看了影。她正在检查装备,那把改装过的能量步枪被拆开又组装了三次,每一个零件都擦得发亮。

    “你的伤还没好透。”陈暮说。

    “死不了。”影把弹匣推进枪身,咔哒一声脆响,“而且下面……我熟悉。”

    她指的是研究所的地下结构。作为曾经的实验体,她在那里度过了四年。有些记忆模糊了,有些却像刻在骨头上,清晰得可怕。

    “涅槃说下面有东西‘更大’。”陈暮顿了顿,“你以前……感觉到过吗?”

    影的手停在枪管上。很久,她才开口:“他们不让我们去深层。但有时候,透过通风管道,能听到……声音。不是机器声,是……呼吸声。很慢,很重,像什么东西在睡觉。”

    “害怕吗?”

    “那时候,害怕是奢侈品。”影继续擦拭武器,“现在……不知道。也许下面真的有不该醒的东西。”

    第二件,陈暮去了观察室。涅槃的隔离容器被放置在一个带轮子的平台上,便携式生命维持系统嗡嗡作响。胶质物安静地悬浮在淡蓝色的营养液中,内部的光点缓慢脉动,像星云在旋转。

    陈暮敲了敲玻璃。涅槃“转向”他,伪足贴上内壁,浮现字迹:

    “今天……出发?”

    “对。”陈暮说,“你真的愿意带路?”

    “愿意。下面……有父亲留下的……东西。也许……能帮你们。但……要小心。有些门……不该开。”

    “哪些门?”

    “我不知道名字。但……我感觉到……危险。很深。像……饥饿。”

    饥饿。这个词让陈暮心头一凛。

    “如果我们遇到危险,你会帮我们吗?”

    “会。我……答应过。帮助……人类。”

    “为什么?”陈暮问,“你也是被人类创造、又被人类囚禁的。为什么还想帮我们?”

    涅槃的光点闪烁速度变快了,像在思考。

    “父亲说……生命的意义……不是复仇。是连接。我连接……你们。你们给我……光。我给你们……帮助。这样……就不孤独了。”

    不孤独。在废土上,这也许是比食物和水更稀缺的东西。

    陈暮点点头。“准备出发。”

    探险队一共九人:陈暮、影、文伯、远航(复兴会专家)、雷枭(坚持加入)、高远、赵铁军、以及两名复兴会派来的技术支持(一个叫静水的工程师和一个叫石心的地质学家)。再加上涅槃的移动容器,组成了一支沉重而沉默的队伍。

    入口在B2层那个隐藏通道的更深处。文伯和远航用设备扫描,确认了下方有一个巨大的空洞结构,深度至少一百米,面积可能超过整个灯塔地面区域。

    “旧研究所的‘蜂巢’。”静水看着扫描图说,“多层独立实验室,有独立能源和生命维持,专为**险实验设计。理论上,即使核爆摧毁上层,深层结构也能完好。”

    “但为什么我们之前没发现?”赵铁军问。

    “因为主入口被刻意隐藏了。”石心指着结构图上的一个点,“看这里,有一条垂直的电梯井,但被混凝土填死了。我们找到的通道是紧急维修通道,很窄,可能就是为了防止实验体或……其他东西逃出来。”

    他们沿着狭窄的通道向下。越深,温度越低,空气里那种消毒水混合着化学药剂的味道越浓。墙壁上开始出现奇怪的痕迹:不是锈蚀或裂缝,而是一些半透明的、像干涸粘液的东西,在头灯光束下泛着微弱的荧光。

    “生物分泌物。”远航取样分析,“成分复杂,有硅基和碳基混合特征。不是人类的,也不是已知变异生物。”

    涅槃的容器里,胶质物突然开始不安地蠕动。它在容器内壁上浮现:

    “接近了。这里是……培育层。小心……休眠体。”

    “休眠体是什么?”文伯问。

    “父亲做的……其他种子。有些……成功了。有些……失败了。失败品……被放在这里……睡觉。”

