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光植物在控制室的角落里缓慢地呼吸着淡绿色的光。第七批扦插苗刚刚移植到公共休息区,文伯用旧导管和玻璃罐做了简易的水培系统,让荧光在夜晚像流淌的星河流过墙壁。
小雅趴在观察台前,小脸几乎贴到玻璃上。她每天记录叶片的数量和长度,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在小川给的笔记本上。今天她有了新发现:“妈妈!这个叶子上有花纹了!”
林玥凑过去看。确实,最近几株新生植株的叶片上,出现了细微的、银色的脉络,像某种天然电路。
“可能是适应性进化。”文伯调出监测数据,“它们暴露在地面环境后,基因表达似乎发生了变化。银色脉络增加了光导效率,荧光强度提升了15%。”
“它们在学习?”高远放下手里的巡逻排班表,好奇地问。
“更准确说,是在适应。”文伯推了推眼镜,“核爆前的基因设计包含了环境响应模块。七年来它们困在无菌环境,现在接触到真实世界的辐射、温度波动和空气成分,潜能被激发了。”
正讨论着,围墙瞭望塔传来哨兵的声音:“东南方向!有烟尘!移动速度很快!”
所有人立刻进入警戒状态。雷枭抓起望远镜冲上围墙,陈暮紧随其后——他的跛行已经改善了很多,至少不用轮椅了。
东南方的废墟间,一股烟尘像黄色的巨蛇在蠕动。不是风暴,是车队扬起的尘土。至少五辆车,从轮廓看是改装过的皮卡和越野车,正沿着旧公路残骸朝灯塔驶来。
“不是黑石的制式装备。”雷枭判断,“也不是铁砧的风格。新人?”
距离两公里时,车队停下。一个人下车,举着白旗,徒步朝灯塔走来。
“一个人,没带武器。”瞭望哨报告。
陈暮示意开门。他和雷枭、高远三人走到围墙外一百米处迎接。
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拼接的皮衣,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眼神清澈,姿态放松。他走到二十米处停下,举起双手。
“我叫风语。”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点奇怪的口音,“我们从东方来。我们看到了光,听到了关于‘议会’和‘规则’的传闻。我们不是来战斗的,是来……请求庇护。”
“庇护?”雷枭挑眉,“你们多少人?”
“车队里十五人。但我们背后……还有更多人。”风语顿了顿,“我们来自‘绿洲’,一个在东边河谷的定居点。一个月前,我们的家园被一种……新的变异生物袭击了。它们像巨大的蠕虫,能钻地,喷射强酸。我们抵抗了三天,死了近一半人,剩下的人分散逃亡。我们这队人一路向西,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重建。”
新的威胁。在废土,危险总是层出不穷。
“为什么来找我们?”陈暮问。
“因为我们听说,这里不仅有光,还有规则。”风语直视陈暮的眼睛,“在绿洲,我们也有规则:分享水源,照顾老幼,不滥杀。但灾难来临时,规则……崩溃了。有人抢了唯一的逃生车,有人抛弃伤员。我想知道,你们的规则……经得起考验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陈暮想起黑石进攻时,老徐他们的背叛;想起血战中那些依然坚守的人。
“规则不是护身符。”陈暮回答,“它不能保证每个人在生死关头都做‘正确’的事。它只能保证,做了错误选择的人,要承担后果。而选择遵守的人,会得到尊重和帮助。”
风语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能进去看看吗?一个人。我的同伴们可以留在外面。”
陈暮和雷枭交换了一个眼神。
“可以。”陈暮说,“但我们要检查你是否携带危险物品。”
简单的检查后,风语被带进灯塔。他没有表现出惊讶或贪婪,只是安静地观察:修复中的围墙,忙碌的人群,种植区的新芽,还有那些在角落里发光的植物。
当他看到控制室里,林玥在教小雅和其他几个孩子认字时,他的眼神柔和下来。
“你们教孩子。”他说,“在绿洲,我们也教。但课本是手抄的,经常被用来生火取暖。”
“我们这里有完整的知识库。”林玥说,“旧世界的知识,几乎都在。”
风语深吸一口气。“我能见见你们的……议会成员吗?我想知道,规则是怎么制定的,怎么执行的。”
当天下午,核心议会的七人(包括还虚弱的影)与风语进行了正式会面。陈暮详细解释了黎明之誓的起源、五条核心规则、裁决团的运作方式、以及他们刚刚经历的血战和重建。
风语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问题都很实际:食物如何分配?冲突如何调解?如何防止权力集中?如何应对外部威胁?