    失败的实验体。沉睡在深层。

    通道前方出现一道厚重的合金门。门上有复杂的电子锁,但早已断电。雷枭用切割器切开铰链,几人合力将门推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半圆形的空间。高度超过十米,直径至少五十米。沿着弧形墙壁,排列着数十个透明的圆柱形培养舱——每个都有三米高,直径两米。大部分培养舱已经破裂或干涸,里面空无一物。但有几个还完好,里面充满了浑浊的营养液,隐约能看到蜷缩的影子。

    头灯的光束扫过其中一个完好的培养舱。里面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个……人形?但高度超过两米五,四肢异常修长,关节有额外的骨节。皮肤是半透明的青灰色,能看到下面缓慢流动的、发光的蓝色液体。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光滑的、像面具一样的平面。它的胸口有一个缓慢搏动的、拳头大小的发光核心,连接着数根粗大的、像血管一样的管子,延伸到培养舱的底座。

    “这是什么鬼东西?”高远低声说。

    “守护者。” 涅槃浮现文字, “父亲设计……保护重要区域。它们……在睡觉。别……吵醒。”

    “怎么吵醒?”陈暮问。

    “声音。强光。能量波动。它们……感知到威胁……会醒。”

    所有人立刻放轻动作,关掉不必要的灯光,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照明。他们蹑手蹑脚地穿过这个“培育层”,尽量远离那些完好的培养舱。

    但就在他们即将走到另一端的出口时,石心不小心踢到了一个滚落在地的金属零件。

    “当啷——”

    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回荡。

    所有人心头一紧。几秒钟后,最近的一个培养舱里,那个“守护者”的发光核心突然加快了搏动!营养液开始冒泡!

    “它醒了!”影低吼,“快走!”

    他们冲向出口。但身后的培养舱传来玻璃破裂的巨响!浑浊的营养液喷涌而出!那个高大的身影缓缓站起,光滑的“脸”转向他们的方向。

    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被锁定的寒意。

    守护者迈步了。它的动作起初很僵硬,但迅速变得流畅。一步,两步,速度越来越快!

    “分开跑!”雷枭大喊,“引开它!”

    但出口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陈暮回头看了一眼,守护者已经追到二十米内。它的手臂抬起,手掌中心裂开一个孔洞,蓝色的能量开始汇聚——

    能量武器!

    “卧倒!”

    陈暮扑倒身边的人,蓝色的能量束擦着头顶飞过,打在墙壁上,熔出一个深坑!

    影已经转身开火!能量步枪的光束打在守护者胸口的核心上,溅起火花,但似乎没有击穿!它只是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前进!

    “核心是弱点,但装甲太厚!”影边退边喊。

    涅槃的容器里,胶质物疯狂蠕动:

    “用……频率!它们……共享感知!干扰……频率!”

    “什么频率?”文伯边跑边问。

    “我……不知道!但父亲……留下数据!在……控制室!”

    控制室。这个层级的控制室应该在前方。

    他们拼命奔跑,身后是守护者沉重的脚步声和能量束的呼啸。通道尽头,又是一道合金门,但这次是锁着的。

    “密码!密码是什么?”远航对着门边的键盘大喊。

    涅槃快速浮现数字: “0704……林……生日……”

    0704?林玥的生日?

    陈暮输入。错误。

    “不……是父亲……的……密码!我……的……诞生日!零……七……零……四!”

    0704,也是涅槃的“生日”?难道林振国把女儿的生日,也用在了实验体上?

    陈暮再次输入。门开了!

    他们冲进去,立刻关门。雷枭和高远用身体顶住门,但守护者已经追到,巨大的力量撞击在门上!合金门发出**,向内凹陷!

    控制室不大,布满了各种控制台和屏幕。大部分已经断电,但中央的主控制台还亮着微弱的红光。

    “找频率数据!”文伯冲向控制台。

    涅槃的伪足贴在容器内壁,快速闪烁:

    “接入……我……帮你们……解码。”

    文伯犹豫了一秒,然后打开容器的数据接口,连接上控制台。涅槃的胶质物瞬间“流淌”进接口线路,像液体一样渗入控制系统!屏幕上的数据开始疯狂滚动!

    “它在干什么?”远航震惊。

    “它在……自己读取数据。”文伯盯着屏幕,“它在找频率……找到了!”

    屏幕上显示出一串复杂的频率波形图。同时,涅槃从接口中“退回”容器,浮现文字:

    “频率……47.3……千赫兹。和……晶体……一样。”

    和抑制晶体的频率一样?难道这些守护者和那些晶体生物有关联?

    门外,撞击越来越猛烈。门框开始变形。

    “怎么发射这个频率?”陈暮问。

    “控制台……有广播系统。但需要……能量。”

    控制台的能源指示灯是红色的——能量不足。

    “用我们的备用电池!”雷枭从背包里掏出几个能量电池。

    文伯快速接线,将电池并联接入控制台。指示灯变成黄色,勉强够用。

    “设定频率,全功率广播!”

    文伯输入参数,按下启动键。

    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强烈的、令人牙酸的头晕——那是超出人耳听觉范围的高频声波。

    门外的撞击突然停止了。

    几秒钟后,传来沉重的倒地声。

    他们小心地打开门缝。守护者倒在门外,胸口的核心光芒暗淡,肢体微微抽搐,但没有再攻击。

    “它……昏过去了?”赵铁军不敢相信。

    “频率干扰……它们的……集体意识。” 涅槃解释, “它们……会睡……一段时间。”

    危机暂时解除。但他们不敢久留,迅速穿过这个区域,继续向下。

    接下来几层,他们看到了更多诡异的景象:有的房间里堆满了各种生物和机械融合的残骸;有的房间里是巨大的、还在缓慢搏动的“器官”状物体,连接着复杂的管线;还有的房间,墙壁上覆盖着不断蠕动的、像肉毯一样的生物组织。

    “这里……简直是个生物实验室的噩梦。”静水脸色苍白。

    “父亲说……这里是……可能性的花园。” 涅槃浮现, “有些花开……有些花谢。但所有花……都曾是……希望。”

    希望。在这样扭曲的景象里,这个词听起来像讽刺。

    终于,他们抵达了最深层。

    这一层只有一个房间。门是普通的金属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不是实验室,而是一个……书房?

    大约三十平方米,有书架、书桌、椅子,甚至还有一张小沙发。书架上的书排列整齐,书桌上有台灯、笔筒、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一切都干净、整洁,像主人刚刚离开。

    最诡异的是,房间里有光——不是应急灯,是柔和的、像自然光一样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一块巨大的、发出乳白色光芒的面板。

    “这里……有独立能源。”远航检查后说,“而且是干净的、可持续的能源。这光……像太阳光。”

    书桌前,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尸体。

    穿着白大褂,身体已经干瘪,但保存完好,像木乃伊。他趴在书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一只手还握着一支笔,笔尖停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陈暮慢慢走近。那人花白的头发,瘦削的肩膀,白大褂上绣着的名牌:林振国。

    林玥的父亲。涅槃口中的“父亲”。

    他死了。在这里,一个人,在核爆后的第七年?或者更早?

    陈暮轻轻抬起他的手臂。尸体已经僵硬,但动作很轻,没有破坏。露出了下面的笔记本。

    最后一页,写满了字,字迹潦草但清晰:

    “第七年,第三天。能源终于耗尽了。备用系统还能撑几天,但没意义了。我失败了。‘花园’里没有开出我期待的花。那些‘守护者’变成了囚徒,那些‘共生体’变成了怪物。只有‘涅槃’……我的小种子……也许还有可能。但它太小了,太脆弱了。我把它放在上面,希望有一天,有人能找到它,理解它……而不是毁灭它。”

    “我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毁了。‘火种计划’的那些人,以为自己是人类的未来,但他们只是另一群自以为是的精英。真正的未来,不在避难所里,不在基因优化里,而在……连接里。不同生命形式之间的连接。人类与自然的连接。过去与未来的连接。”

    “可惜,我看不到了。我的女儿……小玥……如果你看到这些,对不起。爸爸做了很多错事,但爱你,是真的。希望你在某个地方,还活着,还相信光。”

    “最后,关于‘花园’的核心:在最深处的储藏库,有三颗‘世界树种子’。那不是武器,不是工具,是……礼物。给未来人类的礼物。但只有心怀善意、愿意连接的生命,才能唤醒它们。钥匙是……‘涅槃’的认同。如果它愿意带你找到这里,说明你值得。”