会议持续到傍晚。最后,风语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感谢你们的坦诚。”他说,“我看到了规则不是挂在墙上的装饰。它活在你们的行动里:在你们为死者立的墓碑上,在你们为伤员建的医疗区里,在你们教孩子认字的耐心上。我愿意相信,这里是一个……不一样的地方。”
“那么你的决定是?”陈暮问。
“我想带我的十五个人加入。”风语说,“但我有一个条件:我们需要完全平等的待遇。不是‘难民收容’,是‘成为一员’。我们遵守规则,参与劳动,也分享资源和权利。如果通过观察期,我们要有人进入裁决团,进入核心议会——不是现在,是未来,通过正常程序。”
要求合理,甚至有些理想化。
“我们需要讨论。”陈暮说,“明天早上给你答复。”
当晚,核心议会进行了激烈的辩论。
“十五个陌生人,背景不明,谁知道是不是第二个铁砧或黑石的探子?”雷枭反对,“我们已经损失够多了,不能再冒险。”
“但他们有技术。”文伯说,“风语提到他们来自河谷定居点,擅长水利和农业。我们的种植区正好需要水源管理和土壤改良技术。”
“而且他们有孩子。”苏茜轻声说,“车队里至少有三个孩子。如果我们不收留,他们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
“规则说了要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林玥说,“但我们也有责任保护已经在这里的人。”
争论持续到深夜。最后,陈暮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接受他们,但分阶段。第一阶段:他们暂住缓冲区,接受全面身体检查和背景询问(自愿)。第二阶段:通过基础规则学习后,分配劳动任务,观察一个月。第三阶段:如果表现良好,通过全体投票,成为正式成员。在此期间,他们享受基础物资配给,但没有武器权限,不能进入核心区域。”
投票结果:五票赞成,两票反对(雷枭和影)。通过。
第二天,风语和他的十五个同伴进入了缓冲区。他们带来了宝贵的物资:几袋保存完好的种子(包括抗旱的谷物和药用植物),一些手工制作的工具,还有最重要的——一套完整的小型净水系统设计图。
“河水净化的关键不是过滤,是微生物平衡。”风语团队的工程师(一个叫水灵的女人)解释,“我们找到了一种变异水藻,能高效吸附辐射粒子,同时释放有益微生物。用简单的玻璃罐和日光就能培养。”
这对于依赖地下水和雨水收集的灯塔来说,是革命性的技术。
交换在互惠的基础上开始了。灯塔提供安全的住宿和基础食物,绿洲团队帮助扩建种植区、建立试验性净水站、并分享他们应对变异生物的经验。
“那些钻地蠕虫怕高频声波。”风语说,“我们用改装过的旧音响设备驱散了它们。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帮忙设计防御装置。”
合作进行得比预想的顺利。绿洲团队的人大多沉默务实,很快融入了日常工作。孩子们(绿洲的三个和灯塔的五个)一起上课,一起在发光植物旁玩耍。小雅成了小领袖,教新来的孩子认字和画画。
但阴影并未完全散去。
两周后的一个深夜,陈暮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是轮值的赵铁军。
“陈暮,出事了。缓冲区……有人死了。”
死者是绿洲团队的一个中年男人,叫老石。死因是割喉,伤口干净利落,凶器是他自己的匕首。现场没有挣扎痕迹,财物没少,只有他随身携带的一个皮质笔记本不见了。
“笔记本里有什么?”陈暮问。
“不知道。”风语脸色铁青,“老石是绿洲的记录员,负责记日记和收集植物标本。他不与人结怨,性格温和。谁会杀他?为什么只拿走笔记本?”
调查立刻开始。缓冲区所有人被询问,但没有目击者。老石死亡时间是午夜前后,那时大多数人已入睡。现场没有外来者入侵的痕迹,凶手很可能在缓冲区内部。
猜疑开始滋生。绿洲团队的人互相打量,灯塔的人也对他们多了几分警惕。刚刚建立的信任,像薄冰一样出现了裂痕。
第二天,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种植区里,三株发光植物在夜间突然全部枯萎。不是自然凋谢,是叶片瞬间焦黑,荧光熄灭,像被瞬间抽干了生命力。同时,新建立的净水试验站里,培养的水藻全部死亡,水变成浑浊的黑色。
破坏明显是人为的。但谁?为什么?