    “愿新世界,不再有孤独。”

    笔记到此为止。

    陈暮沉默了很久。其他人也静静站着,只有涅槃在容器里缓缓脉动,光点闪烁,像在哭泣。

    “储藏库在哪里?”文伯轻声问。

    涅槃浮现: “在……下面。还有……一层。”

    书桌后面,有一道暗门。推开,是向下的螺旋楼梯。

    他们走下去。最后一层,是一个小型的、圆形的房间。中央,有三个独立的、水晶般的透明立柱,每个立柱里,悬浮着一颗……种子?

    不是植物的种子。它们更像是某种结晶化的生命形态:一颗是金色的,像凝固的阳光;一颗是银色的,像流动的水银;一颗是透明的,像纯净的水晶。每颗都有拳头大小,内部有复杂的、不断变化的光纹。

    “世界树……种子。” 涅槃解释, “父亲说……它们能……净化土地,连接生命,带来……新的平衡。”

    “怎么用?”陈暮问。

    “需要……认同。我……认同你们。所以……你们可以……带走。”

    “带走之后呢?”

    “种在……需要的地方。它们会……自己生长。但需要……时间。很久。”

    很久。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但至少,是希望。

    他们小心地将三颗种子装入特制的防护箱。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整个地下空间突然震动起来!

    “怎么回事?”雷枭扶住墙壁。

    远航检查设备:“能量波动!来自上层!那些守护者……可能醒了更多!而且……有东西在靠近!从更深处!”

    扫描图显示,从他们未探索的更深区域,有巨大的生命信号正在上升!不止一个!

    “快走!”陈暮大喊。

    他们沿着原路狂奔。但上层的通道里,已经出现了更多的守护者——至少五个,堵住了去路!它们胸口的核心疯狂闪烁,显然不再受频率干扰。

    “它们……适应了。”文伯脸色惨白。

    “或者……被更高级的东西控制了。”影举枪瞄准。

    战斗不可避免。但敌人太多,通道太窄。

    就在这时,涅槃的容器突然发出强烈的光芒!胶质物疯狂蠕动,浮现出急促的文字:

    “我……留下。拖住……它们。你们……走。”

    “不行!”陈暮立刻反对。

    “必须这样。我是……种子。也是……钥匙。父亲把我……放在上面……是为了这一天。如果你们死……种子……也没意义。”

    它挣脱了容器的约束(原来它能自己打开),流淌到地面上,迅速膨胀,变成一大滩覆盖地面的胶质物。

    “快走。我会……引导它们……去深处。那里有……更大的东西。它们会……互相……消耗。”

    涅槃的身体开始发出强烈的、有规律的脉冲光。那些守护者立刻被吸引,转向它,发出低沉的、像是兴奋的嗡鸣。

    “走啊!”陈暮对着还在犹豫的队员们吼。

    他们咬牙转身,冲向出口。身后,传来守护者沉重的脚步声,以及……涅槃最后的讯息:

    “告诉……小雅……向日葵……很美。”

    然后,光芒和声音都被厚重的门隔绝。

    他们拼命奔跑,穿过一层层地狱般的景象,回到相对安全的B2层。当最后一个人爬出通道时,下方传来沉闷的、持续的爆炸和坍塌声。

    整个地下结构,正在自我封闭。

    他们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没有人说话。

    很久,陈暮才站起来,看着手中装着三颗种子的箱子。

    世界树种子。涅槃用自己换来的礼物。

    一个在孤独中死去的父亲的遗愿。

    一个在黑暗中诞生、却选择拥抱光的生命的牺牲。

    他抬起头,看着上方。透过层层混凝土和金属,他仿佛能看到地面上的灯塔,看到光塔的光芒,看到那些还在等待他们归来的人。

    烬火未尽。

    种子已得。

    而黎明之誓,在这个充满疯狂与善意、毁灭与希望的世界上,又添上了一笔沉重而明亮的色彩。

    他们转身,走向来路。

    走向光。

    走向那些,还在等待向日葵开花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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