“有人在阻止我们重建。”文伯检查着枯萎的植物,脸色难看,“植物是被强酸或强碱液体喷溅致死的,水藻是被投毒。手法专业,知道要害。”
内部破坏者。比外部敌人更危险。
核心议会紧急会议。气氛凝重。
“必须找出破坏者。”雷枭说,“全面搜查,隔离审查,直到揪出凶手。”
“但那样会彻底破坏信任。”苏茜反对,“绿洲团队会认为我们在针对他们,甚至可能引发冲突。”
“难道放任不管?”影虚弱但清晰地说,“破坏者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下次可能就不是破坏植物,是下毒,是放火,是暗杀。”
争论再次陷入僵局。
陈暮一直没有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缓冲区的方向。那里灯火稀疏,人们聚在各自的帐篷外,低声交谈,眼神警惕。
规则在面对外部威胁时,能将人们团结起来。但面对内部的猜忌和破坏,规则显得如此脆弱。
“我们需要证据。”陈暮最终开口,“而不是猜疑。风语,你们团队里,最近有没有人行为异常?有没有人反对加入灯塔?”
风语沉思良久。“大部分人都很感激能有安全的地方。但确实有一个人……叫黑脊,以前在绿洲负责安全警戒。他反对我带队来灯塔,说‘外面没有真正的善意,只有陷阱’。路上我们遇到一次掠夺者袭击,黑脊表现得很……兴奋。他杀的人最多,而且……享受杀戮。”
黑脊。陈暮记得那个人:高大,沉默,脸上有道从额头到下巴的伤疤,眼神总是很冷。
“他现在在哪?”
“在他的帐篷里。出事以来,他很少出来。”
“带我去见他。”
陈暮、雷枭、风语三人来到黑脊的帐篷。里面很简单:睡袋,背包,几件武器整齐摆放。黑脊正坐在一个小凳子上,擦拭一把匕首。看到他们,他抬起头,眼神平静。
“有事?”
“老石死了。”陈暮直视他的眼睛,“你知道什么吗?”
“不知道。”黑脊继续擦匕首,“我昨晚在睡觉。”
“有人看到你午夜时离开过帐篷。”
“去撒尿。不行吗?”
对话陷入僵局。没有证据。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陈暮注意到帐篷角落的地面上,有一小片不起眼的黑色污渍。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是植物腐败的酸味,和发光植物枯萎的气味一样。
“这是什么?”陈暮问。
黑脊的动作停了一下。“不知道。可能是脏东西。”
陈暮看向他的匕首。刃口很干净,但靠近手柄的缝隙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暗红色的痕迹。
“让我们检查你的匕首。”
黑脊的眼神变了。平静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兽般的警惕。“凭什么?”
“凭规则。”陈暮说,“在灯塔,所有人都有义务配合调查。”
“我不是灯塔的人。”黑脊站起来,匕首握紧,“我只是暂时住在这里。”
气氛瞬间紧绷。雷枭的手按在了枪套上。
“黑脊。”风语开口,声音疲惫,“如果是你做的,承认吧。老石是我们的同伴,那些植物……是大家的希望。”
黑脊笑了,那笑容扭曲而冰冷。“希望?在废土谈希望?风语,你总是这么天真。你以为这里有规则,有光,就真的不一样?我告诉你,都是一样的!灾难来了,规则会碎,光会灭,人……会变回野兽!”
他突然暴起,匕首刺向最近的风语!
但陈暮早有准备,侧身撞开风语,同时雷枭拔枪射击!子弹击中黑脊的肩膀!他踉跄后退,却不逃走,反而狂笑着扑向陈暮!
“杀了我!证明你们和外面的人没什么不同!”
陈暮没有开枪。他闪开黑脊的扑击,抓住他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扭!匕首脱手!同时雷枭上前,一枪托砸在他后颈,黑脊软倒在地。
没有致命伤,只是制服。
搜查他的背包,找到了老石的皮质笔记本,还有几个小瓶的化学试剂——正是导致植物和水藻死亡的毒剂。
证据确凿。
但动机呢?
笔记本被翻开。老石在最后一页写道:“黑脊提议抢夺灯塔的控制权,利用他们的资源和技术重建绿洲。我反对。他说我‘软弱’。我担心他会行动。”
黑脊被单独关押。审问中,他供认不讳:
“绿洲毁了,因为我们太‘文明’了!不主动攻击,不抢别人资源,结果呢?被怪物屠杀!风语还要带我们来这里,继续那套‘规则’和‘合作’的废话!我看清了,废土上只有一种规则:强者生存!我想证明,只要够狠,就能夺取这里的一切!老石挡我的路,我就除掉他。那些发光的草?可笑的东西!废土不需要温柔的光,需要血和火!”
疯狂,但逻辑自洽。在绝望中,有些人选择拥抱黑暗,认为那是唯一的生存方式。
黑脊的处置成了新的难题。按照规则,故意杀人且无悔意,应处死。但这是灯塔第一次面临死刑判决。
“不能开这个头。”苏茜反对,“一旦我们开始杀人,即使‘合法’,我们也变成了另一种暴力机构。”
“但规则必须执行。”雷枭说,“否则规则就没有威严。”
争论再次激烈。
最终,陈暮提出了一个方案:
“公开审判。由所有成年人(包括绿洲团队)投票决定。但投票前,每个人必须听取黑脊的陈述、证据的展示、以及可能的后果。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接受。”
审判在停车场中央举行。黑脊被绑在椅子上,面对所有人。证据被一一展示:凶器、毒剂、笔记本。他的动机被陈述。
然后,黑脊被允许说话。
他环视四周,眼神扫过每一张面孔,最后停在风语身上。
“你们以为你们不一样?”他的声音嘶哑,“等下一次灾难来临时,看看你们会变成什么样。等你们的孩子饿得哭,等你们的朋友死在面前,等你们的‘光’熄灭……你们也会拿起刀,砍向最近的人。这就是废土。这就是人性。”
他说完,闭上眼睛,不再开口。
投票开始。每人领取一块白色石头(赞成处死)或黑色石头(赞成终身监禁或驱逐)。匿名投票。
计票过程很漫长。当最后一块石头被分类,苏茜宣布结果:
“总票数六十八票(包括绿洲团队)。白色石头:二十一票。黑色石头:四十七票。”
大多数人选择了不处死。
黑脊睁开眼睛,似乎有些意外。
“根据投票结果,”陈暮宣布,“黑脊将被终身监禁,在严格看管下进行强制性劳动,不得接触他人,不得拥有武器。如果未来有重大立功表现,可以重新审议。”
终身监禁。在资源紧张的废土,这意味着要长期消耗食物和人力看管一个危险分子。
但这就是规则的代价:它不总是最高效的,不总是最“合理”的,但它必须是公正的,必须尊重大多数人的选择。
黑脊被带走了。他没有反抗,只是最后看了陈暮一眼,眼神复杂。
危机暂时解决,但留下的伤痕很深。绿洲团队和灯塔原成员之间的信任需要时间重建。但至少,规则经受住了一次严峻的考验:它没有在压力下崩溃,反而通过公开、公正的程序,做出了艰难但被大多数人接受的决定。
那天晚上,陈暮再次走上围墙。风语跟了上来。
“谢谢你。”风语说,“给黑脊说话的机会,给所有人投票的机会……这在绿洲,我们做不到。我们太害怕分歧,所以总是少数人决定。”
“规则不是万能的。”陈暮看着远方,“它不能消除恶,不能保证善。它只能提供一个框架,让人们在黑暗中,还能看到一点方向。”
风语沉默了一会儿。“陈暮,你相信人性本善吗?”
“我不知道。”陈暮诚实地说,“但我相信,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候,人也需要相信点什么。信规则,信彼此,信光……或者,信一朵能发光的花。”
他指向控制室窗口,那里,新培育的发光植物已经重新长出嫩芽,淡绿色的荧光在夜色中温柔地呼吸。
风语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许久,点了点头。
“我们会留下来的。”他说,“不仅仅是避难,是……加入。如果你们接受的话。”
“我们接受。”陈暮说,“但记住:加入意味着责任,而不仅仅是权利。”
“明白。”
两人并肩站在围墙上,看着夜色中灯塔的光芒,和更远处废墟的轮廓。
风带来了消息,带来了新人,带来了新的挑战和希望。
而黎明之誓,在这个充满裂痕却又顽强愈合的世界上,继续生长。
像那些发光植物一样,在废墟中,在暗夜里,倔强地发出微弱却坚定的光。
告诉所有还在黑暗中跋涉的人:
这里有一个地方,规则还在。
光还在。
而黎明,终将一次次地,刺破漫漫长夜。